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骨》titibytidu

3、三

　　往后数日赵暄都没有来找我麻烦，于是我借口生病在住处练字打发时间。
　　自从春良死后，我跟前侍奉的宫人就如同吃了哑药一般，不肯再与我多说半个字，生怕招来杀身之祸，唯有一个名叫知春的女孩能陪我说上一两句话。
　　有赵暄的阻碍，想要培养一个能用的人简直难上加难。
　　由于心烦意乱，我迟迟未能下笔，于是脆将桌上的宣纸团成一团扔进炭盆里，起身在内室来回踱步。
　　窗外毫无预兆地下起了雪。我头脑发热，干脆外衣也不披，穿着薄袜踏进庭院里。
　　宫城内的景色自是雕梁画栋碧瓦朱檐，无一处不彰显天家富贵。我努力地抬起头，从两座角楼的缝隙内窥到了一块阴沉沉的天。
　　白雪皑皑，天光晦暗，朱瓦红墙骤然失色。
　　庭院内的炭火烧地正旺，炉子里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响动，像是栗子壳被敲开的声音。
　　似乎有洒扫的宫女注意到了我，她们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看见我穿着单衣在雪地里乱跑，纷纷觉得我脑子出了问题。
　　我不予理会，还是一个人望着天边出神。
　　宫女们小声交谈了一会便各自散去，我也不觉得冷，继续不厌其烦地盯着宫墙外的天色看。
　　雪越来越厚，寒意愈加刺骨，我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正打算溜回内室披件外袍，甫一回身便看到赵暄站在帘门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他仿佛刚忙完政事，身上还穿着厚重的朝服。有几片雪花落到他肩头，很快化成了一滩冰水，在那件金贵的朝服上留下几道湿痕。
　　我和赵暄隔着一座庭院两两相望，谁也不曾开口，空气安静地不泛起一丝涟漪。
　　良久，赵暄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嘴唇，很快便转身走了出去。
　　我目送赵暄离开，随后回到内室，对着桌案上平铺着的宣纸发怔，紧接着忽然胸口一紧，毫无预兆地咳嗽起来。
　　往后每一次见到赵暄我就会想起那只扼住我喉咙的手，指节遒劲有力却毫无温度，像一条攀上我脖子的毒蛇。

　　第二天我照常趴在庭院前的桌案上练字，院子里不时有洒扫的宫人经过，她们见到我皆是面露惧色，匆匆行完礼便慌忙离开了。
　　傍晚时分有御前的人来通报，说是赵暄要来我这里歇下，让我提前做些准备。我指挥几名宫人将一处狭小的偏殿收拾出来，随后将我的床褥搬了过去。
　　戌时三刻，未央宫里依旧静悄悄的，掌灯的宫人熄灭了烛火，我在床榻上辗转几番后逐渐陷入了梦乡。
　　殿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宫门被嘭得一下推开，我顿时从睡梦中惊醒，刚坐起身便看到赵暄醉醺醺地闯了进来。
　　他大步走进偏殿内，蓦地一下掀开床帘，带着酒热的气息径直扑向我的面颊。
　　我的身体因为惊惧而浑身颤抖，赵暄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的脸，我不敢有所动作，只能垂下眼尽力平缓着呼吸，祈祷他能赶快离开。
　　在一片慌乱中，我伸手摸索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借着殿内重新点亮的烛火方才看清是一方手帕，绣工很是精巧，角落里还署下了知春的名字。
　　钳制我的手掌猛地松开，我抬眼看着赵暄，只见他浑不在意地将知春的帕子拾起丢到我面前，仿佛这是一样十分轻贱又烫手的东西。
　　“李愫音，你说我要不要答应她。”
　　帕子上的梅花瓣在烛火照映下显得殷红如血。我有些嫌恶地偏过头，却又被他强迫着抬起下巴，只能定定地望着那方手帕出神。
　　“……此事但凭陛下做主。”
　　赵暄无声地打量着我的神色，最后竟痴痴笑了起来。
　　“好，好。”
　　他什么也没说，径直推开宫门消失了在夜色里。
　　宫中多了一位良人。册封当日，知春特意来我宫中行了大礼。
　　我知道她利用了我，宫中盛传知春居心不良叛主上位，可是我无心去计较，毕竟只要赵暄还在一日，我便一日不能安枕。
　　我虚扶了一把知春，随后便让宫人赐座上茶。褪去了侍女服制的知春显得越发清秀可人，虽然行礼时略显拘谨，却也难掩举手投足间的贵气与风度。
　　“从前的事我并不如何计较，想必知春妹妹也不愿有人在背后乱嚼舌根。”
　　我淡笑着抿了一口茶水，知春觑着我的脸色，随后小心翼翼地跪了下来。
　　“此番我愿意出面为妹妹平息流言，只当你是由我亲自举荐，自然，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你也不能忘了我这份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