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妈宝男的妈》达闻西

72、痛意

　　丧事是江思的小姑出面主持的，江思尚且下不了床，程野也别无心力去主张操持。
　　江思那些向来没什么交集的堂哥堂姐们都来医院看望过，只是江思谁都不想见。大多数时候，都是程野抱着婴儿，在病房外见了这些江思家的亲眷。
　　手里抱着一个崭新的生命时，程野有时也恍惚。
　　同样是七斤二两的重量，这世上的巧合能把人的心志磨碎，让人在过去与当下之间无法清醒。

　　江思身体恢复得很不好，夜里睡不着，反复做噩梦。白天又没法清醒，吃什么都吐，几天之内轻了十斤，没办法之下，只能挂营养液。
　　身体这个光景，奶水自然是没办法喂了。程野一手操持起孩子的一切，又进进出出照顾着江思。
　　他本想请个月嫂来，然新请的月嫂一进病房，就被江思哭着赶出去：“我不要人照顾，不要！”
　　程野对江思的情绪毫无办法，他自己的情绪也不稳定，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慰藉思思，只能什么都顺着她来。陈巧每天一下班就过来，陪江思到深夜才走。
　　鲁鹏被老板临时拨到杭州来，暂时接替程野的工作。但真遇到了重要的抉择，他自己没这个魄力做决定，还是得带着文件来找程野。
　　他给孩子换好尿布，病房里洗了手，穿件外套就要出去。
　　江思气虚地叫住他：“你去哪里？”
　　程野：“鹏子来找我，我就在门外看个文件。”
　　“一定要去？”
　　“思思，我就去一小会儿，马上回来。”

　　鲁鹏带来的是一个无锡的项目，合作方是焦氏，由小焦总牵线，挂职的总负责人是程野。
　　这个项目的标的和利润空间都是杭州分公司前所未有的高度，程野陪着小焦总喝了多少次酒才争取来的机会，总算到了签合同的阶段，程野却不见了人。
　　合同中的每一个字在项目里都是要紧的，鲁鹏不能做拍板的人，公司里的人也联系不上程野，只好让临时的老总去找总经理，当最后那个负责决定的人。
　　程野站在医院的楼道里，错眼从小窗里看了看病床上的江思，又逼着自己专心看文件。
　　鲁鹏拿着支笔，等在一旁。
　　“第三方监理费用由投资建设方承担，这么理所当然的事，你也跟他们谈不下来？”
　　“事是很清楚的，也不能说谈不下来吧，但他们就是不肯白纸黑字写。”
　　“那就告诉他们，这些由他们拟定的合同文件我们都保留着，这种东西要是流出去，以后他们要再找合作伙伴就有麻烦了。”
　　“程哥，他们毕竟是大企业，我们态度不能这么硬吧…”鲁鹏纠纠结结。
　　程野冷哼一声：“饼大了，想吃的人就多。但第一个人咬了口臭的，后面就没人想吃了。”
　　“行，那我就这么说。”
　　鲁鹏接过合同，塞回公文包里。拿出来的笔终究没用上，抬头瞄了眼程野的神色，叹然：“哥，也是我没本事，这种时候还要来烦你和小嫂子。实在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鹏子，没必要说这些。”
　　“哥，人生无常，你节哀……”
　　程野拍了拍鲁鹏的肩膀：“好了，你快回去吧。我跟你嫂子都感激你这阵子来帮忙。”
　　“这种事都不帮，就不算兄弟了。”鲁鹏也看向窗子里的江思，“替我劝小嫂子也节哀。总之，现下还有个孩子呢。”
　　“…….”
　　程野沉默了。
　　节哀是口头一语，这哀要想节，实在太难。
　　送走了鲁鹏，程野回到病房里，江思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又闭上眼睡觉。
　　她眼下的乌黑一天比一天浓重，程野与医生说了许多次，也开了治理失眠的药，但江思吃一点就吐一点，药很难喂进去。注射式的药物又太伤产妇身体，程野颇为苦恼。
　　孩子的吐奶也很严重，江思不肯让他请月嫂，大大小小的事都得他亲自看着。

　　晚上陈巧过来，带着三个人份量的饭菜。
　　程野又试着给江思喂了点汤水，江思吃了几口就犯恶心，让他自己先去吃一点，过会儿再来管她。
　　程野便和陈巧一同坐在小客厅的桌边，吃着楼下食堂打包上来的饭，也吃不出一个味道好坏，只是勉强把肚子给填了。
　　陈巧小声与程野道：“死亡证明，你去办了吗？”
　　程野压低嗓子：“思思的小姑帮着忙去办了。”
　　“小孩的出生证呢？”
　　“还没办。我抽不出空。孩子的名字也还没取好。”
　　“生姜没拿主意？”
　　“她这个状态……我也没办法问她。我想了个名字，叫做‘江山’，她说名字太大了，命压不住，不同意。”
　　陈巧听着程野的话，鼻头一阵泛酸。
　　命这玩意儿，真是他妈的玄。
　　两人的窃窃私语被江思听见些许，却听不真切。扭转了头看过来，陈巧刚要开口，又低下了头，不忍心与江思对视。
　　江思的眼神太过悲伤，在望向他们时，还多了一分疑惑。
　　她一阵犯呕，又把刚才吃下去的一点汤水吐了出来。
　　程野长叹一声，放下手里的碗筷，拿了麻布和拖把，把一滩狼藉清理了。床头的湿巾已经是必备品，江思反伸出手，抽纸抽里抽出一张，给自己擦拭了嘴巴。
　　“程野，你为什么叹气？”她问。
　　目色沉沉，眼神中不见一点光阑。
　　程野摇了摇头：“没什么。思思，别多想了。”

