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清乐》小祝新词

1、第 1 章 『卷一整卷

　　十几年前，梁君暴政，群雄揭竿而起，一统于楚姓，立国号为：虞。

　　虞皇称帝后封第一心腹为“帝侯”，赐号“永安”，便是史书上那位赫赫威名的大虞战神，大名鼎鼎的帝丘李氏先主，李锦安。

　　李锦安可谓当红无二，既有从龙之功，又是皇帝义兄，战功累累颇受皇恩，可世人却对他褒贬不一。有人说他霁月清风洁身自好，是个命途多舛的风雅英雄，有人道他诡诈狡猾心狠手辣，是个活该早死的尸山阎王。

　　他死的确实早，三十几岁就撒手人寰，死在边疆战场上，圣上念及他生前功勋亲自主持国丧，还派了两个皇子扶棺，罢朝十日，极尽殊荣。

　　但因他死前疯魔，在朝中积怨已深，国丧过后皇帝只得以李家长子重伤静养为由将李家全族遣走出京。

　　六载过隙，除了日常封赏以外，官中谁也不敢在公开场合多提起一个“李”字，仿佛这家人只是史书上一串供人缅怀的旗帜。
　　一直到今年的除夕宴。

　　除夕宴上，歌舞升平，金殿朱楼，殿外晴云素雪，夜色凝华。

　　皇帝多喝了几盅酒，醉醺醺间忽然念叨起了当年他身处草莽之时，与李锦安结义饮下的那坛寒梅酒：

　　『忽漫二十载，结义正年少，当年迸裂梅花饮，若逢应胜此杯醪。』

　　帝王已过不惑之年，紧握玉觥，徘徊数时，拖着略有跛脚的步子只身去了梅园。贵妃放心不下亲自去寻，却见他已然昏睡在一株红梅之下。
　　散了发髻，落雪覆身。

　　那夜过后，君主大病一场，这件事也如同生了翅膀一般飞出上京城，半月不到，落到了百里之外的帝丘。

　　而帝丘，正是李家祖址。

　　·

　　“自打六年前李锦安身死西北，这还是圣上头一回提起他……不妙。”

　　大虞帝丘城
　　重阳街

　　街头就是李府。老茶馆内刚刚结束一场评书，几个茶客围坐在二楼的雅座间里，正小声议论着什么。
　　说话的是个行商。

　　一书生嗤笑道：“你又不妙上了，难不成圣上还有别的用意？眼下二月已过，这么久了朝廷也没动静，别自己吓自己了，咱们只管吃饱了官银混日子过，不该掺和的别瞎掺和。”
　　这人声音压得很低。

　　几人形似乔装，是京中暗探。

　　吱——

　　内室门被推开，进来个倒水少年。少年扫视一圈，走到书架边的茶几一侧，那儿站着个山羊胡子的老道，背对窗户在翻书。

　　坐书生对面的人是个军士，正说道：“那年头战乱刚过，老百姓连饭都吃不起，这李锦安到好，一意孤行要去打仗！因他这一固执害死多少人？费了多少银钱？京里哪个不因此恨他……”
　　少年给在座的挨个倒茶。

　　窗外车水马龙，老山羊胡子抬眼望了一眼，远远能瞧见李府的院门。
　　朱门绣户，世家大院。

　　他合上书，关了窗。

　　“好在他死之后，李家人还算识趣，这几年退出朝堂也没惹事，保住了开国功臣的体面，也给了圣上一个台阶下。但若非当年李家长子突然失踪，”书生接过少年的茶，呵呵笑道：“依我看，以李家的能耐，朝廷内忧外患，若那时有李家长子在，翻身做主也并非什么难事……”

　　“放你娘的屁！”军士闻言不悦，“李锦安死之前猫狗都嫌，名声比那粪坑的石头都臭！那李清乐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刚愎自用的臭虫！”

　　“你不能只看……”

　　“诶呀，行啦，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了说它作甚，二位老弟消消火，”商人听烦了，“来来来，喝茶。”

　　言罢，商人转头看向窗边站着的老山羊胡子，岔开了话题。

　　“消息说余觇长早上刚回的帝丘，这会儿就叫我等来此密谈，是有什么急事？”商人问。

　　他们几个平日各偷各的懒，碰了面也是装瞎，聚一起的时候并不多。

　　此话一出，军士与书生也一并转头，面露疑惑，便只见不发一言的老山羊胡子咳嗽两声，回身落座，一脸官司。
　　二人放下茶碗，互相看不顺眼。

　　“树欲静而风不止，一棵被掏空的老树若要在狂风中求一线生机，只有依附于其他的支撑……”觇长是京中情报网坐落在各方的首领。
　　这山羊老道级别颇高，在场的都归他管。只见他捻了捻胡须说道：“今日叫诸位来，是为了给上峰呈信。”

