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星微明之时》勿江

4、坠落的陨星

　　警局里，凌涯把一叠卷宗翻来翻去，见岳承烈一言不发，自己忍不住先开口：“老岳，不是说这样调查的方向是错的吗？干嘛还要来找他男朋友啊？问的那些问题的价值也不大吧？”
　　岳承烈笑笑，拿过杯子喝了口茶，那模样像极了慈祥和善的老父亲，“人命关天的事，还上了新闻，作为受害人生前的爱人，肯定比谁都想要一个真相。我们此次前去，也是给他们一个交代，不然会引起怀疑。”
　　“可我们会不会透露得太多了？万一他真往恶意纵火那方面想怎么办？那林然的身份不就……”
　　“这种可能性有，不过就算在林然生前，顾遂溪也没能察觉到，死后要真能查出什么来，还要我们警察做什么？”
　　“那我们接下来是要……查人？”
　　岳承烈摇了摇头，“那些人没那么容易查到，毕竟是个大案子，不过好在上面给我们的时间还算充足，先从火灾查起，再留意一下之前收集到的线索，等待指示，不能懈怠啊。”
　　凌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只厚实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抬头看着岳承烈菩萨低眉、和颜悦色地看着自己，他面色一僵，抢在岳承烈之前开口：“打住，老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算我倒霉，我以后不多嘴了。”
　　“哎不用，年轻人有求知欲是好事，要多问，不要嫌麻烦。想当年我……”
　　又开始了……
　　凌涯瘫坐在椅子上，很配合地听起了岳队的青春往事，还时不时附和几句。一般来说他是很讨厌这种没有意义的奉承迎合，倒也是因为岳承烈对自己有足够的耐心，使得一向臭屁不服管教的凌涯对他也产生了几丝敬佩。不过岳承烈自喜当爹之后就变得格外爱唠叨，平日在警队见不到女儿就追着凌涯嘱咐这嘱咐那的，弄得凌涯也很头疼。
　　“还是年轻好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年轻人气头盛，当时楼将军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你也是，易怒，脾气又倔。现在再看看，小伙子优点还是很多的，有前途。”一边说一边点头，像是在端详自家儿子一样。
　　“什么托付，我又不是他儿子。再说了您才三十来岁，还不用那么急着发扬老骥伏枥的精神吧。”凌涯说着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卷宗和资料，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岳承烈，
　　“老岳，到点了，我能下班去吃饭了吗？”，岳承烈看了看表，点头算是同意了，“行，去吧，哦对，年轻人不要吃太油太刺激的东西……”
　　他话还没说完，凌涯已经跑得没影了。岳承烈宠溺地笑笑，一脸无奈。

　　林然死后曾自己来过一次学校，死后再度光临这种情况要说出来还是有些毛骨悚然。虽然带着一个大活人可能不太方便，但这个人是顾遂溪那就另说了。顾遂溪在四处做公益的同时成了虹阑小学的最大投资人，想要出入学校不过小事一桩，和校长打声招呼的事。
　　“来就来，不要太高调，打扰孩子们上课。”林然提醒他。
　　“哦，是是是。”堂堂顾总在老婆面前乖顺起来，像极了一只大型犬。
　　顾遂溪婉拒了校长的热情招待，声称只是想在学校里转一转，校长也没太过在意，毕竟是老熟人了，自然给两人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要去班里看看吗？按课程表上来看，这节是你的语文课哦，不过因为人员一时间还没调动过来，现在暂时是赵老师代课。”
　　“嗯，去看看吧。”林然往教学楼那边走，顾遂溪抬脚想跟上，突然林然转身开口道：“你太招摇了，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在那边长椅坐着等我一会儿吧。”
　　“招摇？害！我追你的时候可不比这招摇多了？”顾遂溪冲他挑了挑眉，像狗皮膏药一样粘在林然身后赶都赶不走，林然也只好作罢，重新将目光投入到熟悉的校园中。
　　青岚穿过人行道，吹得路旁高大的林木沙沙作响，目光所及，葱蔚洇润之处，笑语雀啼之处，探真求知之处。阳光洒在喷泉池里，五颜六色的鹅卵石反射出光芒，浮翠流丹之中，水光潋滟，碎光斑斓。熟悉的剪影在回忆中印成了一幅画，林然不禁陷入了久远的时光中，再醒时，往日须臾幻灭，他已不是画中人。
　　林然并没有觉得有多难过，也不觉得有多遗憾，他一向对生死分得很清，不过这和他无法解释自己灵魂出窍是两码事。他回头看了眼顾遂溪，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面容一怔，顾遂溪大大咧咧地冲他笑着，就像二人初识时那样。
　　“然然，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在教学楼后花园的长椅坐着的时候，被你们班那个总爱用彩笔在脸上画印记的小男孩好一顿调侃。你说那时候咱俩还没在一起呢，现在的小孩子真是不得了，啧啧……”
　　“确实，追人时把玫瑰花缝在玩具熊耳朵上当礼物然后送出去，这种做法对小孩子来说可能有点幼稚，但对我们顾总这样的成功人士，刚刚好。”林然嘴角难得露出一抹微笑，秀气的眉眼带了点活泼的生气。
　　“嘿嘿，那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咯。”
　　“要点脸吧。”
　　“我要脸的话怎么能把你追到手呢？”顾遂溪冲林然吐了吐舌头，一副调皮幼稚又欠揍的样子。
　　“闭嘴吧你！”林然扭头不理他，顾遂溪耸了耸肩，一点没在意，厚着脸皮跟在林然身后。

