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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佛堂(6) “真巧,我 ...

  •   闻冕隔着一片胳膊腿儿乱飞的兵荒马乱,准确无误地对上了沈知闲毫无波澜的眼睛。
      那是一双轮廓锋利的眼睛,眼珠是同闻冕如出一辙的黑。沈知闲没有回避,淡淡地看着闻冕,好似早已预料到了这一次的对视。

      他们好像是在看对方,又好像只是在彼此的眼里看自己的倒影。

      不知是预谋的初识,还是偶然的重逢。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走马观花,所有的无法宣之于口都只在那一瞬间。

      沈知闲大步朝闻冕走去,宣兰身上的黑气和血雾丝丝溢散,在离她最近的两人身上喇出一条条细长的血痕。
      沈知闲把手里拿着的佛经塞到闻冕手上,在从黑气里涌出的嘈杂的辱骂声和哭喊声中,闻冕只能看清他的口型,闻冕手上动作不停,迅速翻开,在里面发现了几张皱皱巴巴的纸,看到了一句:愈来找我了。

      电光火石间,闻冕明白了沈知闲的意思,刻在骨子里的保护幸存者的意识让他先干脆地把沈知闲往门口的方向推了推,然后独自迎上还在尖叫的宣兰,宣兰察觉到他的靠近,尖叫声几乎凝成一张没有缝隙的网,劈头盖脸地罩着闻冕,一下一下戳刺他的神经。
      有血缓慢地从耳朵里流出来,闻冕轻按了下软骨,定了定神,神色不动地走到宣兰面前蹲下,浓郁的黑气和血雾恨不得将他也捞过去裹起来。

      闻冕嗓音平缓:“你想见‘愈’,是不是?”

      宣兰骤然安静,血泪不再无休止地往下淌。

      闻冕接着问:“你找到‘愈’了吗?”

      “没有,”宣兰的声音依旧是一种少女的娇俏,浓郁的黑气和血雾随着宣兰的安静而收敛,乖巧地浮在她周围,衬的苍白得像个纸人的宣兰愈发可怖,“你找到愈了吗?”

      上一秒飞沙走石下一秒风平浪静的节奏让幸存者们脆弱的心脏有些受不住,他们震惊地看着闻冕一句话就让发狂的宣兰平静下来,终于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多么靠谱的金大腿。

      金大腿不知道他们七上八下的想法,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宣兰身上,却随意道:“真巧,我也没有。”

      宣兰没能听到满意的答复,周身的黑气和血雾再次开始焦躁地扭动,她张开嘴,露出一口细密的牙,似乎在准备新一轮的尖叫。

      闻冕冷眼看着她,脸上淡定地挂着笑,在宣兰即将尖叫出声时,也不知他是认真的还是仅仅在威胁地掐准时机说:“姑娘,歇歇嗓子吧,再叫小心叔叔把你嘴巴缝上。”
      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从左到右一划,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宣兰:……

      宣兰怂了吧叽地闭上嘴,不因为别的,只是她觉得面前这个笑眯眯的男人现在是真的想缝住她的嘴,或者割断她的舌头。
      宣兰只活了十二年,虽说鬼做了不少年,但也一直孤零零的,很多人情世故都没来及搞明白就合了眼,就像她此刻不理解为什么闻冕和其他人反应都不一样,为什么看上去一点都不怕自己。
      小孩子心直口快,成了鬼少了些神智,更是无所顾忌,想到什么就问什么:“你不怕我吗?”

      闻冕被这话逗乐似的侧过脸笑了笑,没回答宣兰的问题,指了下门口的一撮人:“我们人多,可以帮你找‘愈’,条件是你不能像刚才一样胡闹。”
      差点把幸存者们魂给吓飞的场景被他轻描淡写地形容成了一场胡闹。

      他们很委屈,但他们不敢说。

      宣兰觉得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睁着一双盲眼盯着蹲在她面前的闻冕,执着地想吓哭他。
      小孩的心思都写在脸上,闻冕当然能看出来,但他无所谓,一副“你年龄小我惯着你”的大度模样,可宣兰总觉得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明显的嘲讽,好像她这只是犄角旮旯里不入流的小把戏。
      环绕在周身的黑气和血雾倏地窜回到她的身体里,速度之快让人觉得像是在和什么人赌气。

      闻冕牙疼地看了看满脸血污的宣兰,放弃了等出空间后拿回自己风衣的想法,自暴自弃地用风衣的领子擦掉了她脸上残留的血泪的痕迹,由着她捧宝贝一样捧着三根羽毛去了一边,才转身看向门口精神状态参差不齐的一群人:“没事了,过来吧。”

      赵越岭和方嘉柯习以为常地率先走过去,幸存者们麻木地看着他们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捡了几个蒲团,一屁股坐了上去,开始翻看那个关键时刻救了命的佛经。

      幸存者们心很累,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像个要胆量没胆量要脑子没脑子的废物。

      赵越岭盘腿往蒲团上一坐,食指点在那几张立了大功的纸上:“闻冕,这是你什么时候找到的?你不是刚从楼上下来吗?”
      “说到这个,”闻冕抹了一下从耳朵一直流到下巴上的血,对着离他不远处站着的沈知闲胡乱抱了下拳,毫不吝啬地笑出八颗牙,“还要多谢这位沈先生。”
      闻冕笑道:“他帮我做了我需要做的工作。”
      赵越岭一拍脑门:“我说他在那儿看什么呢,”他朝沈知闲竖了个大拇指,“哥们儿,牛。”

      沈知闲倒是谦虚,将其归咎给了两个字:“运气。”

