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神》渡江迟

2、消失的子芜

　　后半夜雨势减退，海上狂风也不再肆虐，缩在洞里打着哆嗦的姜昳仙君瑟缩着起身，搜罗了一些柴草，捏个诀生了一团火暖身子，洞里也终于有了光亮。

　　堂堂仙君，取暖照明还要用这么朴素的法子，连姜昳自己都想取笑自己。

　　别的仙人，要么就是像子芜那样生来就是神仙，天生就有法力，要么就是像逐清那样苦苦修炼百年，然后历劫成仙，修成仙身之后，自然是会使一手顺溜的术法。
　　像姜昳这种走了狗屎运，青天白日突然成仙的，除了寿命长和身体好之外，其他方面与凡人无甚差别。

　　如果是一个懂得进取的仙，必然会潜心修行练就一身本领，但是白日飞升的人叫做姜昳，做凡人时就只知玩乐不思进取，成了仙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他腾云驾雾倒是学得很不错，因为学好了腾云这一招，出门吃酒闲逛很是方便。
　　当然，子芜也教他别的，但他只学了个半吊子，因为没学好，所以就不是很有使用法术为自己行方便的觉悟，心里一乱，他连给自己设个仙障遮风挡雨这种最基本的操作也想不起来。

　　姜昳蹲在火旁一边烤火一边反思，觉得这次回去之后定要非常勤奋地向子芜好好学习，万一下次又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再急匆匆跑出来，也不至于还像这次这么狼狈。

　　当然，回去之后的第一件事，是要先好好宽慰开导，若是子芜羞于见他，他就告诉子芜既然已经一起住了四年并且还要长久的住下去，那么此等小事就不必介怀。

　　春日里天亮得早，姜昳循着光亮走到洞门口时，正值旭日东升，金灿灿的光辉打在脸上，顿时神清气爽。

　　雨早就停了，洞在山崖的高处，放眼远眺，野鸟雀跃枝头，林间弥漫着未散的晨雾。
　　天气好极了，姜昳仙君踩上云，打道回府。

　　前两日忧思过甚，姜昳没合过眼，上了云头半炷香后，他终于酣然入睡，再睁眼时，刚好行至西瑶山的山腰。

　　山腰长着一圈姜昳叫不上名字的奇树，冬日开红艳艳的花儿，春日开始结红艳艳的果儿，此时那果实正晶莹剔透挂满枝头，姜昳看着他含笑发愣好一阵儿后，伸手摘了两颗。

　　四年前他刚捡回子芜那会儿，下山抓完野兔回家的时候，见这果子长得十分香艳，在人间时从不曾见过，又觉得既然生在仙山，那一定是仙果，既然是仙果，那一定吃了能疗伤治病甚至延年益寿，便兴致勃勃摘了一筐回去和子芜一起吃了。

　　事情当然不像姜昳小仙君幻想的那么美好，吃过之后，力气全无，他和子芜一起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
　　从那之后，每次从山腰经过，子芜都要数落他一番。

　　姜昳揣好果子一边往竹楼走一边思忖着，一进门他便要装作不经意地，将红艳艳的果子往子芜面前一摆，子芜必定忆起往事然后开始责怪他。

　　子芜数落他一番，他诚心受了，算是与他极不负责的一走了之这件事相抵，同时也有了开口讲话的契机。
　　不然姜昳总觉得不好意思张嘴。

　　打了一路的算盘，到了门口姜昳却还是犹豫了，踟蹰半晌，在门口张望好一阵儿，却没有在屋里屋外看见子芜的身影，随后又绕过篱笆去后院饶了一圈，只见各色春花开得正妙，但依然没有子芜的身影。

　　正苦闷时人去哪了时又忽地灵光一现。
　　往日子芜早起，是因为肩负着做早饭的重任，这两日他不在，子芜这个时辰应该还没有起床。

　　姜昳懒得绕回大门再进去，便干脆轻手轻脚从窗户翻了进去。
　　他在楼上楼下逛了一圈，屋内一切如常，被子芜收拾得很妥贴，满意一笑，终于移步至子芜的房门前，一咬牙，故作坦然地轻轻推开门屋内陈设同样一如往常，只是，不见子芜。
　　他又仔仔细细院里院外搜寻了一遍，才确认下来，子芜真的不见了！

　　太阳初升时便往回赶，一路上设想了各种回来后会有的情形，却没料到会是这般光景。

　　心里突然就空落落的，姜昳撑着头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一时不知所措。

　　是自知做了错事跑出去反思了吗？
　　是出门去寻我了吗？

　　那夜的子芜确实很不同寻常，不像个十九岁的少年，他的动作，他的眼神，他转身离去的身影，都让人觉得，他比谁都要——
　　沧桑。

　　姜昳在门口坐到腿麻时，日头正盛，是到了该吃饭的时候了，却没了什么胃口。
　　起身回到屋里煮茶喝，再次经过子芜的房门口时，方从袖中拿出那两个果子来，他随手搁下，仔细替他铺了床。

　　可能他有事外出，说不定暮色四合之时，子芜就回来了。

　　然圆月升至中天，西瑶山还是只有姜昳一个人。

　　仙山总是云雾缭绕，飞禽走兽都比人间的要好看几分，可在这手可摘星辰的仙境，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夜晚格外漫长。
　　夜太深了，姜昳终于收了夜明珠，干瞪了好一会儿眼，才渐渐睡去。

