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红尘（二）[插叙] ...
-
二人就着聚仙楼的菜，一封接一封将搜集的情报看完了，然后陷入了长达半柱香的沉默。
情况比他们料想的还要差。
这些情报都来源于民间的传闻，大多是些捕风捉影的谣言，最早可以追溯至十几年前。
此刻，李承兴手中攥着一张黄宣纸，一直没敢拿给楚长瑅看。还是楚长瑅先察觉他神色有异，迟疑半晌，伸手将黄宣纸抽了过来。
他扫眼一瞧。
“……”
只听砰一声，宸王拍案而起。
李承兴赶紧摁住他，“你现在说什么也无用，想来这些话不是一日两日了……先静一静，不一定会坏事。”
他尽力安抚着。
楚长瑅将纸团成一团，丢进了一旁那个死灰将燃不燃的火盆里。
宣纸烧成灰烬，李承兴看到上面的“苟且”两字慢慢消失，轻轻叹了口气。这上面写的，是民间多方造谣当朝宸王并非皇帝亲子，而是当年皇后在军中和闺中情郎苟且生下的杂种。
……
民间的这种匪夷所思的说法不仅有人信，甚至还流传甚广，百姓乐此不疲，这话甚至已经蔓延到了西周。
“荒谬！秦家战功赫赫，民间竟这般诋毁于国有功之臣！”
李承兴边收拾碗筷边说：“这谣传的离奇，说不准就是西周王室的手笔，好在民间也不敢将这话说在明面上，只作私下谈资，所以这些年你我也从未听过……不过，既然他们不敢说，想来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楚长瑅，“三人成虎，若有一日传到父皇耳朵里，我母后……”
李承兴手覆在他肩膀，坐在桌子上，打断道：“秦婶婶是国母，此事不论要澄清还是论罪，都得找到谣言的源头，还要有足够的证人和证据，要经得起推敲才是。可不说已经过去快二十年，就说那战乱年间的光景，这般私密的事，无异于大海捞针……”
“何况，”李承兴说：“我今日去国公府同你大舅舅说话，镇国公说秦婶婶出嫁前就没下过床，她那床叫……对，千工拔步床，总之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若是真有什么情郎，难道那情郎有本事日日避开秦府的护卫不被发现，到闺秀房中私会吗？”
“你是关心则乱，其实仔细想想，起初那些人说秦婶婶循规蹈矩，不知变通，和这封谣言里的样子不是背道而驰了吗？”李承兴说。
楚长瑅仍不踏实，“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如今的光景……”
旁人的嘴是闭不上的，那些说他不是父皇亲生孩子的话就算没有证据，也可能会成为压垮凤仪宫的一块砖石。更何况，这样的话说的久了，众口铄金，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楚长瑅看了眼铺满书桌层层叠叠的信笺，有关她母后的谣言，何止只有这一桩，“早些年，母后四处打点的地方多，太师府还会帮衬一些，这几年父皇轻待，母后同外祖父私下也闹得厉害，姨母进宫之后，外祖父就不太管她了，也就只有镇国公府还……”
李承兴听他娘提起过，秦婶婶自从当上中宫皇后，同太师府的关系就不像从前那般好，一直到去年，据说是因为一些后宫里的事，秦婶婶同太师府意见不合，在凤仪宫中，关上门同秦太师和太师夫人吵了一架。
再之后就不大亲密了。
年前，太师府的二小姐待嫁的消息传出来，他爹和楚叔叔便以钟太妃的名义，把二小姐接到宫里，一直住到现在，有收入后宫的意思。
太师府秦家或许也通过此事意会了上面的暗示，自从这位二小姐入宫，太师府的大公子，也就是长瑅的大舅舅——秦灏的父亲镇国公一家，也单独分出去立了府，太师府对凤仪宫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是弃卒保驹之举。
秦家势大，宫里忌惮外戚，皇后如果真的倒台，秦家必然受到重创。
