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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基本上相 ...
一个月后
李府桃花宴
李清乐当家之后,每逢仲春李家都会在自家后院的桃园里办一场宴,为期七日。这宴会不分营生,不讲门第,不论出身,四海皆客。
不少人慕名而来,有的为了交际,有的为了长长见识,也有只为一口酒的——那酒叫桃花酿,说是李家家传,李清乐从他亲爹那儿学来的手艺,独门秘方,天下一绝。
广然楼一早把食材和一干人等都打包送了过来,一两百号人进进出出忙活快两天了,流水席上的菜色竟也没有重样的。
客人们推杯换盏,饮酒赋诗,比武切磋,今年的场面比往年都大。
只是永安侯迟迟没有露面。
……
“都说酿酒是李清乐的绝活……就这?”
后院,雕花玉廊下一个歇脚的小亭,翠竹斜影,几个人对坐而饮。
说话的是个小年轻。
小年轻翘腿靠在一桩腰粗的梁柱上,轻蔑道:“我喝着也不怎么样啊,这噱头也就唬唬你们这些人。”
他冷哼一声,“这李家说是对客人们一视同仁,做席却分三六九等,可见他家的酒也是要分次第的!”
“小兄弟慧眼啊,”一人举起琉璃杯,晃了晃,“永安侯体弱忌酒,他酿的酒盛传至今,怎么会是因为好喝呢?不过这酒确实比往年还难喝,换了酒曲了?”
“去去去,不会品别品,糟蹋了这么好的酒。”
“你懂,都给你!我还不稀得喝……”
一只手接过酒壶,竟是那日茶楼里的书生。
书生已经喝的沉醉,晃晃地斜靠在少年对面,道:“喝酒品茗,再配上这桃园中丝竹悦耳,以乐衬哀,一幅春怨啊。”
围观的人陆续走开了。
书生藐了一眼,这也难怪。今年的宴上来了不少京里人,谁也不敢同说李家好的人在一个亭子下站着。
少年丢了酒壶,拿过酒杯的手指也要用帕子擦一擦。
“少侠不好奇‘怨’在何处吗?”书生问。
少年自顾自擦自己的,一副与我何干。
“酒啊,”书生自言自语,“这酒酸涩,难以入口,正如永安侯此刻哀怨之心,欲说还休,尽在酒里。”
书生身子前探,压低了声音:“少侠可曾听过‘断阳秋雨海棠’?”
少年嫌这酒味,后退半步。
书生折扇一展,遮住半张脸,“咱们大虞有一位二皇子,姓楚字长瑅,弱冠那年受封宸亲王,和永安侯是发小,也是……那种关系。”
他做了个手势。
少年眸子亮了一瞬,显然被这话给惊到了。
书生笑了两声,“少侠年轻,自然觉得稀奇,然而这种事在京城里可是再常见不过了,连圣上身边也有男侍君,这就叫,上行下效。”
“嘁……”少年一点兴趣也无,擦完手就走了。
“欸。”书生追上去。
少年只想甩掉这个人。
书生险些没跟上,“宸王奉旨到西北巡边,李清乐相思成疾前去示好,但被拒之门外,宸王一点情面也没给他留!”
少年脚步一顿。
西北?
“所以他郁郁寡欢,”书生岔气了,“回帝丘没多久就病了,这才一直没露面。在下见少侠这两日动不动就往主院那边跑,难道不是想见他吗?”
少年一下被戳中心思。
这书生果然有别的来意。
李清乐的母亲江湖出身,他自己也年少成名,十几岁一套风雨剑使地出神入化,广为流传。
像这种刚下山的半大少年们最是崇拜这种传奇人物,千里迢迢也要见上一面,这书生怕是误会什么了。
想到这儿,少年松了口气。
走廊尽处拐角外是几扇月洞门,门外绿茵翠柳下远远路过几个人。
少年警惕地四周观望,把书生拉到梁柱背面,“是又如何。”
书生没站稳差点摔了。
少年扶他靠稳,上下打量着,“你是李府的门生?”
“一介书生,攀不上高门大院呦。”
少年顿了顿,“都说永安侯是从马背上摔下来才受了伤,你这消息哪来的?他怎么可能去西北?”
