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清乐》小祝新词

7、第 7 章 『就是感觉

　　后院。
　　……

　　“我师父说，李清乐外出春猎时从马上摔了下来，摔断了一根肋骨，这两个月一直没出过门。”萧错道。

　　周阳接了几根师兄弟们的腰带把风关从头到脚绑成个粽子，嘴里塞了个苹果防止他说话。
　　风关正幽怨地盯着他哥。

　　“许先生是这么说的？”

　　海寻玉奇怪地看了眼萧错，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个时候还不肯坦白。

　　“不对啊，”白师弟奇怪道：“咱们不是已经证实他去过颖关的青楼了？”

　　萧错满不在意。

　　他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海寻玉沉思片刻，才明白萧错只是想撇清许先生和李清乐的关系，顺着道：“据我所知，许家近日有族老过世，许先生年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奉新……会不会此事，他并不知情？”

　　“这个我作证，”白师弟举手，“我爹还命人在奉新城设了路祭呢。”

　　周阳：“这么说，线索又断了。”

　　气氛陷入沉默。

　　他们原以为萧错会带回来什么好消息，没想到依旧没有眉目。

　　“倒是有别的收获，”萧错从领口抽出厚厚一叠纸，“我趁我师父没注意，拿了几张李清乐用药的药方。”

　　“我看看。”白师弟拿灯盏绕过去看，他是四大派中落桐源白家的一脉分支子弟，属道医出身。

　　白师弟一目十行，看的飞快。

　　他一页页翻着，表情逐渐从惊讶变为困惑，眉头锁地越来越深……

　　“这……”

　　“看出什么了？”海寻玉问。

　　白师弟鬓角一层冷汗，说话都有点结巴，“这不对啊……”

　　萧错也懂医术，对此颇有同感。他倒了杯冷茶润喉，然后把茶盘放到一旁的茶几上，接过用药单，一张一张按照类别，平铺在桌面上。

　　“师弟先说吧。”他道。

　　白师弟支吾，“我……这用药太奇怪了，我也不知该怎么说……”
　　他走到萧错身边，指着道：“附子回阳救逆，但用过剂量则是杀人，乌头反半夏、天花粉，斑蝥有大毒，这些可都是配伍禁忌……还有这几味，水银砒霜、巴豆牵牛，简直是疯子……许先生怎么会给人开这种药？萧师兄，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萧错也细看了一遍。

　　师兄弟们都围了上来，连风关都蛄蛹上桌，差点头朝地板栽下去，被萧错一只手拎了上来，推给周阳。

　　他计算着药物的配比和用量，飞快回忆起那日在李清乐房里探得的针灸穴位，良久，得出了结论：
　　“以毒攻毒。”

　　萧错敲了敲用药，“毒邪伏于三焦，盘踞脏腑，此料三路用药，附子类大热药温阳逐邪于上焦，水银一类破积于中焦，虫药透络于下焦，同时用反畏配伍形成内部制衡。李清乐体内的毒很复杂，攻毒逐瘀，看似在用毒物，实则炮制的手法、火候和时长才是不传之秘。何况……”
　　他停顿了一下，似在斟酌，“我总觉得还有一味药材没有列在这药单上，那个才是最为关键的一味药……”

　　风关堵嘴的苹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吃了：“你能说点人能听懂的吗？”

　　几人一齐看向他。

　　海寻玉瞄了一眼周阳，周阳眼疾手快又在风关嘴里塞了一个大苹果。

　　“唔哥！！！”

　　“你接着说。”周阳道。

　　萧错：“就会这么多。”

　　“萧师兄一共才跟许先生学了两年，竟能看出这么多，”白师弟自愧不如，“可比我这个道医出身的还强。”

　　“师父恰好教过。”萧错道。

　　眼瞧着夜越来越深，门外悉悉索索有动静，正扒开门缝朝里面看。

　　桃花宴的客人都在找李清乐丢的东西，自打知道他们几个来自天墟城，他们就被盯上了，只听白师弟呵斥一声：

　　“还有完没完了？！”

　　“我们正派子弟不稀得干那种偷鸡摸狗的事，你们去别处找！”

　　门外的人这才离开。

　　“把灯灭了，只留下一盏，叫他们瞧了也瞧不清。”白师弟说。

　　说着吹灭了灯盏，屋子里瞬间变得漆黑一片，只剩一根蜡烛立在桌子中央，火苗幽微，少年们围坐一旁。

　　“咱们说到哪儿了？”

　　海寻玉道：“毒。”