　　第二日，姜昳去了三竹山，同逐清道人吃了酒，傍晚归，院内无人。

　　第三日，去了碧萝湖畔的紫云亭，同寻山散人品了茶，亥时才归，竹楼空空。

　　第四日，他腾云去万里之外的三清屿，从卜神那里带回来几本修习仙法的书籍，翻阅半夜后，睡了。

　　他在同那几位仙家吃酒闲谈时旁敲侧击地问过，子芜没有去找过他。

　　到第五日，姜昳深觉子芜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便将随手搁在后院的那三捆竹子拎出来，打算给小竹楼再添一层。

　　可又突然想到今后就是一个人住了，要那么多间屋子也只能闲置，便又将削好的长竹竿从中折断，在墙角搭了一间半人高的小屋。

　　凡间无人陪伴的孤寡老人和皇宫里那些被他父皇冷落的娘娘们都喜欢养一些小猫小狗，姜昳觉着自己也该养些什么，不然茫茫仙生长的望不到尽头，再没个宠物作陪，怕是迟早会闷成话本里的疯癫仙人。

　　所以从第六日开始，姜昳腾着云满山搜罗，看有没有什么性情温和且样貌好看的圆毛走兽可以捉来，当个灵宠。

　　兔子温顺，可逃起来太快，没能抓住；狐狸样貌不错，但是太狡猾，与自己的性格不匹配；雪狮好看又威风，牵出去很有排面，但是姜昳仙君法力不够驯服不了……

　　后来有一天，一无所获的姜昳打算掐死养灵宠的这个念头时，他在一丛没过膝盖的草丛里，捡到了一只刚出生不久的白虎。

　　善良的姜昳仙君抱着毛茸茸的小家伙在溪边的大石头上等了两个时辰也不见有雌虎来领，觉得应该是被丢弃的小可怜，顿时一股同病相怜的凄凉之情油然而生，姜昳爱怜地抚摸着小毛团儿，把它带回了西瑶山。

　　小毛团儿夜里很是乖巧，吃了姜昳喂的山鸡肉后，拿小爪子蹭了蹭姜昳的袖口，就沉沉睡去。

　　姜昳心想，这小家伙可比子芜乖多了。

　　他也安稳睡去，并做起了美梦。

　　梦里的小毛团儿已经长成了一只半人高的猛虎，牵出去时威风凌凌，众仙家都对它赞不绝口。它一声虎啸，可以惊起方圆五里的飞鸟。

　　不过他似乎真的听见了飞鸟被虎啸惊起的声音，还感觉到怀中的毛团儿在扭动。

　　伸手往怀中摸了一把后才缓缓睁眼，还未来得及起身，一只凶猛的白虎就破窗而入。

　　小毛团儿开始在僵住的姜昳怀里挣扎，那只白虎张着垂涎大口在姜昳床前盘旋，它十分警惕，像是随时都能扑上去一口咬死面前的仙君。

　　反应过来的姜昳一把丢开怀里的小老虎，从被撞破的窗口翻身跳出去，一抬手攀上屋檐，正欲纵身跳上去，那紧随其后再次破窗而出的猛虎一口咬住了姜昳的小腿。

　　他本想着自己立刻逃开不去伤它，那猛虎护子心切，应该会叼着毛团儿下山去，不料它竟不肯离去，还要追上来吃人。

　　情急之下，姜昳抬指在它额前一点，一道火光直冲那白虎面门，被火燎到皮毛后，它松了口，姜昳趁机翻上屋顶。
　　那白虎在檐下徘徊几步后不见姜昳下来，才跳进窗，叼着毛团儿走了。

　　幸好那白虎咬住姜昳后只是在极短的瞬间里就被击退了，不然今夜受的可就不是皮外伤那么简单了。
　　只是被咬伤皮肉，没有伤到骨头，所以并没有很疼，但血倒是流了不少。

　　姜昳孤零零坐在屋顶，撕下一条被老虎咬破的衣料胡乱将伤口缠了。

　　落地之后，他瘸着腿从那白虎来回撞了三次的破窗户里钻进屋去，怔然坐上床沿。

　　今夜月光澄澈，分外清明，只是春日里半夜的山风破窗而入，有些令人发冷。
　　人也好，虎也罢，果然什么都是要离去的！

　　姜昳有时候觉得，一定是他上辈子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所以老天故意惩罚他。
　　罚他成仙，一辈子只能远离温暖。
　　罚他孤寂，一辈子只能独坐空山。
　　罚他不得红尘热闹和人间繁华，亲离友散。

　　人人都想做世外仙客，可姜昳觉得，自己此刻却像是个无归无依的游魂，游进了突如其来的荒凉里，见不到任何想见的人。

　　慌乱和恐惧消失后，腿上的痛楚渐渐明晰。
　　如果还是在人间，他要是受点小伤，寝殿一定会被父皇和皇兄叫来的太医里三层外三层围个水泄不通，但如今他只有在漫漫长夜里，独自捱过去。

　　捱过无人问津的失落。

　　曾经他在漫无边际的长夜里偷偷回去过。
　　他父皇为他画了画像，同尧姜国拜了一千多年的汤荛上神的神像挂在一处，每日都要去看一眼；他常年镇守边疆、身体强健的皇兄目睹了他飘然离去的场景后，病了好一阵子；小十一每隔几天就要去他的碧城殿看上一眼，说兴许哪一天九哥觉得做神仙没甚意思，就又飘着回来了。

　　但是他一朝入了仙境，从此之后百年长存，可以看着人间时代更迭，自己却再无回去的可能。

　　那些曾经再寻常不过的点滴，如今成了求不得的天物，唯一可以再次回望，唯有在不舍得醒来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