书生搓了搓手指,要钱。
少年白了一眼,随手拔下头簪丢过去。书生把簪子揣进袖口里,慢悠悠道:“西北有一海棠茶馆,茶馆有一说书人,人称‘老海棠’。此人酷爱写书,且他写的书都不是空穴来风的,要么确有其事,要么确有其人,若二者都没有,那就是将来会发生的事。”
“……”
少年半月前刚刚去过西北,也听过老海棠通今博古的名号,但这书生所言明显夸大其词。
对于这种靠嘴皮子造谣惑众,不顾他人名义唯利是图的江湖散客,他向来只有不屑。
何况,一个说书人能预测未来?
拿他当傻子忽悠?
“他去西北是什么时候的事?”少年只关心这个,“好好说,我给你加钱。”
“两三个月前吧。”
……那就是正月刚过那阵,从帝丘到西北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月,来回就是……一个月。
少年算了算,时间对的上。
“他可有带去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书生回想书中的内容,“额……珍珠粉,玉容膏,酥油软膏,盘缠,通关文牒,干粮,佩剑,一个贴身护卫,换洗的衣物,易容用的人皮面具……哦,还有一块玉,那是他日常戴在身上的,宸王赠的定情信物。”
少年蹙眉,有些不可置信,“这些也都是书里写的?”
“是啊。”
“……”
少年斟酌半晌没再说话,只解下钱袋子塞给书生,转身离开了亭子。
这回书生没有追上去。
……
少年绕过月洞门,想寻一处清静的地方,不料在假山后撞见了熟人。
竟是老茶馆的那个少年。
“萧师弟,你跑哪去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少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表情微恙。
少年其实姓萧名错,是江湖帮派的一名弟子,来者是他的师兄,海寻玉。
海寻玉一改在茶馆里端茶递水的样子,稳步走到萧错身前。
“哦,我喝多了醒醒酒,海师兄,案子可有什么进展了?”萧错问。
海寻玉瞧着四周没人,把萧错往角落里拉了拉。
这院子清幽,远远能听到桃园中戏子咿咿呀呀和宾客喧闹之声。
海寻玉拍了拍萧错的肩膀,道:“别怪师兄多嘴,你也有些太不合群了,这两日都没见你几次,风师弟方才又说你……唉,你不愿毕业后回家成亲,但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吧。”
萧错笑笑,不在乎,“他爱骂就骂,我喝我的酒,嫌碍眼就把眼睛闭上。”
但他身上一点儿酒味儿也没有。
海寻玉懒得跟他掰扯这些,只好言归正传,“……这次的案子异常艰难,大家心里都绷着根弦,怕毕不了业,你可别被人忽悠了说错话。”
这话一路走来萧错不知听过多少遍,敷衍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你心里藏事,”海寻玉听见假山后有人路过,停顿稍晌,“方才听一个商会的商人说,永安侯六年前父母双亡、弟弟被杀,他自己也失踪过一段时间,所以我们怀疑,刘伯辛的死会不会是被李家雇凶仇杀?”
雇凶仇杀?
刘伯辛,江湖有名的快刀手,几年前金盆洗手,退隐江湖,江湖上一直流传着他“绝世刀法”的传说。
然而两个月前,他却在西北颍关城周边一个叫富殷的小城自杀了。
萧错、海寻玉等一干人等正是为了查明刘伯辛的死因而来。他们同为江湖大派——天墟城的弟子,这个案件是他们达到毕业标准的试题。
“卷轴上说刘伯辛年轻时做的杀人生意,这行被报复的不在少数,”萧错思索道:“但他是自杀而非他杀,妻女也不知所踪,这又如何解释?”
