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往事之凡尘 ...

  •   姜昳打在娘胎里时就很是能折腾,他似乎要比别的胎儿精力更旺盛些。

      别的孩子在娘亲腹中时,第五、六个月的时候才会开始小打小闹,而姜昳才三个月的时候就在他母后的肚子里翻江倒海,因此为了生他,他母后受了很多苦。

      他母后本是将门之后,自有习武,身体康健,但是自从把像成精了一样的姜昳在腹中揣了十个月后,身体便越来越弱,后来在姜昳两岁那年,她驾鹤西去了。

      一国之后仙逝,举国悲恸之时,一白衣道人腾云而来,降落在了姜昳他爹的寝宫里。

      那道人指着挂着鼻涕泡、揪着他爹衣领哭的撕心裂肺的姜昳,对他爹说了这样一番话。

      “天降大运于尧姜,此子乃是有仙缘之人。贫道私窥天机,卦象曰此子可保尧姜未来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更有平战乱、定天下之能。其母因身怀仙胎,不堪其重,这才落下病根,一朝仙逝。于其母尚且如此,又何况承神元其本人?人界浊气太重,无益于神元早日苏醒不说,亦不利于此子安康。缘此,贫道今日特来提醒,此子终将入仙境,为保其仙途顺遂,一月后,国丧毕,贫道自会再来,早日引其入仙山。”
      说完,那道人又飘飘然离去。

      姜昳他爹身为见多识广的一国之主,自然是十分有魄力,任他白衣道人是妖是仙,统统不予理会。

      他一手摸着比同龄孩子高出半个头的太子的后脑勺,一手给在娘胎里时就很活泼的姜昳擦干净鼻涕,道:“我尧姜的皇子,生来就身体康健,自会平安顺遂的长大,去个你娘的仙山。”

      所以一月后,那道人再来时,被姜昳他爹的近卫当成骗子赶了出去。

      但是时间向姜昳他爹证明了,那道人真的不是骗子。

      还没生下来就很调皮的姜昳,后来并没有长成他皇兄那样身长八尺、强健有力的样子,而是要纤瘦许多,并且时常生病。
      还有,后来几年尧姜果真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姜昳他爹一朝惊醒,但是天大地大,当初的那个白衣道人已仙踪难觅。

      为弥补迟来的心头之憾,姜昳他爹储了一群半仙不仙的道人在皇宫里,想着能带来点儿仙气,让娇弱的儿子好生长一些。

      太子姜晞要比姜昳大上好几岁,同为一母所生,自己身体强壮,自幼便开始习武,弟弟却那般孱弱,所以他十分懂得心疼弟弟,久而久之,在父皇和皇兄的双重爱怜下,姜昳成功的长成了一个游手好闲、享乐贪欢的好皇子。

      他父皇通宵达旦批改奏折时,姜昳挑灯在御花园里领着一众貌美宫娥捉蛐蛐儿;他皇兄头顶烈日在校场苦练剑术挥汗如雨时,一旁睡醒的姜昳拿他皇兄外袍的袖子刚刚擦净嘴角的口水;小他三岁的十一皇弟姜晔在孜孜不倦地挑灯夜读时,姜昳在苦苦思考如何在夫子眼皮底下睡觉才会更舒适。

      直到一年四季都在养身体的姜昳及冠那年,他皇兄已经是尧姜国的大将军。

      也是在那年,白衣道士国泰民安的预言突然不作数了。

      北戎四部起了一场不小的动乱,各部族联手举兵进犯尧姜边境,姜晞率兵出征,苦战三月,夺回了被北戎占领的边境二城,赶在姜昳的及冠之礼前回到了皇城。

      为庆贺姜昳弱冠,以及为表达自己内心的欢喜,强壮又朴实的姜晞回到皇城还来不及卸甲,就扛着姜昳在校场跑了三圈,把姜昳晌午吃下去的点心都颠回到了嗓子眼儿。

      皇子及冠,皆要去皇城以东长平山的长平观,先沐浴更衣祭拜汤荛上神,再行礼。
      那一日天朗气清,冠礼结束后,姜昳他爹在长平山组织了一场围猎。

      文武百官拍完皇上的马屁,开始各显神通。
      以他皇兄为首的武将们驾马挽弓,叱咤山林,令鸟兽无处可逃;以他皇弟为心的才子们谈古论今,吟诗作赋,任文采铺天卷地。

