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红尘（一）[插叙] ...
-
冰冷的水灌进口鼻，窒息感扑面而来，他看见水面上闪烁的光，呼出最后一口气，死命地伸手向前去够。
却只看得到自己空无所依的手在水中抓空，还是没有人能拉住他。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身体缓慢地沉入池底。
耳鸣声随之传来。
六年前的苦楚未曾消减半分，时常在夜深人静的夜里如潮水袭来。
而唯一不同的是，当初无数个日夜里，他脑海中回荡的满是城门外长瑅痛恨他的样子。而如今，却忽然想起不知哪一年，一个春夜里的事。
就发生在仙乐居。
*
好像就是他爹娘出事那年的春天，早春时节，燕儿刚刚筑巢。
大虞刚立国不久，弊病积深，百废待兴，西北边疆那些居心叵测的蛮夷小族受了西周皇族的指使，屡屡来犯大虞边疆，弄得人心惶惶。为了稳定民心，明日宫中要在城门设天灯宴，给在战乱中牺牲的苍生祈福，为国家增添一点新气象。
彼时，成君皇后正因为太子落水一事被皇帝禁足，宫内外都在传皇帝会因此事废了皇后。
李承兴白日才在皇宫里见了楚长瑅，问及此事，长瑅不大搭理他。
他想，定是因为之前在仙乐居时，他瞎跟着起哄，说了成君皇后迂腐古板的话，长瑅是在生他的气。所以这晚，他是来王府道歉的。
……
“徐公。”
“殿下有何吩咐？”
“你亲自去太师府把这封信交给外祖父，当着他的面，念给他听。”
宸王府的富贵檐下，楚长瑅把信交给徐督山，徐督山匆匆去了。
裴郢立在一边。
已经是傍晚了，燕子归巢，夕阳迟暮，楚长瑅这几日一直在为母后的事四处奔忙，他年纪小行不妥人情，时常饭都来不及好好吃上一口就要出门，嘴唇都累的有些发白。
裴郢吩咐人端来晚膳。
“你们吃吧，过会儿还要去一趟国公府，马车已经到了。”话还没说完他又要走，结果因为走的太急，忽然一阵头晕，扶在柱子上缓了缓。
裴郢吓坏了：“殿下当心。”
“……无妨。”楚长瑅味同嚼蜡地塞了一块茶点吃了，“走吧。”
“殿下，”裴郢拦在王爷身前，拱手道：“小侯爷方才派人说，镇国公府那边他已经去过了，等晚些时候要来找殿下一趟，请殿下先别去他处，这菜……也是小侯爷特意吩咐的，都是请聚仙楼大厨做的……您就算不听属下的，好歹也得听小侯爷一句吧……”
“不吃。”楚长瑅绕过裴郢往廊下去，却突然停住脚步，回头，“你说他去过国公府了？他去说什么了？”
“哦，也是为娘娘的事说情，具体的属下就不知了，您得等小侯爷来了亲自同您讲。”裴郢道。
“……这人是个没良心的，现在摆出一副要赎罪的样子，”楚长瑅看了一眼饭桌上的菜，心里的气其实已消了大半，“不去国公府了，进宫。”
“殿，殿下！宫门快落锁了！”
“去聚仙楼。”
“小侯爷把厨师都请去侯府了，聚仙楼这几日都不开张。”裴郢说。
宸王如出弦的箭一般大步出了院门，“那就随便找个地方！找个茶楼听听风也好，母后的事多半早已经在民间传开了……咳咳咳……”
裴郢赶紧跑回房给风寒刚好的主子拿了件披风，“可侯府那边……”
“他爱如何如何，”楚长瑅铁了心晾人，此时已到了后花园，“向来我说什么话，在他眼里还不如他师父和他那些酒肉朋友的话，那就没什么好说，彼此年岁渐长，道不同不相与谋而已，我……”
“我”字刚发出音来，后半句却突然断线一般戛然而止，裴郢也跟着吓了一跳。
只因他们刚穿过月洞门，视线一转，迎面就撞上刚刚翻墙、还没来得及从墙上跳下来的李承兴，这人将方才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
李承兴从没见小宸王在背后说过谁的坏话，以长提的修养，真要是有忍不了的人，一般也会当着那人面用神人也听不懂的话文绉绉地讽刺……
李承兴还背着包袱，包袱里装的是他找人搜集的大大小小的坊间情报，他坐在墙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风卷起早春的初红，后花园的桃花树含苞待放。
裴郢悻悻道：“见过小侯爷，您来的好巧，殿下正想去侯府找您呢。”
“裴郢，你先退下。”李承兴今日身穿一件月白色暗纹劲衣，束着高辫，腰间挂着一枚普通的青玉。
“是。”
楚长瑅有意无意瞄了一眼黛瓦墙头那人的腰间，若有所思。
“裴郢，”楚长瑅难得语气强硬，“你是他的人还是我王府的人？怎么我府里的，尽爱听旁人的话。”
裴郢明显见小侯爷一听这话面色都变了，很是不悦，心道一句不好，殿下您可别拱火了，真把这位爷惹生气了还不是您自己难受……
他赶紧圆场，“殿下说什么呢，小侯爷哪是什么‘旁人’啊……”
楚长瑅也没料到裴郢胳膊肘往外拐地这般明目张胆，瞪了他一眼。
裴郢吓得缩脖，慌忙跑了。
他冷哼，“吃里爬外……”
然而转念一想，也是他自己活该。自从去年他受馈玉蝶，册宸王宝印出宫立府之后，宸王府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他看重永安侯世子，把他当自家人对待，李承兴就是这王府里的第二个主子。
所以其实下人们这般行径，也不是不能理解，说到底，还不都是他给惯的……惯的要无法无天了！
看来得立立规矩……
无规律不成方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君为臣纲……
楚长瑅心里默念一通，却没往下接话。李承兴则一直等到后院无人才从墙上跳下来，走到他的面前，歪头，认真地开口问道：“我是别人吗？”
