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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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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为了崇州雪灾的事吵了大半个月。
事情的起源是黄门郎呈给赵暄的一封崇州刺史的密信,上言储阳王李长信在崇州封地倒行逆施,鱼肉百姓,此次赈灾的钱粮大多进了此人的私库。
赵暄是先帝的第九子,李长信是赵暄宠臣,武夫出身,先帝在时便是明面上的九王党。当日擒拿庆王叛党他亦有出力,赵暄登基后便收了他兵权,挑了一块富庶封地给他养老。
此事一出,满朝哗然。新帝登基仅三月有余,崇州这一向丰腴富饶之地便天生异象,三月飘雪,再加之新帝偏信宠臣,用人不当,置百姓于不顾,舆论的风向也渐渐偏了起来。
“你们说……先帝封当今圣上为太子的诏书,真的是他亲笔所写吗?”
未央宫的宫人们大着胆子围在一起悄声议论,我装作没有听见,借着灯火翻阅从弘文馆取来的一本画册。
“我看倒未必……当时庆王围困了雍京城,后来便传出消息说是九王爷临危受命,谁能料到最后的赢家会是他呀?”
“这帝位若是来的不明不白,也难怪上天要降罪了……”
那宫人还想再说,我向桃枝使了个眼色,她便拽起那人走到外室去。
片刻后,殿外便传来闷闷的的哭声。
我放下画册,慢慢走到外殿,看了一眼远处的天色。
入春后便不时有雷雨,阴云在屋檐处积成一线,黑压压的,仿佛要坠下来。
我走到那个跪着的宫人面前站定。
“刚才那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瘦弱的女子跪在阶前,看起来比兔子还胆小。她的双肩因惧怕而颤抖,最后一声不吭地摇了摇头。
我不再看她,转身示意几个粗使将她带走。
前朝还在为崇州一事争吵不休,听闻李长信快马加鞭,连送三道请安折子叫屈,不仅自请削减封邑三年租税,随信更是附上了崇州一应账目以证清白,李长信说自己一向勤俭严谨,此番乃是有心之人栽赃陷害,要挑拨自己和赵暄的君臣之谊。
朝臣自然而然分为两派,一方要求惩处李长信,一方要求彻查崇州官吏,两方僵持不下,一来二去也渐渐生出了划分朋党的态势。
赵暄连日扑在朝政上,我终于有机会修书几封送往郑国公府。
原主的记忆中很少有这个父亲的影子。李氏朱门绣户,世代簪缨,祖上有从龙之功,只是近年来族中后继乏力,郑国公也许久不务政事,早早替幼女打点好前途后便整日游山玩水,行事随心所欲,做足了一副草包派头,焉知不是另有乾坤。
我在信中隐晦提点了几句,随后便将信纸折了起来,悄悄交给桃枝。
几日后,郑国公的回信被送到了我手里。我翻开信纸,却见他提及辽河孟氏在宫中为妃的族女。
孟氏并非望族,因新帝登基,本家才得以留驻京城,近些日子孟宏热衷在京中走动,少不了四处打点。
我脑中想起孟氏的那名秀女,人长得清秀恬静,平日也并不多话,所以我对她没有什么印象。
我回忆了一会,终于想起她的名字。
孟长愉。
时值多事之秋,她却频繁书信母家,想来这其中有不为人知的算计。
我折起书信,将它放在烛火中燃尽。
前朝的闹剧最后以赵暄的怀柔处置告终,一应官员均被小惩大诫了一番,明面上分不出胜负。
我照常在未央宫练我的字,桃枝不时进来为我换茶。
今日手感极好,我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桃枝候在一旁,好奇道:
“您在写什么?”
我微微一笑。
“《左传》的《郑伯克段于鄢》。”
赵暄不是庄公,他是睚眦必报之人,他大概等不及敌人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那一日。月余前赵暄初登大宝,尚且不顾群臣反对用雷霆手段处置了庆王余孽,今时今日虎狼环伺,他的打算想必并不难猜。
待风波彻底平息已经是仲春时节,按往年惯例,帝后需在上巳节前往南郊洛水行宫祭祀先贤。
礼官提前让我熟悉祭祀的流程,随侍的黄门郎谄笑着候在一旁,等女官离开后才小步上前。
“娘娘,陛下让奴才前来告知,其他一应照旧,只是来回路途中额外为您安排了一列依仗,不必与陛下同辇了。”
我淡笑着应了,但桃枝似乎很为我不平。
“即便陛下心存芥蒂,也不该这样拂您面子,平白惹人非议。”
我看着窗外阴沉的天,心里隐约有一些猜测。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京郊的官道上,桃枝为我点了安神香,我倚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皇家出行,车马走得并不算快。按照安排,申时三刻之前赵暄与我便该在洛水行宫落脚了。
马车的窗框上糊了可以透光的明纸,但车队正缓缓驶入一片密林之中,繁茂的枝叶遮住了大片光线,四周有一种诡异的安静,除了车轮和马蹄声再也听不见其他杂音。
我心中生出奇异的直觉,猛然抓住桃枝的手,弓身贴着车壁趴下。
一支箭矢刺破了门帘,顷刻间扎入车盖,整辆马车剧烈地摇晃起来。
我死死捂住桃枝的嘴。
第二支箭紧追不舍,车夫的血溅在门板上,马受惊失去了控制,拽着缰绳横冲直撞。
桃枝终于忍不住失声尖叫起来,车身毫无预兆地被一棵树拦下,缰绳断裂开来,刹那间几乎天翻地覆,马车碎裂成两半,我被巨大的力量狠狠掼倒在后座,大脑摔成一片空白。
一个金属硬物逐渐滚到我手边,是已经熄灭了的香炉。
远处传来喧闹声,似乎有一队人马在逐渐靠近。我耳旁嗡鸣不断,双眼模糊,而桃枝也没了声息,似乎是陷入了昏迷。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李愫音,李愫音。
脑中有熟悉的场景在回放,我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落在我耳畔。
“来,看镜头,3,2,1——毕业快乐!”
“李愫音,毕业快乐。”
“还有几天就是大考了,沉着冷静好好发挥,你一定可以考上一个好大学的。”
我不要死在这里,我还那么年轻,我不想不明不白地做了一个陌生人的替死鬼。
在意识彻底涣散之前,我勉强支起半边身子,用尽浑身力气将那个香炉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