　　萧错说：“李清乐所中的毒非寻常之毒，来路杂，品相烈，内性寒，倒像某种秘术，配上那味不知名的药，恰好可以保持平稳，可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便会毒发致命。我师父最开始对他用药我记得是从……六年前开始。”

　　“……”

　　“那不就是李家出事的时候？”

　　海寻玉缓缓坐下，若有所思。

　　“没错，正是李家出事的时候，”海寻玉说：“周师弟提起的那位山羊老道，还记得吗？昨日我同他攀谈多时……”

　　海寻玉讲了一个故事。

　　据说六年前，先永安帝侯李锦安身死，京里因此爆发了一场动乱。
　　李清乐那时刚刚离开上京，陪母亲林氏前往西北边地，前去接回先帝侯的尸首。他们没走出多远就听说了上京城动乱的消息。

　　林氏担心尚在京城的小儿子，让李清乐立刻回京把弟弟接出来，李清乐遵从母命，照办了，可他一走，永安侯府整队人马都遭遇了伏击。
　　上百号人，尸骨无存。

　　包括李清乐的母亲。

　　李清乐赶回去的时候消息还闭塞着，他不知道林氏已经死了，引诱之下落入了圈套，失踪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被人找到时，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身子从此落下隐疾。

　　“还有这种事……”

　　海寻玉道：“如此看来，恐怕他身上的毒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听着怪可怜的……”

　　“你们还可怜他？他爹当初做过什么你们不知道吗？”白师弟道。

　　“哎呀，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所以咱们该怎么办？”

　　“……”

　　……这话问到点上了。

　　几人沉默。

　　是啊，说了这么多，就算把李清乐的过往挖个底掉，有什么用？

　　能协助破案吗？

　　好像并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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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呜，呜呜呜——”

　　风关现在是动也动不了，话也说不出口，真的是难受死了！
　　大家看向他。

　　“呜呜呜！”风关急得满地打滚。

　　依少年人心性，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其实不怎么爱记仇，风关又恰是他们里面年纪最小的，看到这个场景连萧错也逗笑了。他替风关拿掉苹果，解开了绑在身上的腰带。

　　风关被松开后呸呸呸好一阵，也不好第一时间朝萧错发难，反拉着周阳开始拳打脚踢。
　　旁边的人哈哈大笑。

　　风关憋坏了，骑在他哥身上扯脖喊：“你们管他以前乌龟还是王八生的，试他一下不就完了？”

　　白师弟问：“你想怎么试？”

　　“臭小子，你还真打！”周阳挨了风关一巴掌，反手就把风关摁在地上，也不打算大的让着小的了。

　　然后就只能听见风小少爷接连不断的求饶声，络绎不绝，不绝于耳，惨绝人寰，怀疑人生……没多久，风关乖乖捧着他哥的腰带，一边反复重复“我错了”三个字，一边朝海寻玉投去求救的眼神。
　　海寻玉微笑着表示活该。

　　“不知风大少爷有何高见。”白师弟说：“说出来让咱们听听？”

　　风关缩头乌龟似的躲着他哥，怯怯道：“你用不着阴阳怪气我……这很明显啊，李清乐院子里埋的人都是死在六年以内的，定是他的仇家了。如果刘伯辛也是他的仇家，是不是也会埋在那个院子里？而且他不是说了吗，他院子里那三块空着的石碑，其中的一座现在是有主的，只是没来得及雕刻，近来也不曾听过其他悬案，所以这种推断的可能性很大，咱们偷着挖出来看一下尸体不就得了？”

　　“……”

　　“……诶，好像有点儿道理。”

　　“是很有道理！”风关道：“山穷水尽，就是要胆大做事。”

　　“可这样靠谱吗，”有人却打退堂鼓了，“现在那处院子被御林军围上了，除非咱们打地道过去。”

　　萧错也道：“确实不妥。照海师兄说的，如果当年清理五大门的人真是永安侯，他没留下一点证据，可见此人心思缜密，做事不留后患，这样的人，有几分可能会让咱们全身而退？”

　　“……”

　　“这些都是谣传，”白师弟说：“就算这样，难道咱们不查了吗？”

　　“你想太多了，萧错，”风关道：“我看这李清乐倒是挺敢做敢当的，他都拿人家墓碑玩套圈游戏了，明摆着刃下不止取过一条命……”

　　也是。若说全天下哪个世家接人风评最烂，名声最臭，李家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李清乐登顶榜首。