“……不，不是。”却不想某人脑子和嘴涉嫌分家，一张口就输了个彻底。
楚长瑅一撞见此人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就心慌，忙转身避开，脸上有些挂不住，“你随我去书房吧。”
李承兴笑了一声，看着长瑅跑远，他总觉得小宸王多少有敷衍他的成分。
直到没了人影他才跟上去，心里忽然生出疙瘩一般，隐觉出些许憋屈的滋味儿。
自从知道成君皇后处境艰难是因为他爹和陛下想遏制秦家外戚，李承兴就万分后悔那日说了那些话。
今日进宫就是为了找补，不想被他爹说教一通，长提也没给他好脸，他在御花园叫了几声都不应，到永祥宫也是见了他来，这人就告辞走了。
弄得他两边不讨好，钟太妃午饭都没留他的，叫他赶紧想办法哄哄。
他看见桌子上的晚膳一口未动。
“不合口味吗？”
楚长瑅推门，“我不饿。”
李承兴拿筷子夹了一块鱼糜软糕放在盘子上，“不饿也要吃饭的，一会儿该凉了，都是你爱吃的，我特意叫他们去江上捕的鲈鱼，还拌了蟹粉进去。”
楚长瑅长出口气，重复：“我不饿。”
“那喝口菌绒羹？”李承兴打开盅盖用勺子搅了搅，“刚好入口。”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随便做点什么，说两句好听的，我就要听你说话。”楚长瑅有些烦，语气不善。
他极少这样，尤其对李承兴更是不舍得说一句重话，由是此话一出，连他自己都愣住了，良久，才压低声音道歉：“……对不住。”
话音未落，他扭身进了房间。
房间内继而传出几声咳嗽声。
李承兴原地站了一会儿，只好把一道一道菜重新装回食盒，提了进去。
恰好夜色初伊，最后一刹夕阳斜穿过花窗，撞在他身上。
李承兴察觉到了夕阳，抬眼望去，被这刺眼的光晃了一下，转头看见楚长瑅关上窗，点燃了灯台。
灯烛一盏盏亮起。
书房静谧雅致，淡淡的书香和悠长的沉香混杂在一起。
“下次想骂，你就直接给我一巴掌，”李承兴将食盒放下，慢慢凑到楚长瑅身边，探头，用哄小孩的语气说：“你心里是不是在想，‘我都说了不饿不饿，这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怎么还问？’”
楚长瑅放下灯烛，要去内室。
李承兴拿着汤就追进去了，抓准时机把人堵在了桌角，“我是听不懂人话，但我再混账，你也得先把汤吃了，病刚好就到处折腾，落下病根怎么办。”
楚长瑅别过头不肯吃，他不肯吃李承兴就不给走，但他仍旧不吃，甚至还敢还击逃跑，被人一把拽回来。
一直到被逼上桌子坐着，避无可避，才勉强板着脸吃了一口。
李承兴耐着性子一口一口把这碗滋补的菌绒羹喂下了，真是伺候他娘坐月子都没这么费事过！
不过这祖宗总算吃了点东西，他松了口气。
今日入宫，听成君皇后身边的宫女说皇后娘娘很担心殿下的病，不知养好了没有？请小侯爷多帮着照看些。
他本想告诉长瑅娘娘挂心他的病情，好叫他听话一点，只是这样一来，恐怕长瑅心里会更加难受，李承兴思虑再三，还是没说。
“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那日在仙乐居我说了不该说的话……长瑅，我真不是有心的，当时吃多了酒，被那些人一闹便昏头了，觉得你从小被秦婶婶管的太严，为你不平……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被传成这样，我不是存心坏秦婶婶的声誉的，更没有不尊敬的意思，”李承兴万分后悔地低下头，“我娘知道我做了错事，已经命人罚过我了……”
“……林伯母罚你了吗？”
“嗯，”李承兴额头撞在楚长瑅道胸口上，可怜兮兮地说：“娘说让我长长记性，打的好重，痛死了。”
楚长瑅从不知道这个，紧张地扯开李承兴的衣领，露出肩膀，看到李承兴脊背上密密麻麻又红又肿的伤口，声音颤了颤，“哥，我……”
李承兴穿好衣服，仍旧低着头，“我娘说，将家族兴衰寄托在女人身上，对那女人而言，就像千钧压一发，可对家族却像放线钓鱼，若是不幸，鱼线断了，再更换一条便是。”
“娘还说，秦婶婶这般不易，我竟做出这种落井下石的事，辜负了她素日对我的关心，应该同你负荆请罪才是……但我方来时听你道我作外人，说道不同不相与谋，这比你打我、骂我还难受，你心也太狠了，这么多年的情分你不要了，我都想去投江了……”
“我没有不要，我、我一时气话……”楚长瑅紧忙解释。
李承兴伸手揉揉他的头，顺势把人搂了过来。他心里清楚长瑅这些天受了不少委屈，母亲自来不受待见，流言蜚语就没断过，太子和郁家算计她，陛下和他爹打压她，甚至太师府都一度想放弃这个女儿……
长瑅这段时间一直绷着一根弦不敢松懈，被李承兴这么抱着一哄，就像船舶靠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李承兴见他这样没忍住笑，伸手替他抹了抹眼角：“多大了，哭什么。”
“困了而已，没哭。”
“还嘴硬，我都看到了，你是哭包！”
楚长瑅耳朵腾地一红，背过身去生气了，“没有！”
李承兴大笑三声，把包袱仍在书桌上，“我不信。”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红尘（一）[插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