      “那你的运气没有让你再发现点别的?”闻冕没忍住地逗了他一句,话刚一出口自己却先愣了。

      除了必须的解释和安抚,闻冕其实不习惯和幸存者有过多接触。在扭曲空间内他是幸存者的倚仗,有些幸存者会出于依赖心理对他无话不谈,而恢复正常空间后,异管局对幸存者直接进行记忆清除,他们便重新成了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除了章程内的救援外,闻冕和他们的接触越少,到时候幸存者被牵连清除的与此无关的记忆越能最大程度缩减。
      闻冕很早就认识到了这点,所以他对自己会主动对沈知闲开口时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闻冕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不……”

      “我是无意间在一个蒲团下找到的佛经,想必这运气已经是攒很久的结果,估计没有余力了。”沈知闲截断了闻冕的话音,嗓音里带点笑,却莫名让人觉得疏离。

      闻冕点点头,有些狼狈地低头躲开沈知闲的视线,那一瞬间的感觉很奇怪,就好像他亏欠了这人很多很多东西,多到还不完,心里本就已经十分慌张,债主偏又主动找上了门,却闭口不提欠债,似乎在等他自己良心发现。

      “闻冕你看,这应该是那小女孩写的。”赵越岭一句话拉回闻冕飘到九霄云外的思绪,闻冕用指尖掐了掐掌心的软肉,留下一个深深的月牙痕迹。

      “我看看。”闻冕脸侧的血渍开始变干,暗沉的横在皮肤上,颇有几分碍眼。

      上面的字迹规矩板正,方便闻冕他们看的轻松。
      闻冕先按照落款日期大致给几张纸排了个序,才从第一张开始看——

      二月六日,今日立春,天气却不见转暖。
      我已在这里住了七日有余了,记得七日前我告诉阿娘,我的眼睛能看到了,她不信。因为她说我的眼睛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是顽疾,无药可医。没办法,为了让她相信,我给她画了一幅画像,虽说画的甚是丑陋,但好在形神尚在。
      阿娘看了画之后相信我了,可我总觉得她不像看上去那么高兴。
      阿娘问我是哪位高人治好了我的眼睛,她说她想亲自上门拜谢。
      我说我不知道,这真真是句实话,阿娘没说什么,但好像更不高兴了。
      又过了两日,阿娘把我送到了回云寺,说我的眼睛能好是佛祖宽宥,不忍看我于黑暗中苦度终生,遂降福于我。阿娘让我住在庙中,日日礼佛,虔心感念。
      但阿娘未说我何时能回家,在我再三追问下才告诉我,待到能回家时自会来接我,叮嘱我在此期间切不可存玩心。
      这话阿娘说很多遍了,我不想再听,打断她说我记明白了,要虔心。
      阿娘看上去高兴多了。
      唉,不知佛祖何时能放我离开。

      闻冕抽掉这张,赵越岭看到第二张:“这就是你刚才救场的那张吧?”
      闻冕“嗯”了一声,屈起食指,指节在一句话上点了点——

      二月十日,天还是很冷。
      阿娘嘱咐我在结束每日功课后,每日申时都必须来这里再跪上半个时辰,以祈求佛祖庇佑。
      这时辰枯燥的紧,还不能偷懒。
      我总是昏昏欲睡的,不过今日,愈来找我了。
      在此之前,由于眼疾的缘故,我一直不知道愈的模样,我只知道他的声音很好听,就像某种婉转的鸟鸣。在我的眼疾得以痊愈后,我一直期待着能亲眼看到愈。
      可愈突然不见了。
      我寻遍了所有可能愈会出现的地方,都没有寻到。
      愈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所以愈今日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除了高兴,还有点责备。我怪愈为何当初不辞而别,今日又为何愿意现身相见。
      愈不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好吧,不愿说就算了,只要愈回来了就好。
      愈长的可真好看啊,像之前给我找来的那些话本里描写的神仙一样。

      “你觉得她是不是喜欢这个‘愈’?”赵越岭的眼神变得有点古怪,“可是她才十二岁,哪怕在古代这年龄也有点小吧?”
      闻冕头也不抬:“这超出我的知识范围了,”他忽然笑着抬头看向方嘉柯,贱兮兮地逗着自己的冰块妹妹多说几句话,“方小姐,说说你的看法?”

      方嘉柯不想理她这个时不时脑子抽筋的便宜哥哥,面无表情地冷漠道:“抱歉,没有过类似的情绪体验。”

      赵越岭在旁边看闻冕吃了瘪,正捂着嘴偷乐。他平常没什么爱好,稀有的爱好里最大的爱好就是看油嘴滑舌的闻冕被怼——毕竟能怼闻冕的人不多,而且只有在面对方嘉柯时闻冕最善良无公害,任打任骂绝不还口,是个三好哥哥。

      很多时候,赵越岭觉得闻冕不是在养一个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而是在养祖宗,还是那种闻冕年少轻狂得罪过的祖宗。

      闻冕不知道赵越岭心里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他这会儿只想挨个祸祸一圈,于是目光落在温故身上,而温故还没等他开口就慌忙说:“放心吧队长,我是单身主义,以后不会给队里添麻烦的!”

      闻冕:“……你怕什么?”

      温故不好意思地撇嘴笑了笑:“异管局不准救援人员谈恋爱,当时负责教新人规定的指导员反复提过。”

      除了沈知闲以外的幸存者们聚在一块,五个成年人非要挤在两个蒲团上,做贼似的偷偷摸摸看着救援小队,突然意识到他们也不过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不知欢乐痛苦的机器。

      在温故话音落下后,几人默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闻冕看向幸存者确定了一下他们的精神状况,然后发现沈知闲独自坐在一个角落,戴着卫衣上的兜帽——

      睡得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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