　　不夸张的说，即便把一个江洋大盗和李家人放在一起，问那个嫌疑最重，他们都会下意识先怀疑李家人。

　　“那就这么定了！今晚寻一个良机，咱们先去探探路。”白师弟说。

　　萧错耸肩。

　　“你们去，我不参与啊。”说着，他起身，扭头就走了，“结案卷宗上也不用落我的名儿，我还不想毕业。”

　　“你！”风关差点冲上去。

　　“关关。”周阳摁住他。

　　只见房门砰一声关上，萧师兄又变成了以前那个特立独行的样子。
　　大家都习惯了。

　　好歹萧错今天还参与了一次案件讨论，放以前，三天不见人影。

　　“他家那么多兄弟，”风关忍不住吐槽，“怎么养出他这么独的性子。”

　　“你以后少说几句。”

　　之后，几人商量了一下，打算先随便拿几样东西给李清乐看，摸清主院附近巡逻守备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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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夜。

　　月光洒下的一片银辉。

　　给天墟城安排的小院里一共两个房间，三四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睡，显得有些拥挤。窗子大开，窗外是一颗桃树，桃树背后落着一堵高墙。

　　萧错侧躺着一直没睡着，看着那堵墙，不知在想什么。

　　海寻玉起夜回来，轻手轻脚地上了床，“还不睡？”

　　“……白天睡多了，睡不着，”萧错问：“他们都睡了？”

　　“嗯。”

　　“探的怎么样？”

　　海寻玉道：“基本摸清了，但没见到李清乐本人，只见到了忠管家。李清乐房里灯暗着，他好像不在主院。”

　　不在主院，那在哪里？

　　“咱们这边隔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查看，不好大家都去，周阳和风关是机关能手，趁着今晚御林军不集中在主院，他们已经去了。”海寻玉道。

　　御林军不在主院……

　　所以只要知道御林军在哪儿，就知道李清乐的位置……

　　萧错起身。

　　“你干什么去？”

　　萧错俯身小声道：“我去瞧瞧那块玉有没有被人捡到，海兄你好好睡。”

　　“……”

　　海寻玉还没来得及开口，萧错已经一溜烟从窗户跳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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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错在院子里绕了几圈径自就往主院方向去了，果然没有御林军，甚至连人都少，里面静悄悄没动静。

　　爬上墙头在树缝里看，只能看见偏院里忠管家在那里见什么人。

　　他刚想走，听到一阵脚步声，是巡逻的，紧忙躲到墙角屏住呼吸。

　　定睛一瞧，风关和周阳就混在巡逻的队伍里，大摇大摆进了主院。

　　萧错没有犹豫离开了这里。他躲躲藏藏，步步小心寻找着御林军的踪迹，在偌大的李府逛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临近药房的地方找到了。
　　李清乐原来在药房。

　　和师父在一起吗？

　　他翻过墙头。

　　御林军闻声而动，却并未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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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蓉纹窗半开，烛光炽碎，围棋下了半盘。药房内，李清乐正坐在摇摇椅上昏昏欲睡，身边站着个专心研究针法的白无常大夫。

　　“别动。”

　　侯爷还是没逃过去。

　　前一秒池塘里的鱼肚子翻白，后一秒许大夫拎着针就杀过来了。
　　李某人又变成了刺猬。

　　月色朦胧，药香四溢，只听李清乐无效求饶：“别扎脸……”

　　“我让你别动。”许方正根本不听。

　　“我困我当然要动，”李清乐打了个大大的哈切，“不动我就睡着了。”

　　许方正叹气：“正是破你梦魇的好时机，再坚持一下，日后若能离开那白玉睡个好觉，就再好不过了。”

　　“可你针法也太差了……”

　　“你再说一遍？”

　　“你的针法很差！”

　　许方正手上拔针的动作一停，这针不拔了，他开始用眼神骂人。

　　李清乐也是服了，“好好好，许神医妙手回春，许神医药到病除起死回生，华佗在世！嘶……”
　　头顶又被扎了一针。

　　许方正转身去给煎药的药炉点火扇风，片刻后，他问：“好点没？”

　　“……没。”李清乐还是一副再多说一句话就要睡着的样子，疼劲过去以后，半睁着眼开始磕头。

　　“别睡！”

　　但这药性烈，只要开炉就必须一直维持大火，而且不能离人。许方正两只手八个用，情急下只能捡趁手的东西把李清乐砸醒。

　　李清乐就这样被砸了好几轮，可他太困了，红枣瓜子也砸不醒，许方正无法，正要抄起一个汝窑茶杯……

　　“师父。”

　　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他。

　　许方正猛的僵了一下，扇风的动作都停了。
　　是萧错。

　　李清乐闻到八卦的味道，睁开半只眼，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