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生佛堂(4) 原来眨眼间 ...
-
闻冕话音刚落,手下薄如蝉翼的触感悄然融化,可紧接着就又贴上了什么,他唇角的笑僵在了原处,有些不自在地抬眼,然后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可能是因为距离太近,呼吸都暧昧地搅和在一起,吐出的袅袅白雾在空气里扭曲尖叫着散去,对面的人掌心的温度几乎烫热了他冰凉的皮质手套。
闻冕在脑子里迅速过了遍出勤前记下的完整的四十五人幸存者资料名单,当将眼前人对上号时他还在笑着,不躲不避地注视着沈知闲。
阳光从窗户打进来,将眼珠照成绵密的浅棕色,闻冕却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原来眨眼间,真的可以千年。
本来已经做好闭眼等死准备的沈知闲有些震惊地看着面前凭空出现还和自己手掌相抵的年轻男人,愣怔了几秒,随即迅速揪住了闻冕的衣领,将人推搡到了后面的书架上。
闻冕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记撞的嘶了一声,下意识地发力扣住了沈知闲的手腕,刚打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地卸掉,却在看清沈知闲手上和衣服上的血时反应了过来,默默收回了手,心里想着大约是这幸存者被吓狠了,便十分配合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轻声细语地安抚道:“是活人,会喘气,来救人的。”
淡淡的血腥气在鼻尖萦绕,沈知闲手心的伤口因为他的动作撕裂开来,他却动都没动,死死地盯着快要被他看出一个洞的闻冕,生怕闻冕是这鬼地方变出来的新品种恶鬼。
闻冕环顾了一圈,认为局面还控制的住,举起的右手小幅度地摆了摆,让赵越岭和方嘉柯不要轻举妄动。
闻冕微微侧过脸,用露出一截的手腕擦了下方才纠缠时不经意蹭在下巴上的血迹,又自觉地把手举了回去,没有碰因紧张而浑身紧绷的沈知闲。
他声音放的低,压住偶尔显得轻浮的尾音,虽说显得有点沉,不凑近容易听不清,但会让人觉得安心稳重许多:“沈知闲,二十六周岁,家住桓安路春天里小区五楼东户。”
闻冕挑着基础信息简要地复述了一遍,姿态松散地被沈知闲按在书架上,眼睛倒堪称专注地看着他:“这样能暂时相信我吗?”
沈知闲眨巴了两下酸涩的眼,倒不知怎么的眨出了滴泪。
闻冕看得清楚,心里没由来地一紧。
沈知闲没答话,缓缓松了手,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失了血色,泛着青白。
闻冕扯了下自己满是褶皱的衣领,注意到了沈知闲眼底残留的戒备,这种抵触若是不消除,幸存者在之后的行动中很可能会拒绝配合,在处处要命的扭曲空间里,屁都不懂的幸存者到处乱窜,结果无非是奈何桥上多几个冤魂,还会导致闻冕他们触犯幸存者死线,两头都吃力不讨好。
跟着异管局一块成长起来的闻冕见过无数糟心场面,对各种污糟情况数见不鲜,他啧了一声,想着反正出去后会抹消幸存者记忆,便大大方方地拿了官方工作证件出来,在沈知闲眼前晃了晃。
闻冕的名字和他规规矩矩的证件照在沈知闲眼里闪过,闻冕拽过沈知闲,煞有介事道:“保真,除了我现在岁数大了点,”他把证件塞回去,将沈知闲往赵越岭身边一送,“两个空间已经融合,你带着他去找我们刚才上来的楼梯,把人往楼下送——嘉柯,你领着温故先去找另外五个幸存者。”
沈知闲被赵越岭掺着胳膊,站在那儿整理了一下措辞,冲闻冕说了句:“那个眼盲的姑娘在和我们玩捉迷藏,游戏规则是不能被她抓到,你们……注意安全。”
眼盲的姑娘,捉迷藏。
这两个词放在一块就像是在搞笑。
闻冕对这情形见怪不怪,扭曲空间另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这套逻辑主要受扭曲核心的影响,而他在沈知闲开口前余光就瞟到了往这边晃悠的女孩,听到沈知闲的提醒还有闲心惊讶了一下这位幸存者的心理素质。
他两指并齐,抵在眉骨,潇洒地朝沈知闲飞了个礼:“多谢。”
沈知闲跟着赵越岭转身离开,刚走了两步,沈知闲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脸立刻就木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闻冕用实际行动把他的话囫囵喂了西北风,不仅不藏,反倒大步迎着那鬼气森森的小姑娘径直走去,看样子还挺迫不及待。
沈知闲收回视线,突然加快了脚步。身边的赵越岭措手不及,满头问号:“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
沈知闲答出了一种铿锵正气:“没有,我怕死。”
赵越岭:“哦。”
那边作死的闻冕直接在女孩面前蹲了下来,在近距离观察下他才发现,这女孩虽是盲眼,却能周遭看清事物,而女孩只当见了个愿意自己送上门的傻子,咧开嘴角乐道:“捉到——”
看到女孩张嘴,闻冕立马毫不犹豫地伸手停在她的鼻尖前,做了个捂住嘴的动作,女孩一愣,到嘴边的“你”字卡了壳,被他轻飘飘地捂了回去。
女孩:……
她从没见过捉迷藏还有这种玩法,一时安静下来。
闻冕的手只虚捂了她一下就移开,伸出食指竖在嘴唇上,不要脸地“嘘”了一声:“打个商量,你没说出来就当没捉住我。”
女孩用一双盲眼直直地盯着他,直觉这说法哪里不太对,可她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她毕竟从没真正玩过捉迷藏,现在懂的这些还是零七八碎听来的。
女孩周身弥漫着说不出的诡异感,而闻冕作为这种诡异感的针对对象却好像无知无觉,笑的如沐春风:“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然后再玩捉迷藏,好不好?”
