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骨》titibytidu

4、四

　　知春走后，我身边的宫人换成了一个叫桃枝的女孩。她长得腼腆可爱，话很少，多数时候只是一声不吭地陪在我身边。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只要赵暄不来，我甚至觉得被囚禁在这里的生活平静而惬意了。
　　每夜入睡之时，我都会回想起穿来之前在考场上解的那道题目。第十七题，等差数列，连第一小题都很难，无论如何也解不出通项公式。
　　我将宣纸裁成小块，用蝇头小楷将题目题干誊抄上去，放在随身的荷包里。
　　隆冬已过，宫城内也渐渐有了一些暖意。我和宫人们渐渐熟络了起来，每天闲来无事便去小厨房讨红薯和栗子，埋在内殿的炉灰底下，等宫门落了锁再把他们都叫过来分着吃。
　　一开始桃枝对这样的事并不热衷，每次都是淡笑着站在一旁，直到我将她拉来和所有的宫人一同围在炉火旁剥栗子吃，一来二去也愿意在众人聊天打牙祭时插上两句话。
　　后齐没有后宫干政这一说，内廷侍奉的宫人们对于议论朝政并不十分忌讳，况且他们各自都有些门路，不仅消息灵通，对于朝堂上的事也能谈上几句。我一边埋头啃红薯，一边留神听他们说话，有时也有不少有用的消息。
　　宫人中有一个叫陈福的太监，性格外向话也最多，从前在掖庭当差，他告诉我有不少朝臣正在打点门路，想把族女塞进宫来，尤其是郑国公。
　　郑国公是李愫音的父亲。
　　我悄悄看向桃枝，却见她也在偷偷打量我。我们的目光在空中触碰，很快便分开了。
　　几日后，我让桃枝去掖庭问话，她给我带回一本名册。
　　“娘娘，此次入选的官家女子都在这里面。
　　我百无聊赖地拿来翻了两页，随即把它搁置在一旁。
　　桃枝似乎有些急切，她重新把那本名册拿来递到我手上，仿佛这是一件了不得的物什。
　　“娘娘，就算对陛下死了心，您也万不可自暴自弃，得做长远的打算啊。”
　　桃枝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我侧目看她，桃枝的面色不似作伪，好像真的对我在宫中的处境关怀备至一般。
　　“这种话，你也敢对你的主子说吗？”
　　桃枝的表情僵在脸上。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肩因为惧怕而微微颤抖着。
　　“是陛下的命令，”桃枝小声道，“奴婢不敢违抗。”
　　我收起名册，支着手肘看向窗外嬉笑的宫人。
　　“赵暄的人不止你一个。让我猜猜……陈福？”
　　“还是说整个未央宫的人都是他的眼线？”
　　桃枝的头垂地更低了。
　　我不说话，随手把名册放得更远了些，坐在软榻上抿了一口茶水。
　　“奴婢……奴婢有一件事不明白。”
　　桃枝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看着我。
　　“若陛下真如外界所传那般与您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又为何要派人来监视防备？”
　　听到这句话，我起身一步步缓缓走到桃枝身边，用指腹托起她稚嫩的面庞细细打量。
　　惊惧在桃枝的瞳孔里飞快蔓延，我手掌向下轻轻捏住了她的脖子，只微一用力，鲜红的血丝便从她的眼白中涨裂开来。
　　我松开手。
　　“我不杀你。”
　　桃枝瘫软在地上，听到这话便踉跄着起来谢恩。
　　“你不必谢我，往后他那里你一切如常应付。”
　　桃枝心有余悸，连连点头。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是外人猜不透缘由的。即便我可以从赵暄手上保你，但若是你以后行事再像今天这样鲁莽，他可绝不会手软。”
　　“不过陛下实在是多虑了。”我嗤笑道，“我在这未央宫中，一举一动都在他注目之下，难道我还有通天的本事，避开他给宫外传信不成？”
　　桃枝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

　　为着新帝登基，此次选秀特意隆重操办，新秀一共有十三名，待一应宫室人手分配完毕已然是立春。
　　我身边的宫人也趁此机会悄悄地被撤换了出去，赵暄或许发现了端倪，但他实在腾不出手来对付。这几日崇州雪灾，他在前朝恐怕分身乏术，连日不曾踏入后宫，于是我难得睡了几天的安稳觉。
　　郑国公自作主张挑选的族女毫不意外地入选了，名叫李叙，我有心照拂她，一来二去也变得熟络了起来。
　　事情进行得还算顺利，我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孤立无援，身边也有了可信可用的人。
　　也许在这陌生的地方活下去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