　　众人一愣，“上峰又来信了？”

　　“尚未。”

　　上峰，他们几个的顶头上司，朝廷中枢重臣，天子近侍，位高权重。

　　李家回帝丘六年了，他们这帮人也在重阳街经营了快六年，主要的任务就是替上峰监视李家，尤其那位袭爵的李家长子，新任永安侯，李清乐。
　　这可是个要命的差事。

　　李承兴，字清乐，二十六岁。正如军士所言，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公子病，从小骄被纵惯了，性情喜怒无常，行事风风火火全凭喜好。

　　早几年间，这位爷兴致足喜欢同上峰斗法，京里派来的暗探只要稍微冒头就会被他抓进李府审讯，没一个活着出来的。

　　偏生上峰那边也不是善茬，为了击垮李家无所不用其极。他们底下的人若怕死不遵从号令，到头来也是个死。

　　所以这差事其实和等死没区别。

　　好在这两年李清乐消停了，上峰也没钱了，这间屋子里的人才算暂时逃过一劫。为了活的更久一点，他们一个赛一个滑不溜手两边忽悠，心惊胆战潜伏至今，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老夫此番去西北走的是商路，隐隐觉出几分不对来，那呼风唤雨的京城商会近半年间，似乎在李清乐手里栽了跟头，可这李家本是个跛脚的瘸子啊……”山羊老道说。

　　商人思索，“您是怀疑有人给李家撑腰？皇帝吗？”

　　“如今朝中几家独大，多有李锦安埋下的祸根，父债子偿，想来圣上心里也清楚，他老子造的孽只能由儿子还。”书生说：“若真是圣上有意提携李家，上峰不会不知情的。”

　　老道将一份书单放在桌子上。

　　这回山羊老道去西北就是上峰的命令。李锦安死在西北，李家人自打离开京城之后，仅剩的旧部也大都选择在西北扎根，上峰一直想从内部攻破李家。
　　然而时至今日，他们从西北得到的情报多半也都是造假的。

　　西北情报网快被李家人漏成筛子了，上峰启用千里之外的山羊老道去西北探查，一则他们熟悉李清乐的性情，二则实在无人可用。
　　至少这间屋子里的人性命还握在上峰手里。

　　“……也就是说，李清乐这一年多看似闷声不响，不问世事，实则，”书生蹙起眉，“他是准备回京了？”

　　“正是。”老道说。

　　此话一出，间内瞬间静滞。

　　李家离京数载，一丁点根基都被上峰连根拔起了，他们还回地了京？
　　这实在不可思议。

　　“余觇长所言之事我先前听京城商会的人聊过几句，但他们都不愿告知实情，我猜承皇阁近来削减月俸，多半也与此事有关。”商人愁容。

　　承皇阁，皇帝直属的机构，兼京都护卫、刑讯、情报三职。
　　上峰就是手掌承皇阁的大官儿。

　　“上峰盯李家盯地那样死，若真是这样，咱们哪儿还混地过去……”

　　商人也道：“依上峰的性子，要么杀了李清乐以绝后患，要么找到李家的把柄解京城商会之困……咱们只有协助上峰办成此事，不然便是失职，死路一条。”

　　“杀谁？”书生惊道：“李府有御林军重甲护卫，你疯了不是？”

　　军士：“我倒是觉得可行，支开御林军还不是上峰一句话的事。”

　　“哪儿那么容易，想李清乐死的人还少吗？我以前可没干过这种事！”

　　“可是……”

　　“好了！”山羊老道打断，无语道：“这不是我等该考虑的事情。我等深陷其中，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写这封信！”
　　几人面面相觑。

　　上峰定然与他们一样苦恼，这信既要写到上峰心坎上，又要确保上峰不能拿他们当刀子使……

　　山羊老道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用指尖敲了敲桌面上的书单，“老夫倒是有个法子，只是需要各位同僚的配合，不妨一听。”