      只会养生的姜昳两边儿都混不进去,只得悄然离场。

      远远绕过野鸡飞野狗跳的猎场,在侍从的前呼后拥下,姜昳踏上了通往长平观的石板路。

      他幼时曾去过长平观几次,记得彼时入眼的是云雾缭绕、水木清华的一派好风光,但是却只能坐在车驾里掀了帘子偷偷往外看。
      冠礼当天天也是于马车内正襟危坐,没能信步游赏。

      或许是心底隐隐有些错失长平秀景的遗憾,离座后,姜昳不自觉地就往长平观的方向走去。

      相传千年前,天地间起了一场祸乱,云戈山倾,人族深受波及,在沧陨之东难以存续。汤荛上神平祸乱,后又护送人族南迁,人族得以继续繁衍生息,这也才有了后来强大富饶的尧姜。

      但是古老的史册记载着,汤荛上神在那之后灰飞烟灭,彻底于天地间消失,再无神迹。
      只留安谧的山林里,祥云不散,神观长存。

      观里,神像在上,檀香萦绕四周,大殿之中的灯火经年不息,柔光遍布。
      姜昳孤身立于大殿之中,远远望着汤荛上神那古老的神像,虔诚地拜了拜。

      他忽地想起他父皇曾说,在他母后仙去的那一年,有位道人曾说他有仙缘,彼时还要带他去什么仙山,只不过他父皇因为不舍得而没同意。

      姜昳低头打量自己一番,又抬头看看汤荛上神的巨大神像,深信自己没有仙缘而且只是个养在皇家的草包!
      那仙人说的话,只当它是放的屁就好!

      姜昳平日里喜欢热闹,身边时常充斥着笑语欢声。那天难得安静,倒也别有意趣,他在殿中逗留许久。
      忽而有风从窗入,纱幔纷纷扬起,身后传来极轻的衣袍摩擦声。
      姜昳以为是围猎结束的皇兄寻不见人,跑来抓他了。当他做好被一肩扛走的准备后再转身时,入目的不是高大威武的皇兄,而是是一个白衣翩翩的道人。

      不错,就是那个曾经被他父皇赶走的、他说的话被姜昳荡成是放屁的道人。

      姜昳显然没有他父皇那般的魄力,青天白日的,他被吓了一跳,险些跌坐在地。
      在姜昳惊魂未定、正欲呼喊的姜昳嘴巴张开之前,那道人封住了他的嘴。
      姜昳连连后退间,那道人理一理衣袖,拂尘一挥,对姜昳点头行一礼。

      “我今日云游至长平山,而你又闲游至这长平观,再次相遇,即是你我有缘。”
      瑟瑟发抖的姜昳心道:“刚刚想起白衣道人,眼下就给我来了一个。怕不是有缘,我觉得你就是故意来找我的。”
      那道人把拂尘又换个胳膊搭着,道:“贫道曾有意带你入仙山,怎奈你父皇难以割舍,我又强求不得,便只好作罢。今日再得见,便是天命。”姜昳心里一紧:“这道人莫不是要强行将我虏去?”

      他想跑,却发现自己的腿突然动不了了,只能僵在原地,用拧成一股的眉毛和圆张的双目来表达内心的惊慌。

      那道人呵呵一笑:“你莫要害怕,我自然不会强行带你走。”
      他转身往一旁踱去,望着汤荛上神的神像。
      “天地之间万物的归属已是定局,终有一日你要去往仙界,我自然也不必心急。只是,你体内的仙气,会因凡间三千浊息的影响,而迟迟不会显现。而仙气长久地困于你凡体,于你不利。”
      “今日有缘,我留丹药一粒,待你何时想通,何时服下,一改凡体,便可成仙。”

      姜昳说也不得动也不得,只觉得自己头昏脑胀四肢麻木。
      那道人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飘渺,说了一堆话姜昳却没听进去几个字,等他能张嘴时,那道人已将装着丹药的小瓷瓶放进了姜昳袖中,腾云离去。

      姜昳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

      亲人在旁,繁华在侧,对于无甚追求的姜昳来说,这就已是置身仙境。
      管那道人说的是不是真的,成仙什么的,他不稀罕。
      尧姜的大好河山还没有亲历,什么虚无缥缈的仙山,皆是虚妄。

      他坐在书房的屏风后思索着,把那道人留下的鲜红丹药捏在指尖摩挲良久,最终手一扬,随便扔了。

      多少人梦寐以求却始终得不到的仙途就在眼前,可被上天眷顾的姜昳却愿意选择最平凡的那一条路。
      他虚度二十载,成日吃喝玩乐饮酒寻欢,实在没什么大志向。在人间都只能算草包一个,更遑论成仙。
      这样的人一朝成仙,定然会是众仙家中万年的笑话。

