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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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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初元年一月初八,是我来到这里的第十五天。
我在惊慌与忐忑中度过了这半个月,依据原主的回忆和少之又少的史料拼凑出了一些能用的东西。
庆王余孽已经尽数归案,地牢里很快便挤满了人。囚车载着一批又一批的叛党驶过宫门口的窄道,我每日都站在城门楼上目送着他们离开。
骨碌碌的车辙声由远及近,我低头看见破烂的木板车上蜷缩着几个瘦小的身影。她们穿着粗布衣裳,看起来还算干净体面,却仿佛失了魂般一动不动。
囚车经过城门楼,在墙根底下转了个弯,往和平日相反的方向驶去。
我沉默着走回宫殿歇脚,有宫女呈上一盏热茶,我伸手接了过来,闷闷地抿了一口。
一名年纪尚小的侍女胆怯地站在一旁,不住地啮咬着下嘴唇,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
良久,她终于按捺不住,扑通一声在我身前跪下。
“奴婢春良,恳请娘娘开恩,救救亳阳郡主。”
春良匍匐在地上,瘦弱的双肩不断颤抖着,像是下一秒就要被巨大的恐惧吞没。
“郡主于奴婢家中有恩,奴婢实在不忍心看着她被押上囚车卖进那种地方……”
周围的侍女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发出一点声音。
亳阳郡主赵芊芊,生父怀王在先帝诸子中齿序第三,据说生有隐疾,终日不事朝政。
庆王领兵北上,怀王知情却隐瞒不报,前日已然人头落地。
我回想起在别庄的那个傍晚,赵芊芊言行无状,但似乎对赵暄很是景仰,她大约没想过自己的父亲会站在这位新帝的对立面,而她的一生也会被断送在亲人手上。
春良跪在地上小声哭泣。
我想要扶她起来,却听到隔间一阵门帘响动的声音。
赵暄眉宇间不见疲色,神态自若地跨步走进内室上首落座。
“朕来看看皇后。”
底下众人如蒙大赦,一个稍年长些的宫女悄悄扶起春良,随着其他仆从一道转身离开。
于是内室只剩下我与赵暄二人。
“皇后在想什么?”
赵暄话音轻松,听起来似乎心情颇佳,见我许久没有回音便起身细细端详我的脸色。
“李愫音,这几天没睡好?反应这样迟钝。”
他又凑近了一些。
“朕如你所愿给你后位,你还有什么不顺心的?”
他促狭地看着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瞳仁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带着血腥味的硬块堵住了我的喉咙。我机械地重复着吞咽的动作,半晌吐出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我不敢。”
“你不敢?”
话音陡然变得尖锐,赵暄的右手攥住了我的脖颈。
“你姑母为你打的好算盘,你怎么不敢?”
钳制住我的手突然松开,我身体一软,勉强靠住软榻不停地大口呼吸。
“不错,这样才好些,刚才你太苍白了。”
赵暄伸手托住我的下巴,对着我惊惧的面容露出几分自满的神色来。
疯子。
我死死咬住下唇,生生咽下了这句咒骂。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赵暄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就是疯子。李愫音,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的脾性你不是向来一清二楚么?”
“你的好姑母再机关算尽,她可有算到你将来落在我手里,日子该如何难过?”
赵暄离去已经是日落时分。
我蜷缩成一团,静静地窝在床铺的一角。
侍女们低着头鱼贯而入。我抬眼匆匆一瞥,打头的是几个眼生的宫女。
“春良呢?”
嘶哑得不像我的声音。
“春良……春良她……”
“陛下命人打了她三十大板,她没有挺过去……”
我怔愣许久,直到泪水激得我面颊一冰。
身边的宫女见我魂不守舍,想要开口劝慰,却被我出声打断。
“都退下。”
宫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于是我赤着脚走到梳妆台前。
入夜的皇城极冷,寒意顺着地板刺进我的脚,但我仿若无知无觉一般出神地盯着镜子。
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
原以为赵暄是个可以依靠的人,可没想到他是个满心仇恨的疯子。
窒息的痛觉再一次袭来,我的胃部止不住痉挛,整个人跌倒在地上,冲着地毯不住地干呕着。
先皇后李氏是这具身体原主的姑母,与先帝伉俪情深二十余年,可惜难有子嗣。赵暄的生母出身微贱,十二年前为先帝所厌弃,于是赵暄便顺理成章地过继到了嫡母的膝下。
李皇后在后宫一手遮天,早些年便已安排自己胞弟郑国公的女儿入宫,也就是原主,同赵暄一并养在自己跟前。宫中时有流言,说李皇后杀母夺子,其心可诛,但都被先帝以雷霆之势迅速弹压,于是这种说法也很快销声匿迹了。
也许赵暄一开始就坚信李皇后杀死了他的生母。
难怪最后是他得到了皇位,在杀母仇人面前赔了十二年的笑脸,还与原主虚与委蛇地演了十二年两小无猜的戏码,赵暄的心思是何等深沉。
李皇后已经于三年前薨逝,所以他现在能够折磨的只有我了。
倘若我敢违逆他的心意,春良就是我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