海寻玉愁容,“或许,是凶手挟持刘伯辛的妻女威胁他,逼着刘伯辛自杀的……我们如今掌握的线索虽都指向李家,可并没有直接的证据……”
“……你说会不会是李清乐亲自去西北,”萧错忽然想到方才书生的话,脱口而出,“毕业题目中附有一则提示,杀害刘伯辛的凶手身上被人连着砍了三刀,险些没命……刘伯辛是鬼影刀法的创始人,所以李清乐这几日避着不见人,或许不是因为摔伤,而是因为他在西北被刘伯辛砍伤了……”
海寻玉不语。
其实萧错说到后面也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李家在西北颇有手腕,李清乐想杀个人根本用不着他亲自出面,何况他身体不好,刘伯辛杀人如麻的性子,没必要冒着个险。
海寻玉摇头,“若是刘伯辛伤的,怎么也有两个月了,他早该养好了。”
萧错点头,“说的也是……而且刘伯辛在家里自杀那天是他妻子的生辰,邻居说他为了给妻子准备惊喜,提前半年就在林子里捕黄金雀,每日都要去看,不会外出……且他死的地方乃至整个刘宅都没有打斗痕迹,所以凶手身上的三处刀伤,想来并非刘伯辛伤的人……而是另有其人。”
凶手身份不明,现在又出现了第三者,这件事越说越说不清了。
刘伯辛的案子发生后,他们一行人把富殷城和周边颍关、冲营等地那几日发生的所有案件全部查了一遍。
可每每一查到关键,线索就会中断,只有零星几个细节指向李家,就像有人故意引导他们来帝丘一样……
……光引导有什么用?
萧错忽然又想起方才那个书生。
往年天墟城给弟子出的毕业题目从没有涉及过官府的,像这种级别的案子都是师门的长老负责。
这次既然出了官府题,就不是随便出的,也不至于故意为难……
莫非那书生是师门的引路人?为了给他们降低办案难度的?
“先不说这个了,”海寻玉道:“方才周师弟说,有个山羊胡子的老道在里面听戏,这老道常年行走各地鬼市,知道的消息或许多一些,我去那边转转,看能不能打听出什么。”
萧错点头。
说罢,海寻玉便离开了。
这院子静悄悄的,草里隐约有初春的草虫在叫,听久了叫人心里发慌,那个不好的念头越来越重。
……
萧错还是回去找到了那个书生。
那书生喝酒喝的肚子痛,正抱在后院的池子边上吐,差点没一头栽进去。萧错把他揪出来扔在地上躺着,这书生沉笑不语,抬了抬手。
他低头瞧见书生袖口塞着本书,二话不说扯下身上最后值钱的一件玉佩,丢给书生,然后把书拿走了。
“够买你十车废纸了。”
书生仰天大笑。
萧错抱着把整本书一字不差看完的时候,已过去两个时辰。
时至傍晚,天色昏沉沉的。
这后院虽大,但是挤满了人,他是爬到丈高的大树上才躲得清静,跳下时只觉得口干舌燥,头发炸毛,整个人仿佛踩在会飘的棉花上。
胡乱洗了把脸,抬头却发现院子里竟然一个人也不剩了。
人呢?
那本书就静静地放在岸上,书里的内容还萦绕在脑海里,萧错看着水中倒影里的自己,忽然有种跳进去的冲动。
还是热。
就这样不知过去多久。
“萧公子。”
直到身后有人叫他。
“是萧公子吗?”
萧错一阵耳鸣,缓缓侧身,吓了一跳。来者是李家的管家,忠管家。
他赶紧把书踹进怀里。
忠管家假装没看见,也无暇管,额尖上都是汗,“还真是萧公子,您怎么在这儿?身子可有什么不舒服?”
“啊,我,我睡懵了,”萧错简单撒了个慌,“这院里的人呢?”