　　书生这才注意到书单，他藐了一眼，书单上写的都是近日民间最时兴的话本，最多便是编排李清乐的。

　　李清乐这种人物，跳的上黄金台，也钻地进泥鳅窝，三教九流都有他的身影，话题多很正常，被人写进话本牟利更是人之常情了。

　　商人拿起书单，不知这张薄薄的纸上能有什么名堂，翻来覆去仔细地看。直到他在山羊老道示意下翻了个面，隔着火加热显色，才恍然大悟。

　　这纸张的背面，竟是一份用酸汁密写的隐藏书单。

　　众人定睛一看。

　　“呵……”商人冷笑一声，“我说这两天鬼市的营收怎么这么好……”

　　书生欣喜，“新一卷吗？”

　　军士白了他一眼。

　　少年不识字，歪头只看到书单明目上明晃晃的都是桃红色小字。
　　他眨眨眼，也知道是什么书了。

　　春宫禁书。

　　……

　　“等了两个月总算等到了。”

　　“可这一册一两，也太贵了。”

　　“自打承皇阁下禁令，这书明面上就不能再有了，书贩冒着危险，贵点就贵点儿了……”

　　“没事儿，看完挂鬼市卖掉嘛，我看他们都这么干，还能赚一笔呢！”

　　“你们今晚都来我家，我家在府衙大人家的后门，官兵不敢来查……”

　　“你家娘子不管你看这个？”

　　“诶呀，就她爱看！”

　　“小点声……”

　　此刻，老茶楼对面的广然楼顶楼。

　　一个身着管家服的老者默默看着对面茶客们三两成对，窃窃私语。

　　短短一炷香，那禁书就已卖出去一二十卷，过路人明显容光焕发，生活都有盼头了。

　　他神色在茶馆二楼的雅座窗口停了一下。

　　这时，身后的水晶珍珠幕帘被人用手划开，发出清脆的声响。广然楼的王娘子身着红衣，手里也拿着一册书，正津津有味地翻着。

　　入耳只有酒楼惯有的嘈杂声，这间房却没人靠近，门外静悄悄的。

　　王娘子靠在屏风一侧，看书看的入神，忽然笑了一声，念道：

　　“南山风雪，竟不似指尖冰冷，狼烟篝火，恰如朝霞，亦如此刻。”

　　“永安侯还是红了眼呦，泪珠子在眸里打转，隔着重影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近在咫尺，却判若天渊，他看到宸王手中的弓箭冷冰冰地指向他，才明白那句破镜难圆的分量，那人心底里记得住的，只有对他的恨意……”

　　“啧啧，十指连心，一段孽缘啊，光这几句就够那些茶客聊上一个晚上了，”王娘子合上书，“侯爷到底有什么大事，要编排这种不恭敬东西，也不怕宸王治罪。”

　　忠管家只淡淡笑了笑，没有直接回应王娘子的话，“再害怕，也已顶风作案多次了，还差这一次吗。”
　　说着，他从袖口抽出一张菜单，“侯爷前段时间外出打猎，从马背上摔下了来，已将养两月有余。”

　　“知道，我这广然楼许久没有侯爷大驾光临，都不热闹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嘛，我瞧着多亏有忠管家这样得力的手下，侯爷才敢把府里一干事物都交出去，”王娘子接过菜单，简单扫了一眼，“呦，这么多菜呢，侯爷发财啦，这是要请多少人吃饭？”

　　忠管家回身。

　　一个月后，李家要趁春桃盛开之际办一场桃花宴，遍请天下豪杰，消息几个月前就已经散出去了。

　　“我猜这是侯爷最后一次请客了，可有那位宸王爷没有？”王娘子乐呵呵地问，却不纠结于答案。
　　她把菜单折好，笑容有些僵，“忠管家您放心，广然楼受侯爷庇护，饭菜酒点小戏子一应备全，包准办地风风光光的。只是……我要提醒您一句，近来帝丘城人流杂乱，若是侯爷有需要，我也可以亲自为他助兴。”

　　管家：“有劳王娘子了。”

　　忠管家走后，王娘子把酒单仔细看了一遍，隔着火烧了。

　　正巧侍女进屋，站在屏风那头说忠管家临走前留下一盒金锭，是往常的三倍。
　　又说忠管家点了一出《陈州怨》，说侯爷让点的，桃花宴期间广然楼的营收侯府全包，稍后还会再送金子来。

　　“忠管家还说……”

　　“说什么？”王娘子问。

　　“说桃花宴那日叫娘子不必到了，李府里不干净。”

　　王娘子听着，沉默半晌，又翻起那本书，翻了两页，心不在焉，撂下了。
　　外面的戏已开场。

　　唱戏的角儿刚刚登台。

　　一曲黄梅，唱尽春风得意，王娘子眉间挂了愁容，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