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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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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野回厨房把碗洗完后,就回到客厅,陪江思一起看电视。
现在的电视机已经没有连接DVD的功能,当年程野和鲁鹏收收藏的一抽屉黄色影碟都接近于报废,新型的机顶盒可以直接连接网络,播放视频软件里的影视剧。
江思心情烦躁得很,遥控器调来调去,根本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最后索性把遥控器扔给程野:“你放什么,我就看什么。”
程野便调到了电视台频道,放刚刚开始的新闻联播。
江思靠着程野的肩,问他:“你下个星期能不能别去公司了,我感觉我就是这几天的事。万一我在家里羊水破了,我爸我妈要把我弄下楼多难啊。”
程野深深叹气:“思思,我肯定尽我所能在家里陪你。但最近…你也是知道的,我们刚接手了黄龙的那个项目。我一周必须得过去一两趟。”
“我也不多要求你,就等到我生孩子的那天,你都抽不出空来吗?”
“……”程野揉了揉太阳穴,“好,那我明天跟老板说,这段日子先让鹏子过来顶一顶。”
江思委屈地瞥他一眼:“你怎么这么不耐烦的样子?”
“没有,思思。我就是在想。”
“要是真不耐烦,你就去公司好了。”
“思思,我真没有不耐烦。就是最近这阵子事情真的太多了,我才接手杭州分公司,又凑上你怀孕,两边忙着,真是昏了头了。”
“你现在是在嫌弃我怀孕的时候不对吗?”
“思思,你懂我的意思的。”程野伸手去牵江思的手,却被她错手躲开。
“我最近什么都容易想太多,这样挺不好的,我知道的。你要是嫌我烦,我以后就不说你了。”
“唉……”程野转而去摸她的头发,“思思,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要紧。”
江思愁眉不展,心情始终郁结着。
新闻联播即将结束,窗外忽然打了个大雷。
这个季节的雷阵雨不常见,要下估计就是大雨。程野连忙把全家上下的窗子都关了,再把阳台上干了的衣服收进家里。
江思想吃棒冰,他又去冰箱里取了根老冰棍,撕开包装纸拿给她。
“乐乐那个剧什么时候看完?”她问。
“快了吧,儿童剧,时间不长的。”
“嗯,一会儿你提醒我,给我姆妈打个电话,叫他们赶紧回来。一会儿要下大雨了。”
程野微笑:“放心点,我一会儿就给阿爸打。”
江思总觉得心里牵挂着,像有重担在心里,怎么都放不下。程野在她的身边走动,她只觉得看着心烦,招招手,让他也到沙发上来坐好。
程野以为她心情变好了,又摸上她的手,牵着她一同看焦点访谈。
大雨伴着天边的雷倾盆而下,说来就来的雷暴席卷了整个杭城,把西湖平静的湖面搅出圈圈波纹。
彩色的霓虹灯和写字楼的灯光都被暴雨的雨幕遮蔽,远处的大楼上的荧光灯牌被大风吹落,不知砸到了何处。
电视台紧急挂上了大雨、雷电的预警,江思烦躁的心愈盛。
时间一点点流过,程野给江父打去电话,却迟迟没有人接。
江思急切地看向窗外,偌大的雨丝歇斯底里地击打在窗上,又一滴滴滚落。
“程野,我这心里总是慌兮兮的。”
程野扶住了她的肩:“思思,没事的,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江思从来都不是个悲观主义者,她对于自己的人生和将来一向抱有着乐观的态度,做什么事都不愿意往最坏的方面去想。
然而她罕见地产生的噩梦般的联想,却意外成了真。
警察的电话打来时,暴雨已经渐停。
程野将江思抱下了楼放进车里,在满路都是水潭的杭州夜晚来到医院。
江思的精神恍恍惚惚,一直不肯相信警察所说的话。然而到了医院,真正看见了盖着白布的父母时,才晓得有些事不是不相信就不会发生的。
她抓着程野的手,孕肚一阵阵绞痛,红黑色的血液混着羊水从她两腿之间淌下,双眼通红地问:“乐乐呢?我的孩子,他呢?”
警察没料到当事人的家属会是个足月待产的孕妇,看着江思的状态,委婉道:“还在抢救……”
“在哪里抢救?让我去看看!”
一个护士推来一把轮椅,江思却没有心思坐下,只是死死盯着警察:“我的孩子呢!?”
程野把江思按在轮椅上,安慰她道:“乐乐还在抢救室,思思,你先冷静一下。”
江思震惊地看向程野:“你…?”