“萧公子没事就好,”忠管家苦恼道:“今日的酒出了点问题,不少客人说肚子痛。萧公子,失陪了。”
说罢,忠管家匆匆离开。
忠管家之后还有不少李府的下人们从主院方向陆续跑了过来,有拿银两去支草药的,有抱着木桶的,有拎库房钥匙的,每个人都神色慌张。
萧错还不知发生了什么,逆着人流走,也没人管他,他半藏半躲,兜兜转转,不知走了多久,逐渐不见什么人,误打误撞地来到了一处别致的院子里。
一抬头,无名轩。
这院子在书里曾提到过,是李清乐的院子,也是他与宸王决裂之地。
这里发生过很多事,他方才从书中见过的人物此刻就活生生住在这里面,突然就有种闯入书中,不真切的错觉。
李侯爷,院中无人。
萧错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总觉得自己今日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早已被人精心设计过的,这也太顺了。
难道是家里安排的?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萧错不由自主陷入幻想。
若真是家里安排,那他大概会长驱直入进入李清乐的卧室,发现关键性线索,师兄弟们因此顺利结案,海师兄在结案卷宗中不吝赞扬他。
家里大肆宣扬,甚至提前找到刘伯辛失传的“鬼影刀法”的秘籍,就说是他找到的,最后为他安排联姻……
萧错两眼一黑。
顿时就想走了。
正要转身离开,不想他刚转身迈开一步,卧室门突然开了。
他一惊,紧忙躲在假山后面,从石缝里偷偷往外瞄。只见从房里走出来个白衣大夫,他定睛看清那大夫的模样,立刻吓得汗毛都立起来了。
这大夫年纪轻轻,仪表堂堂,身后跟着个七八岁提药箱的药童。
春风浮动,光阴正好。
……
“许大夫!”一个桃花般的女孩从房里追出来,“侯爷这几日吃不下东西,夜里还爱说胡话,低热不退,求您快想想法子,再这么下去不行的!”
闻言,白衣大夫不紧不慢地低头打理自己沾血的衣袖,没有说话。
这大夫姓许,名方正,是奉新许家的家主,也是李清乐的大夫。
“侯爷信不过旁人,全靠您……”
许方正浑身上下渗着一股寒气,整个人就像刚从冰窟里扣出来的一座玉佛似的,皮笑肉不笑。
他声音清冷,并不是个怜香惜玉的性子,“我从昨日一直看他到现在,饭没吃上一口,你们李家就是这种待客之道?”
女孩不敢说话。
许方正看她一眼,将手帕往身后的小药童身上一丢,“我是真好奇,当初是哪句话嘱咐错了吗?说了多少次,他这个情况不能喝酒!你和你姐一天到头轮班跟在他身边,怎么就看不住他?!他自己也作死!这下好了,一个月多的心血全都白费!他这身子再这么耗下去,最多撑上一年!”
女孩眼睛里直转泪珠。
“求您……”
“求我有什么用?!”许方正本来是个体面人,终于快疯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管他!他不想活就去死!”
简直气的胸口疼,“这个节骨眼还办什么桃花宴,依我看,倒不如一人送他一把纸钱,就当吃他的席了!”
“……”女孩低头。
看到眼泪,许方正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长出一口气,“……带我吃口东西,他至少过两个时辰才能清醒,昏睡这段时间,府里不能再出事……”
“是。”
女孩领许方正去了主院偏院的小厨房。人走后萧错才蹑手蹑脚出来。
他望着许方正离开的方向。
愣了半天神。
被人有意安排或许是真,但能在这里碰见许方正……可以确信的是,这件事并不是他家里安排的了……
太阳已经落山,黄昏澄澈,衬得这处院子景致极好。
庭院深深,青石铺路,草木葳蕤,翠竹修篁,庄严却不迂腐。
萧错犹豫要不要进去,这时听见屋内“哐当”一声响,他推开一条窗户缝,扑面而来的是屋内钻出的一股浓厚的掺着血腥和老檀香的药味。
他想了想,还是跳进了房间。
李清乐的房间精致的像个小姐的绣房,萧错漫无目的地翻找着可能存在的证据,然而一无所获。
这地方太大了,这么翻下去也无用,萧错一不做二不休,脱了鞋朝着血腥气最浓的那个隔间走去。
主卧隔间没有门,只被一架沉檀木嵌玻璃粉彩连环画的屏风隔着。
仅仅观望一角,便能窥见内里珍宝斋似的陈设。
萧错往床边走去,床里隐约传出不太匀称的微弱的呼吸声,病入膏肓,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掉。
这是……永安侯。
这个就是李清乐了。
这就是那个与当朝亲王纠缠不清,摇尾乞怜的人物,现在就躺在这张床上上,离他区区几步之遥。
许方正刚才说永安侯至少要两个时辰才能醒……萧错脑子一热,实在好奇,便大着胆子上前,屏住呼吸,一手掀开帘子,想看看这人的样貌。
但烛火昏暗,他根本看不清,只好一只手顺着缝隙轻轻摸了进去。
他先摸到李清乐身上的针,悉心数着针灸在各个穴位的排列。
而后往下,摸到了缠绕在胸口和腰间的纱布,以及纱布缝隙下明显被撕裂开的,刚刚缝合不久的伤口。
萧错呼吸一滞。
是刀伤!
