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清乐》小祝新词

74、第 74 章

　　回去的路比来时还要漫长，李清乐口中一片苦涩，听着身边人健硕有力的心跳。砰砰——砰——

　　楚长瑅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盏灯，一直走的很稳，可他行至半路，不知为何忽然停下了脚步，李清乐听见此人轻轻一吹，灯灭了。

　　哪怕闭着眼分不清明暗，一想到周围没有一点光亮，他还是很怕。

　　一息过后，宸王的心跳声渐渐被李清乐的心跳声压了过去。
　　一个大男人竟然怕黑怕成这样，还有比这更丢人的事吗……但对于这件事的缘由，实在又是他不堪启齿的隐痛，最后只能暗暗骂了一句。

　　还是敌不过身体本能微微地在发抖。他听见长瑅长长地叹了口气。

　　“别装了。”

　　两个湿湿嗒嗒的人再怎么抱着也暖不起来，李清乐闻言缩了缩。

　　楚长瑅颠了他一下，把油灯放在灯架上，伸手转动了壁龛里的天佛。
　　甬道的灯瞬间亮了。

　　李清乐终于松了口气，可不想他才刚安稳一点，又突然听见咔嚓几声巨响，身下之人猛地使力，吓得他一个哆嗦，他甚至能感受到藏在几层衣物之下此人健硕强悍的身材。

　　下一秒，宸王竟徒手把那天佛的神像从壁龛里掰了下来，扔在地上。
　　然后把他放了上去。

　　李清乐：“……”

　　扒天佛排位是要断子绝孙的。

　　壁龛里有雪豹皮做毯，一点也不硌，空间刚好能容得下一个成年男子，李清乐坐进去绰绰有余。

　　“睁眼。”

　　李清乐怕他问起这个刑房的事，动了动眼皮没听话，继续装死。

　　楚长瑅说：“你主公要你睁眼，你不从，那往后什么事都不要问我。”

　　他是说天灯宴？

　　李清乐这才肯睁开眼，迎面就看见在这烛色橙光之下，宸王也湿着头发，眼底深沉，如璋如圭的面容，水珠从他脸颊滑下，滴在地上。
　　他紧了紧外衣。

　　“……我是会吃了你吗？”

　　“……你别问我别的，就行。”

　　李清乐说完，试探着看了楚长瑅一眼，往壁龛里蹭了两步。
　　楚长瑅没有拦他。

　　这边还是暗极了。

　　他刚回帝丘那几年，尤其怕黑，怕身边没人，一到夜里就睡不着觉，一闭眼就噩梦，只能让忠叔和刀斩月轮流守着他。
　　再往后只要不是打雷天下雨，他点一屋子灯，一个人也能睡着了。

　　“我不问。”楚长瑅说。

　　李清乐动了动，忽然看着这人，莫名心里就不那么害怕了。
　　二人静视良久。

　　楚长瑅被他这么一怕，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接回最初的话头，只好两手撑在墙边，翻起了新账，“我只问你一句，我先前是怎么教你的？”

　　“……啊？”李清乐一愣。

　　“看着我说话。”宸王语气严肃，“在外面奇桉台，你被袁申下药的时候，我同你说了什么话？你今日错一个字，往后每日多抄半个时辰起居志。”

　　这怎么还要罚他啊……

　　所以……他说啥话了？

　　李清乐努力回想。

　　嘶，好像是说了几句，好像是……他说往后一切都要听他调派，万事都得事得先告诉他……
　　楚长瑅一眼就知道他想起来了。

　　李清乐只好如实应答。

　　“可我哪知道你在哪，事发突然，我要是找得到……”

　　“你”字还没说出口，他忽然就哑了，意识到现在最好还是不要惹宸王生气。

　　楚长瑅见他还知道怕，居然很欣慰，“这才一个时辰不到，你已涉险两次，今日若我不在，你当如何？”

　　李清乐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堂堂永安侯，还用得着别人保护？！真当他李家是吃素的了？！

　　“他们又不敢真要我命……”李清乐从牙缝里小声地反驳。

　　楚长瑅假装没听清，耳朵凑过去：“你再说一遍？”

　　“你这么凶做什么，”李清乐推开他，挽尊道：“我说，他们又不会真杀了我，大不了抽我几下，我还捅了他一刀呢，我要真委屈，回头我再同你告状就是了。”

　　“……”楚长瑅差点被气笑。

　　李清乐仗着嘴上厉害，见他不言，岔开话题，“你哄我睁眼就是为了教育我两句？那我还是继续装死好了，至少有人抱着回去……”

　　楚长瑅“嘶”一声抬手，轻轻给了他一下，强压着火气，另一只手的手的指尖几乎要扣进墙里。
　　这人怎么能如此不知轻重？！

　　这是一回事吗？！

　　李清乐缩脖，他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可那又如何？他不从小就这样？

　　长瑅该是最知道他不讲理的了！

　　他李家承兴就是不讲理长大的，以前双亲尚在，他尚且有所顾虑，现在连他自己都要拍拍屁股嗝屁了。
　　这世上没有人能治得了他！！

　　楚长瑅苦于嘴皮子不利索，一见这人不但不知悔改，竟还得意上了，脸上一会阴一会晴的，他压了万般情绪，缓了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
　　像是妥协一般，又像无奈之举，他几乎声音都在抖：“……哥，你听我一句，我又不是害你，你要是累了不想走路……我抱你回去就是。”