她一坐下,裤子上的血迹便愈发明显。护士着急道:“这看着是要发动了,要不先去妇产科吧?”
江思痛苦地甩开程野的手:“带我去看乐乐!我要去看乐乐!”
警察、护士和程野都劝不住她,她自己挣扎着又从轮椅上站起来。程野搀扶得慢了一拍,她双腿跪地摔在地上。
“带我去看乐乐!”
江思几乎是在哀求。过路之人瞧见,莫不为此情此景悲哀。
然而路人的悲哀无非转瞬即逝,在心里微微一过,此后再也不会想起曾在杭州的夜里见到过这样一位哀嚎的孕妇。
但江思与程野的悲哀却是长长久久,从此夜开始,再无消逝之日。
江思最终也没能见上乐乐的最后一面。
她被轮椅带到抢救室门口时,已因身心的剧烈创伤而近乎昏厥。医院不可能放任她一位孕妇不管,经程野同意,江思被转移到了剖腹产产房。
程野在产房门口等待,他下意识地去裤兜里摸烟,才想起来自从江思怀孕以来,他就不会随身带烟出门了。他看着产房紧闭着的门,感觉脸上有冰凉的东西淌过。
低头一看,是泪从他眼下落在医院喷过消毒水的地板上。
他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不堪忍受的痛苦几乎要压弯他的脊梁,让他如泥水一般倒在地上。但程野明白,现在绝不是他能够倒下的时候。
他给陈巧、鲁鹏以及江思的小姑都打了电话。
十五分钟后,陈巧来到了医院。
抢救室和产房差了三层楼,陈巧先找到了产房门口的程野,来不及喘气,摸着墙问道:“思思呢?”
“打下麻药了,在剖腹产。”
“乐乐呢?”
“在一楼抢救……”
“医生怎么说?乐乐之后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程野一阵阵头疼,已经没什么心力再去思考,只是对陈巧道:“陈巧,求求你,你是思思最好的朋友。我现在不知道该做什么,你帮帮思思,帮帮我。”
“我当然会帮你们!但我现在又能做什么!?”陈巧急起来,“你们怎么想的,让两个老人带着一个小孩,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你们!”
“陈巧……”程野无助地说,“你能不能在这里等着思思,等她出来。我得去抢救室看看。”
一个生命的诞生,一个生命的离去。
没有人在意这两件事究竟谁先发生,在寒意弥漫的几分钟内,婴啼来电,心脏的跳动消逝。
如果有灵魂,这两个年轻的魂魄在医院上方交汇而过时,也许还说上了话。
警察的工作彻夜不休,从现场清理了遗物,交由程野辨认。
他跪坐在白布前,转头看见看见的,是江思傍晚送乐乐出门时,给他肩上挂上的小水杯。
他闭上眼睛,头靠在冰冷的寒床边,想放声痛哭,却发觉自己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巧打来电话:“她生了,男孩,七斤二两。乐乐怎么样?”
程野说给陈巧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乐乐…走了。”
人们总是把一个人的死亡称作“走了”。
不是死亡,只是走远去了。
这样的自我慰藉之中,人们诞生出一种错觉。
远行之人,有朝一日是会回来的。
江思麻药的药效过去,醒来时头脑尚不清醒,睁开眼看见了床边小声说着话的陈巧和程野,迷迷糊糊地问:“这是在哪里?”
床边的两人听见她低低的喃语,慌忙跑来床边。
“思思,这是在医院。”
“医院?”
江思浑身的痛感与思绪的回笼渐渐而来,她模糊的视线看着程野的脸,有气无力地问他:“乐乐呢?”
程野看了眼陈巧,心里的钝痛控制了他的身体,关于乐乐的话,他已说不出口。
这句话只有陈巧来说。
“生姜,乐乐在那边,有外公外婆照顾着,你放心些吧……”
“哦,乐乐有我姆妈阿爸照顾的。”
江思懵懵懂懂地睁着眼,望着医院冷色调的吊顶。
她还没完全从麻药的药效中醒过来,对程野说道:“给我爸爸打个电话,别让他们带乐乐去吃肯德基……”
程野的一句好怎么也没法说出来,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终于承受不住,埋头倒在床边,抓着床单憋泪。
陈巧的眼泪没办法止住,原本完整的妆容在几近于疯狂的奔忙中已经花成几道黑色的泪痕。
她抬手擦眼泪,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只是埋在自己的手心里痛声而哭。
江思终于越来越清醒,疼痛感也越来越分明。
她耳中陈巧的哭声尽化作利剑,贯穿她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