　　和林然不同，赵敬年老师教起课来一本正经，既不幽默也不亲切，坐在底下的小朋友们时不时偷偷做一些小动作，要么就东张西望注意力不集中。林然走进教室果然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站在教室后面，看看赵老师将原本有趣的课文小故事讲得枯燥无味，再看看下面几个明显已经神游天外的学生，顿时哭笑不得，恨不得上去夺过赵敬年的讲义自己来讲。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赵老师自工作以来，带毕业班已经五年了，被临时叫来带二年级还多少有些不适应，除此之外，他和林然在工作上也没有太多交集，不苟言笑、严肃认真是林然对赵敬年仅有的认知和了解。
　　“那么这个曹冲称象的故事……里面的主角用物理学上的知识测量出了大象的体积。所以在生活中，我们也要熟练运用自己所学的知识来解决问题……”干巴巴的声音，看着台下毫无反应的小学生，赵老师机械一般的脸上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然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心想：道理我都懂，可这么讲根本提不起小孩子们的兴趣啊老赵！
　　最终赵老师解决不了的问题还是要靠林然。赵敬年眼看自己干讲课没什么效果，于是打开了教学课件，生动的图片和动画演示，活泼又富有童趣的文案——是林然的杰作。熟悉的幻灯片一页一页翻过，孩子们的注意力也稍稍集中了些，林然看到这一幕，心里多少感到有些开心。生前他把所有的教学课件和备课资料都放在了办公室的电脑里，也没设密码以便办公室的老师们学习借鉴，而如今他看到自己的成果仍在为学生们的学习成长发挥着作用，还是有些心里一暖的。
　　回忆，止不住，它们源源不断地从林然的脑海中醒来。林然呆呆地站在教室后，下课铃声响了他都没意识到，孩子们一个个从他身边穿过，还有几个凑向讲台，叽叽喳喳围着正在收拾讲义的赵敬年。
　　“赵老师，小林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呀？”
　　“赵老师，小林老师去哪里了？”
　　“赵老师，小林老师……”
　　赵敬年被一群小孩子围着追问，一个头变两个大。这里大部分小孩子对死亡都没有概念，如果告诉他们林然在也回不来了，他们的疑问肯定更多。赵敬年只好陪着笑，哄着这群小孩子。
　　“快了，只要你们好好表现，小林老师很快就会回来的。”
　　“要是不乖，被小林老师知道了，他一生气，就不回来了。”
　　林然默默看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赵敬年哄小孩子的说辞听起来确实幼稚好笑且十分老套，但却是这些小孩子最能接受的理由了。
　　小孩子对一些事还是很敏感的，有几个小姑娘不知怎么的已经小声哭了起来，赵敬年也不太擅长安抚小孩子，带着讲义，趁下节课的老师来救场之际溜走了。
　　林然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瞥到了一个男孩的课桌，上面堆满了书本，文具，还有画了半截的画，乱糟糟的，毫无条理，有几支铅笔还掉在了地上。男孩脑袋塞在桌洞里面不知在找什么东西，林然上前捡起地上的铅笔，放在男孩的课桌上。随着轻微的“啪嗒”一声，男孩从桌洞中抬起头，和林然对视了一眼，然后迅速低下了头。
　　林然有些愕然地站在原地，他盯着男孩看了许久，直到男孩若无其事地从桌洞中找出了一个笔记本，自然又稍带一点笨拙地收拾桌上的东西，然后托着腮，咬着笔，神情散漫地看着刚进来的老师，没有再给林然任何反应。
　　林然不确定地张了张口，试探着问：“你……能看见我吗？”
　　男孩没有回答。
　　——是错觉吧……
　　林然无奈地笑笑，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未免有些太神经质了，一个小孩子，一个很简单的巧合都能让他产生紧张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