再之后，大约楚叔叔也不会再立新后了，至少不会再是秦家的女儿。
这些事都是楚叔叔和他爹早就商量好的，而以他爹的性子，李承兴心想……眼下边疆不稳，既然秦家选择暂时服软，顺应皇帝，那么各退一步，为了安抚秦家，长瑅的这位小姨母多半会代行皇后之职，执掌凤印。
那秦婶婶的结果会如何呢？
废后之举一行，必然不会是很轻的罪过，太子落水便是最好的契机。谋杀当朝太子，发配冷宫都是轻的。
按他爹今日在宫里对他说的话，他爹和楚叔叔是铁了心要拿皇后给秦家开刀，这必然不是一日之功……
李承兴翻看着剩下的情报，算了算其他流言爆发式增长的时间，忽然意识到就在太子落水、皇后禁足之后，他之前在仙乐居醉酒说的那些混账话才被民间拿了出来，反复捏造谣言。
他是永安侯世子，李家嫡长，他的话，自然可以代表永安侯府。
而李家在商会只手遮天，一呼百应，即便分出一半势力给了承皇阁，在民间的影响力仍不容小觑，他爹又是皇帝身边说一不二的红人，所以，他说那话即便是无心的，也会被人添油加醋一番，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可想而知……
这一定是人为的。
李承兴看着这上面堆积如山的诽谤，心下一片绞痛。
他对不起秦婶婶。
阿娘还是打轻了。
李承兴顿时觉得自己实在无颜面对长瑅，声音都低沉了些，“我听镇国公的意思，他同你外祖父不同，不想牺牲胞妹为家族谋利，如今边境乱局未定，他说，当初分府之举他是下了决心的，看似是为了保全秦家全族，其实他等这一天很久了，不想再仰仗太师府的鼻息。如今京中乱局又起，他偏安一隅，不若就此携一家四口赴边镇守，也可解了秦婶婶的困境。”
这确实是一个好方法。
如果母族有人征战在外，废后会伤了驻关将士的心，必不可行。
可这个办法他们想得到，他爹和楚叔叔会想不到？
驻守边关不是随便就能去的，京里还有这么多有从龙之功的武官，能守关的又不止镇国公一家，一国公爵根本不可能想走就走。
正在李承兴百思无解，长瑅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他立刻回了神。
“承皇阁这五年算是在京中立稳了，可我听说，那些被分到阁中的李家旧部其实多有为李家不平的，李伯伯常住宫中，他们私下里觉得皇家是在吃李家的绝户，是乃忘恩负义之举，”楚长瑅说：“我想，承皇阁阁徒日渐增多，李家旧部难免会势微，他们迟早要闹出来，只差时机。”
“你是说……”李承兴顺着楚长瑅的思路往下想，“如果他们此时大闹一场，承皇阁乱了，秦家就不能乱上加乱，宫里会因此先息事宁人……”
“是，但多有不妥。”虽然设想很好，执行起来却很困难。
楚长瑅轻轻叹了口气，“一是没有契机，难以劝服。二来，李伯伯一日在京中，承皇阁的这些人一日不敢造次，可若哪日李伯伯离京就难说了，李家多有对父皇不服之人。三来，闹出来，必然要宫变，会流很多血。”
言外之意，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也不占，这个方法行不通。
“若非此举，还有什么办法？”
楚长瑅似已想定，“若非此举，还可以利用此心，查清太子落水一事，还母后一个清白。”
李承兴懂了，点头，“是啊，我那群在承皇阁任职的叔叔伯伯们若是真对楚家有怨恨，就算我爹和楚叔叔事先同阁主和主尊打了招呼，若给底下那些办事的人灌下几盏黄汤，也未必问不出实情……就是有些不道德了，万一这些人被追责怎么办？”
楚长瑅答：“这几日我已四处打点好了，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无事。”
李承兴好奇了，弯腰撑在凳子的两侧，问：“灌酒逼问一事我最擅长了，那些人也更信得过我，此事你就交给我来做，保准你指哪打哪。”
楚长瑅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正回头，伸手将瘫在桌子上的情报收好了，撞在一个木盒里。