　　孩子的名字也是重要的大事，程野不能自己就这样做了主。趁着一天江思精神好点，他搬了个椅子，坐在江思床边，与她商量着。
　　“我这几天也在想，要不要叫他江河？男孩子，硬气一点。”
　　江思靠在升起的床背上，摆了摆头：“不要。”
　　“那思思，你有什么想好的？”
　　“乐乐。就叫他乐乐吧。”
　　程野无奈地握紧了她的手：“思思，别再……别再想着了，好吗？”
　　“想着什么？”
　　程野讷讷不说话。
　　“程野，我现在没力气跟你吵架。”江思把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放回自己的被子里，“你要是真想问我，那就听我的。要是不听我的，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那，那就叫他江乐？”
　　“不。”江思深深吸一口气，“叫他程慕江吧。”

　　程野思索了小半天，打电话给派出所的朋友咨询了一下，确认这样是可行的。
　　江思坚持如此，程野最终也说服了自己。程慕江就程慕江吧，给他和思思都留点念想。
　　陈巧抽了个工作日请了假，一整天陪在江思身边。程野带着文件去给程慕江上了户口，并续缴了月子房的费用。
　　江思这样的状况，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院。
　　不过自从程慕江的名字择了下来，她不再吃什么就吐什么，整个人的气色看上去也好了一点，只是记忆开始变差。
　　她有时忘了自己有没有吃过药，有时忘了现在是什么年份。程野陪在她身边，这些问题倒不算严重。半夜的失眠依然严重，白天也浑浑噩噩。

　　江思正式出院时，孩子已经三个月大了。
　　当年用过的婴儿车都有了折损，程野思忖思忖，还是决定另买。
　　婴儿满三个月后要用的尿布和奶粉都和刚出生时有所差别，先前来操心这些的都是江母和江思自己，而今只有他一个人，什么都要从头了解起。闲不出手时，他也常常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塑料袋奔走于母婴市场。路人笑称他为超级奶爸，程野听在耳中，只觉得其中太多辛酸。
　　江思在医院的几个月，身心都疲惫。回到了熟悉的床上，终于偶尔能熟睡一回。程野晚归，看见江思已躺在床上睡着了，又瞧见她床头留了一盏灯。
　　程野把孩子安放在婴儿床上，然后走到床边，亲亲江思的脸颊。
　　她嘤咛着转醒，睁开眼，见到风尘仆仆的程野。
　　“你抱着孩子去哪里了？”她问。
　　程野道：“买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买了点小玩具，又买了两罐奶粉。”
　　“奶粉？为什么要买奶粉？我不能自己喂他吗？”江思毫无征兆地掉下了两行泪，重重一掌拍在程野身上：“我这几天胀得难受，你也不问问我吗？”
　　程野的心一下子拧在了一起，坐到了床边：“思思，对不起，我…我最近真的忙糊涂了。思思，你难受的话，我们买个能吸的机器，就跟上次用的那种一样的，好不好？”
　　“随便吧。”江思的眼睛红彤彤的，“程野，你每天究竟在忙些什么？”
　　“思思，我要照顾孩子，要照顾你，还要顾到我公司那边的事。”
　　“为什么呢，程野，我不懂。为什么你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么坦然地生活下去，程野？你到底有没有为乐乐伤过心，掉过眼泪？程野，他是我们的孩子，他没了！你每天都这样做这件事，做那件事，就像从来没有失去过乐乐！你为什么！”

　　江思突然来的怒意，其实是她郁结了许久的心事。
　　她终于有力气歇斯底里地喊出来，质问他的冷漠。
　　丧子之痛，对他来说为什么这么风轻云淡。他为什么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照常地生活、做事呢？他在午夜梦回之时，难道就不会有深入骨髓的痛意吗？

　　程野长长久久地沉默着，坐在江思的床边，一言不发。
　　良久，还是伸出手，擦了擦江思的眼泪。
　　“思思，别想太多了，好好睡一觉吧。”
　　他的掌心依然温热，像无数次冬日里给她取暖一样，温暖地抚过江思的脸庞。
　　他当然悲痛。并且他知道，自己的悲痛并不轻于江思的悲痛。只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孩子那样小，妻子那样虚弱，他又怎么能允许自己沉入悲痛。
　　这个家，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