也有……别的伤。
他一寸寸摸下去,只觉一阵脊背发凉。这副躯体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全是伤疤,有长有短,有新有旧,有深有浅,密密麻麻全部都是。
这人不是侯爷吗?
是开国元勋的长子,众星捧月的人物,怎么被糟蹋成这样?
萧错没从书里走出来,一时几乎想入了迷,脑子里闪过几个可疑的人物。而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危险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床上的人突然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吓得萧错连忙想把手抽出来,可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他!
他头皮一紧,连呼吸都停止了。
抓住他的,是李清乐是手。
李清乐手指冰凉,抓的很紧,就像抓住救命的稻草一样,指甲死命地嵌进肉里,一刻也不肯放松。
他清瘦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做太大动作的力气,气息像在抽泣,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长瑅……”
萧错听见他哑着叫了一声。
他在叫那个宸王。
李清乐的声音里掺杂着无数萧错听不懂的情绪,他尝试理解,到头来也只是为这位年轻的永安侯连年亏空的身心,和一直以来错付的深情感到不值罢了……为了个男的,何必呢?
“好疼……”
不知过了多久,李清乐终于没了力气,放开了攥握,掌心微微发冷的汗液黏在萧错的手腕上。
萧错用手帕擦了又擦,隔着帕子把李清乐没有血色的手塞回去了。
他继续找证据。
萧错打开了隔层一扇雕花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三个牌位。
沉香冷寂,这行为太过冒犯,他紧忙退了出去,诚恳地朝着牌位拜了拜,关上木门,转而跑到樟木衣柜里把与那书中描述相似的衣服都找了出来,沿着内侧衣领裁下一小块。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许方正和那女孩从小厨房回来了。
管不了这么多了,萧错最后回望一眼那张床,立刻要溜。
“什么声音?”
不想他临走前脚下踩着个什么东西,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这动静一下子惊动了外面的人。
“里面有人吗?”
“可能是姐姐,我去看看。”
萧错低头一看,屏风下正落着一块雕鹤的白玉,才想起方才在门外听到的“哐当”声。他来不及思考,把白玉揣进兜里都从后窗户跳了出去。
女孩刚好错过这一幕。
“诶?姐姐不在……”
她确认侯爷没事后朝后窗户望过去,以为自己看错了。
*
“两天不见人,你就带回来这几块破布?”
驿站里,师兄弟们围成一桌,仔细对比他们从西北收集的衣物碎屑和萧错从李清乐房间带回的布头。
“这花样也对不上啊。”
“欸,这块用料倒是有些像,”海寻玉招手,“快,多点几盏灯来,把这块布对应的案件卷宗一并拿来。”
黄衣师弟名叫风关,在师兄弟里的年纪最小。他很不屑道:“只是用料像,怎么能证明是一件衣服上的?”
海寻玉对着灯仔细辨别。
“萧师兄,你拿这布料的时候,就没注意衣服上有没有刀口?”
萧错摇头,“这是从披风内角上裁剪下的,披风上并未留下刀口,我也没来得及留意上面有无缺口。”
师兄弟一齐七八个人,为了这案子东奔西走一个来月了,今日又在桃花宴上喝错了酒,一个个虚脱像。
反复受挫,眼瞅着要延迟毕业一年,终于有人忍不住抱怨。
“我听说起初咱们毕业的题目不是这个,这是临时改的。”
“改什么啊,天墟城上百个案子堆积在册,做什么非要咱们接手一桩官府案?我看别的队伍都是常规题目。”
“偏为难咱们……”
“谁让咱们队伍里有两个大门派出身的公子哥呢,”有人白了一眼萧错和风关,不满道:“哥几个知足吧,没有萧师兄和风师弟,咱们也没有这么好的案子办,想来乾月山和天外楼是不会让两位少主毕不了业的,等这案子办成了,咱们都是跟着沾光的。”
“你阴阳怪气什么?!”风关一点就炸,“有本事单挑?!”