　　“……”
　　这回换李清乐说不出话了。

　　他见长瑅说话时垂着头，眉头微皱着，一脸难言之色，突然间又很想问一句，当年天灯宴那个晚上，长瑅生他的气……

　　根本不是因为沈泽月的挑拨。

　　也不是因为真的疑心他。

　　宸王如今这样一副神情，李清乐恍惚了一瞬。甬道内的灯光就如同当年那场漫天的孔明灯，长瑅发间低落的水……李清乐怔怔盯着，往前坐了坐，伸手去够，停在半空。
　　……可真像人的眼泪。

　　他是最见不得长瑅哭了。

　　楚长瑅满脑都还是方才刑房里的场景，那事……他不敢细想。
　　这么多年他无数次明里暗里派人打听李清乐当年失踪三个月的事，一封封情报和密信从四面八方送来，递在他的书桌上，他一件也不敢看。

　　那些东西堆积如山，在书房最隐蔽的角落里吃灰，如今，都像扎进了心底最深处的一块软肉。

　　“你……你现在什么心情？”李清乐看这人没哭，松了口气，忽然无厘头问了一句，“你想笑吗？”

　　楚长瑅：“……”

　　楚长瑅咬牙，伸手摸出药瓶，觉得这人药还是吃少了。

　　“诶诶诶，你等会儿，我现在清醒地很，我还没问完呢，”李清乐把人正过来又问一遍，“那你想哭吗？”

　　楚长瑅郑重地重复了一句从小到大说过无数遍的话：“我不想哭也不想笑……我不是哭包。”

　　李清乐仍旧：“我不信。”

　　“……”

　　李清乐轻轻叹气，“我本是突然想起那件事，诶呀，你不想说就不说了嘛，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楚长瑅早听出他是什么意思，冷笑一声，推开他的手，突然就开始较真：“不是大事？侯爷立誓时按下指印的朱砂莫非掺了水了？是你自己许诺失信，出尔反尔了，事发倒指望旁人不恼？”

　　……终究还是说到这个了！

　　“我一个大家公子就算花天酒地又有什么奇怪的！你怎么不管管别的！”李清乐：“而且什么旁人不旁人，我又没把你当过旁人……”

　　“那你也是——”楚长瑅也是话说一半就停住了，人瞬间红了半个度。

　　话还能这么聊？！

　　“我不是那意思，失信确实是我不对，你先别生气，听我解释啊，”李清乐说：“我最开始是真的是听进去了，我发誓，可那不是后来要请琅玉姑娘替我遮掩嘛，我那天喝多了，也不知道脸上怎么会有胭脂……琅玉一说你来了吓得我要命，我还是跳楼下去找你的！”

　　李清乐理直气壮，倒打一耙：“你都没担心过我会摔死吗？”

　　“……”楚长瑅又红了半个度。

　　说得好像他不会轻功一样！

　　天底下轻功最好的人除了林江沅就是他了吧！

　　“还有那时候我家那情况本就是绷着一根弦，随时都有可能断掉，我已经同父亲提过与公主退婚的事了……”李清乐说：“我一想着，以后仗着自己元勋长子的身份在京里呼风唤雨的日子不多了……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

　　“……”

　　“你看我如今，被你当个孩子一样随便欺负，敢还嘴吗？我想硬气都直不起腰了，只能忍着……”

　　……你忍着了？

　　谁？你？

　　“……”楚长瑅突然意识到想治这人的第一步，就是把他嘴堵上。

　　这时李清乐也觉得自己好像强词夺理过了头，立刻见好就收。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后来一直到我离京，你都不想给我好脸色？还是别的缘故，比、此如……”李清乐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你是不是也……”是不是话本看多了。

　　楚长瑅不想听了，抽帕子简单粗暴地往李清乐嘴里塞，手一抻将人顺势扛在了肩膀上，“狡辩成性，且留着你这条命，上沁香回慢慢解释！”

　　“唔唔唔唔唔——”

　　楚长瑅你不讲武德！

　　*

　　暗室门开的时候，承皇阁的人皆是一惊，宸王？怎么是宸王？

　　“参见宸王殿下！”

　　宸王肩上还扛着一个人，用外衣裹着看不清脸，一直在挣扎，挣扎地鞋子都掉了，被宸王拎在手里。
　　一双修长好看的脚连带脚腕暴露在了众人视线里，大家皆是倒吸一口气，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方才秦灏小公爷说的——那个见不得光的人。

　　莫非……

　　这个就是李侯爷的情敌！

　　众人一齐为侯爷捏了把汗。

　　侯爷方才也进了密室，现在还没出来，不会是装见了什么吧……

　　楚长瑅对外面发生的事还全然不知，正奇怪大家怎么这幅表情，忽然看见了自家混在承皇阁中的暗桩。

　　“让三司的人半个时辰之后一并上沁香回，仵作协审，这间屋子不必留人了，封死二楼的去路，一个人也不准放出去。”宸王的话不容置喙。

　　“叫上琅玉，排一支舞。”

　　“去知会秦小公爷一声，今日的场子是我宸王府的了，重华曲未奏，本王亦要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