看到女孩有些呆呆地点了头,闻冕本想伸出去帮她擦掉脸上水珠的手又收了回来:“叫什么名字?现在多大了?”
女孩说话算话,暂时没再装神弄鬼,听到这两个问题时显得有点困惑,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低声说:“宣……宣兰,十二岁。”
“很好听的名字,”闻冕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地夸赞了一句,接着问道,“现在是哪一年?”
宣兰觉得面前这个陌生公子的脑子可能不太灵光,耐着性子跟他说:“964年,今年是甲子年。”
果真折了一千多年。
闻冕清楚了宏观时间,又大致问了问宣兰家里的情况,可宣兰要么是颠过来倒过去的一句“爹和娘都很爱我,他们都对我很好”,要么就是沉默。
“哥,人齐了。”
方嘉柯嗓音清淡,身后站了温故和其余五个幸存者。闻冕大眼一扫,接收到一圈聚不准焦的眼神。
张小欧,如今人有些痴傻,精神状态十分不佳,感觉随时会倒地彻底晕死过去。
孙奇,问三句蹦不出一个屁,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脸比当鬼的宣兰还白上三分。
还有一个紫毛和一个秃顶,前者杀马特,后者可惜只剩个大光脑壳实在杀不起来,俩人都不喘大气眼神呆滞,透露出一身看淡人生四大皆空的气质。
至于最后一个,闻冕走到刘策身边,惊讶道:“刘主任?”
刘策看见闻冕也觉得巧的很:“小冕,这么巧,碰上你带队了——我今天来这儿爬山,刚好爬到一半见有个庙,这不是想着我老婆怀孕了,就迷信一回,拜拜佛,谁知道就遇上这事。”
异管局在外面有个保安公司的外壳作遮掩,刘策就担任保安公司的人事部主任,实际上负责审核有潜力进入异管局工作的人的家世背景。这工作挺安全,所以除了他刚开始上岗时被正好出勤的闻冕带着练了几回胆,就没进过几次扭曲空间,但多少是比普通人强些的,起码一直有理智。
刘策看了看周围:“还有一个小伙子呢?长的挺帅的,没找见他吗?”
闻冕:“已经让老赵护着送下楼了。”
刘策哦了一声,让闻冕弯腰凑近他,小声说:“你可以多注意注意他,我感觉他有戏能进异管局。”
“这不好吧,劝人进异管局容易遭雷劈,”闻冕一副开玩笑的口吻,眼里却像覆了一层晚霜,虽然瞧上去一触就化,但总归冰冰凉凉的。听见这话,刘策的脸有些挂不住,好在闻冕及时地又开了口,“不过我会留意的,您放心,人类利益至高无上这道理我明白。”
闻冕说完就往后退了两步,没再给刘策说话的机会。其实刘策一直莫名的有点怕闻冕,现在又见闻冕这么冷淡地看着他,也只好讪讪地闭了嘴。
闻冕转身重新看向宣兰,却发现她盯着一个方向,小小的人不禁往后缩了缩。闻冕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对上了也正往这边看的孙奇的阴沉的目光。
闻冕皱了皱眉,孙奇吓到似的低下头,整个人都在簌簌地发着颤。
闻冕没说什么,蹲下身看着浑身不停向下滴水的宣兰,声音清沉:“冷吗?”
宣兰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闻冕也不急,这样由着她反复纠结了几次,看到小姑娘急得快哭出来,求助般地看向他时才问道:“不知道吗?”
宣兰绞着手指,怯怯道:“我应该是冷的,可我现在不冷,但是……”
宣兰止住话音,呆愣地看着闻冕站起身脱掉了自己的黑色风衣,动作轻柔地披在她湿漉漉的身上。只不过这风衣于她而言太长了,下摆已经拖到了地上,像个披风。
“冷了就多穿些衣服,不然冻感冒了还要吃药,药都很苦的。”
宣兰定定地看着闻冕,突然道:“你长的真好看,我很久没有见过像你这般好看的人了。”
她说完就自顾自地低头裹紧衣服,这件风衣不算厚,但或许也正因如此,整件衣服都被体温暖的热烘烘的,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雪松气味。
闻冕面色如常地摘掉手套,将一只很好看的手伸到她面前:“那要和我们一起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