      不想做万年笑话的姜昳深觉自己懂得人间温情的可贵,顿时心生万千感慨,当夜便提了自己平日里喜爱的吃食去了一趟他父皇的寝殿尽孝。

      姜昳的爹日理万机,宵衣旰食,昌明殿里常常深夜也还是灯火通明。那夜的君王吃着身边二十岁的儿子喂的点心剥的葡萄,万分感动,若不是身为君王的面子撑着,他怕是要老泪纵横。

      往日姜昳总是能瘫着就瘫着,但自从拒绝了成仙那条路,他便决心要适当的做会儿人,也温温书、练练剑什么的。
      所以他同两个兄弟的联系一日日更加紧密起来,他的哥哥弟弟也因为他突然的进取而对他愈发关爱。

      一天晚上,给他爹喂完点心后,慢慢溜达回自己寝殿的姜昳,远远地,便瞧见书房里,立着一个美丽的身影。
      那宫娥身姿婀娜,一身异族人的装扮,衬着以山水入画的屏风,像极了画中来的仙子。
      姜昳估摸着,应是小十一姜晔派来给他送吃食的宫娥。

      方一进门,那宫娥便十分恭敬地对姜昳行了一礼,她身旁的青石案上放着一个食盒。
      姜昳轻声道:“免礼。以后来我这里,随意一些便好,我不大在意这些。”那宫娥点头称是。
      姜昳性情洒脱,待人和善,与身边人相处不在虚礼上计较,对待侍者宫娥也很是宽厚。
      “你是小十一殿里过来的宫娥?”
      “是,十一殿下差我给您送些莎曼朵娘娘新酿的果酒来。”那异乡女子用生硬的尧姜话回答。
      小十一和他母妃的宫里经常有新来尧姜的青傩女子,每次派来送东西的人也不一样,眼前的姑娘尧姜话还说不流利,应该是最近才来的。
      姜昳道:“你是新近入宫的?你们青傩的姑娘多来一些也好,莎曼朵娘娘远离家乡多年,定然很是思念故乡,你们来了,可以将家乡的故事讲与她听,也算是解一解思乡之愁。”
      那新来的小宫娥许是听不太懂姜昳说的这么一大堆话,姜昳讲完后,神情一滞,抬头看姜昳一眼,复又垂眸。
      姜昳看出她似乎有些紧张,便温声道:“多谢你来送东西,还请代我向莎曼朵娘娘和小十一道声谢。”
      那宫娥矮身行礼后匆匆跨出殿门,姜昳想差个侍从去送送她,不料她竟一溜烟儿跑了。

      侍从溜须拍马:“定是那青傩姑娘见九殿下您玉树临风、清新俊逸,一时害羞,所以才匆匆逃了。”

      自诩风流倜傥的姜昳听了这话很是受用,大摇大摆进门去,一口气把送来的果酒全喝了。

      莎曼朵娘娘酿的果酒姜昳最是喜欢,许是新酿的酒劲儿足,一小壶下肚,姜昳便如痴如醉,玉山将崩,来不及沐浴便一头栽倒在了床榻上。

      昏睡半夜后,酒意还未褪去,醉眼朦胧间,姜昳似乎看见周身有明灭的萤火,凉风吹袭下,脑目逐渐清明,环顾左右,时而鲜花芳香萦绕,时而曼妙柳枝轻拂,他仿佛飘荡在夏夜的长空之中。

      这一壶清酒下肚,可真是如梦似幻!

      姜昳伸一懒腰,打算翻个身继续睡,突觉悬空之感。

      这是真他娘的在御花园的半空中飘着呢!

      正飘至空荡处,姜昳一时无所依靠,他就悬在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开始高声呼喊,一时间宫娥侍从乃至巡防军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姜昳见有人来了,觉得终于可以下去了,他奋力挣扎起来,不料越升越高。

      后来,他的父皇被一众道士簇拥着掩面流泪,他的兄弟姐妹挤作一团失声痛哭,宫人军士奋力施救没有结果。

      有道人高呼:“恭送九殿下入仙境,望仙途坦荡,保我尧姜万世太平!”
      御花园里霎时间跪坐一团,一拜再拜,只余他父皇和皇兄那一声声“小九啊,我的小九啊!”回荡在夜风里,离泪流满面的姜昳越来越远。

      圆月当空,浮云四起。

      姜昳向老天呼喊:“我他娘的是不是也要飘到广寒宫里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