一旁白衣少年赶紧去拦。
风关生气道:“哥!你没听方才他说什么!”
白衣是风关养兄,名叫周阳。他把人扯到自己后面:“别闹……”
“你们快来看。”那边海寻玉已经看出了名堂,他把两块布一左一右整齐排好,分别用镊子取下两根线头。
一组线头隔火烧掉,碎屑在手中碾碎。另一组线头泡浸酒里,缓缓褪色。他将界面并排仔细看,又从布头里抽出两根金线,用针刮蹭两下。
“是一件衣服,”海寻玉说:“我家在西北做过布料生意,一般像李家这种一品勋爵人家日常用的衣物都是天蚕丝密织的,由宫里皇商内供,在外界不流通。内层缠金线增加光泽,金线的内芯也是丝而不是纸,这料子极为讲究门第,连二品官员用了也是越制。而这两块布料不论从点燃的焦味,还是褪色快慢,暗沉和磨损的程度都是一致的,且盘线手法相同。”
众人震惊。
“竟真是他!”
萧错无聊地靠在窗口。
“也就是说,李清乐不仅去过西北,还在西北与人发生过冲突。”
“萧师兄,那你可曾看见他身上有刀伤?或者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萧错想了想,摇头,没有坦白。
“当真?”众人半信半疑,“你别是不想毕业,故意不说实话吧……”
风关闻言,不友善地抬头。
萧错冷冷道:“永安侯擅暗器,我怕接近他被射成筛子……不过房间里的血腥气很浓,他应该是受伤了。”
“这不就对了!”
“对什么对,”风关咬牙垂眸,边翻看卷宗边道,“这卷宗上记得清清楚楚,这块布料压根不是从富殷刘宅发现的,而是从颍关的一个叫古曈的青楼里捡到的……二月十四日夜,子时一刻,颍关古曈楼有一不速之客,身着黑衣,面戴黑罩,其貌难辨,背着一把刀,直上二楼……当众杀人。”
二月十四子时……刘伯辛就是当天子时自杀的,而颍关和富殷城相隔百里……这两个案件有什么联系?
李清乐被黑衣人砍了?
这黑衣人是谁?
紧接着,众人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按照现有的线索推断,李清乐受伤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两个月过去,再重的伤也该痊愈地差不多了,但他现在还下不了床。
海寻玉接着往下读,“塞外边地,杀人越货是常事,那年轻嫖客血溅当场,性命垂危,后被一刀客救走,再无音讯。黑衣人逗留许久,留下银两二十,独自离开,神情黯淡。后经捕快查实,真相竟是那嫖客内妻……因爱生恨,雇凶杀妓逼威丈夫……”
?
这都哪跟哪儿?
颍关的官府是这么办案的?
“结案人叫……老海棠。”
“谁?你是说那个还没桌腿高的说书人?他还会办案?简直儿戏!”
萧错原本有些心不在焉昏昏欲睡,可他一听“老海棠”三个字,瞬间就来了精神,抢过卷轴亲自确认。
话本里没提起卷轴的事,但都是老海棠所书,说不准有一定联系。
卷轴中的“嫖客”多半是指李清乐了,那要杀他的人是谁?
“线索袋拿过来。”萧错道。
风关无语地藐了萧错一眼,“就在你身后,你没手吗不会自己拿?”
有人把装线索的布袋递给萧错。萧错从里面翻了半天,没用的线索满满当当一大堆,一直到最后,他才在布袋底部翻出一张油纸,里面包裹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类似于人皮的物件,还有一块羊脂白玉的碎屑。
“这是从哪发现的?”萧错在西北时喜欢独来独往,所以师兄弟们很多办案的细节他都没了解过。
“这块玉屑和人皮,都是在刘宅旁边的一个小木房里捡的,大概是凶手住过的地方,方便事先易容踩点。”周阳补充道:“还有你左手边那条穗子,也是在小木房里发现的,应该是从荷包或者锦囊上裁下来的。”
海寻玉也是后来的,他捡起穗子,“这穗子用料比方才的还好,是西域进贡的孔雀金线……等等。”
“怎么了?别一惊一乍的。”
海寻玉又仔细看了一遍,“若我眼力不错……这是皇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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