这是没打算让他去的意思？
李承兴一只手把楚长瑅的脸掰回来，用力卡住，“你怎么个意思？不信任我？还是觉得我不能办好此事？”
楚长瑅挣脱开，起身推到距离李承兴八丈远的地方，“这京里谁不认识你？让你去万一暴露怎么办？”
“那你想让谁去？裴郢吗？还是老徐？他俩那木头脑袋顶什么用？”李承兴迟疑，“你不会想让秦家去问吧？”
“不可以吗？”
给外祖父的信，早在落日之前，楚长瑅已经叫徐督山送过去了。
“当然不行！”李承兴吓得一哆嗦，没想到长瑅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这秦太师是什么人？战乱年间李家尚且被前朝暴君抄家灭门，秦太师虽虚与委蛇算不得磊落，却也算是将当时的广扬侯秦家全家都保了下来，如此在乎家族荣誉顾全大局的人，怎可能会为了什么父女情分心软？
皇后不听话，他便送一个听话的女儿进宫。甚至家族被圣上忌惮之际，他还有本事叫皇帝和他爹都对他这种折中之策没有异词，何等果断之人。
万一被他知道长瑅的计划，别说把皇后从凤仪宫救出来，此人不趁机壮士断腕以绝后患就不错了。
李承兴刚想将这些话讲给楚长瑅听，忽然，房门敲响。
门外是裴郢的声音，“殿下，小侯爷，徐先生回来了，要见殿下。”
“殿下，臣徐督山请见。”
说曹操曹操就到。
“徐公请进。”楚长瑅说。
徐督山进来的时候看见李承兴嬉皮笑脸地冲他打招呼，脸瞬间黑了一度，拱手行了个礼，“殿下。”
“辛苦你跑一趟，外祖父那边如何说？”楚长瑅问。
徐督山这趟下来比他预想中的要快，李承兴靠在一边也想听个结果。
“回殿下，臣临时编了篇策论，没有把殿下的话全念给老太师听，臣觉得……不妥。”
徐督山一派迂腐之态，却其实是个顶聪明的人，他一打开宸王的信刚念了几句，就发觉出不对劲来。
小殿下太过相信这个外祖父了。
楚长瑅看了李承兴一眼，这二人竟不约而同是一个态度，疑惑，“如何不妥？”
李承兴道：“当局者迷。”
他将这其中的由来一一同宸王解释清楚，楚长瑅听后，简直捏了把冷汗。
李承兴拍拍胸脯，当着徐督山的面说，“所以啊，还是得靠我。”
“那更加不妥了，”徐督山从进门来就压着一口气不给李承兴一个正眼，趁机冷冷地把话给怼了回去，指着他一时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殿下，此人是李家的世子，这一回是他爹永安侯要害咱们凤仪宫！殿下怎能将命脉一事告诉这样的人！臣再三嘱咐，殿下竟一句也没听进去？”
楚长瑅紧忙解围，“徐公放心，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他不会害我的。”
徐督山闹心地看见他家小殿下瞪着一双单纯的大眼睛，又转眼见一旁抱胸靠立着的永安侯世子，正斜眼盯着他家小殿下，嘴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这活脱脱就是一副奸诈狐狸盯上小白兔，算计着怎么拆吃入腹的样子。
他家小殿下再这样下去，恐怕哪天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呢！
然而事已至此，也是别无他法，这个活儿到头来还是落在了李承兴的头上。
三人商量到半夜，打算趁着明日天灯宴的机会浑水摸鱼，借镇国公的名头，叫几个太师府的人约承皇阁负责查太子落水案的人出来，到聚仙楼吃酒。
在此之前，李承兴还得从他爹书房里偷点东西出来，好借他爹的名头诉苦，套那些人的话。
他临早才偷偷摸摸回了侯府。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红尘（二）[插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