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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全文完 ...

  •   江思的记性越来越不好,有时早上惊醒,会忽然推醒程野,叫他赶紧起来送乐乐上学。
      程野不知所措地愣住,好一会儿,江思又会再睡过去。
      陈巧觉得该带着江思去看一看病,然程野担心江思不喜欢医院,到了充满消毒水的地方,会触景伤情。
      然而真正推动程野带江思去治疗的,是一个有惊无险的早上。

      他抱着孩子去打疫苗,回到小区时,看见小区楼下一群人围着一栋楼指指点点。
      老大爷看见他抱着个孩子,劝道:“赶紧别的地方去吧,这里有人跳楼,别让小孩子看见了。”
      程野震惊地围观,然后发现坐在窗台上摇摇欲坠的人,是江思。

      早已有人报了警,消防队也刚巧赶到。
      程野奔上了电梯回到了家,家门外消防队员正打算破门。
      他赶紧拿出钥匙,冲到了阳台。
      江思认得出他的脚步声,看见他来,灿烂地笑了笑:“是你啊,程野?”
      “思思,别坐在那里了,那里太危险了,你先下来,好不好?”
      孩子在消防队员的怀里哇哇大哭,江思一脸笑意,程野的心跳得快急了。窗外的大风一阵阵吹着,依稀能听见楼下有人喊道:“姑娘,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别想不开啊!”
      程野一步步靠近,江思的身体也一点点飘摇。她大半个身子都悬挂在窗外,几乎就要被大风给吹落。
      “思思,你听话,先下来。”
      江思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的。反正下面是西湖,我会游泳,淹不死的。”
      程野向她伸出了手:“不,思思。西湖里头有水草,它们会把你的脚缠住的。思思,乖思思,先下来。”
      江思嘟了嘟唇,又往下看了一眼:“没啊,水里很清澈,没有水…啊!”
      她身子一空,是被跟程野一同挪近的消防员拦腰抱起,抱回了阳台里。
      楼下围观的群众一阵惊呼声,又响起一阵掌声,赞叹消防员的眼疾手快。程野一口气总算松了下来,伏到江思的身边,紧紧抱住了她:“傻思思。”

      杭州市第七人民医院,是杭州最有名的精神卫生中心。
      程野托了陈巧照顾两天孩子,自己则带着江思去七院挂了专家门诊。
      心里评估、磁共振、心电图、脑电图,一套流程下来两三天过去了,医生给的结论很复杂,程野一时半会儿没听懂。
      “妄想性障碍,就是我们通俗来讲的妄想症。患者因为严重的心理创伤而出现了程度较深的精神障碍。但与普通的妄想性障碍患者相比,她还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记忆紊乱,具体是什么原因,还有待后续的观察。”
      程野对此很是意外,也不敢相信。
      思思怎么会得妄想症呢?
      医生又问:“患者是做什么工作的?”
      程野道:“她是编剧,写电视剧的。”
      “患者的症状很有可能与她的工作有关。妄想症起病隐匿,病程缓慢,不一定就是从患者生产的时候开始。很有可能轻微的症状已经存在一定时间了。你回忆一下,在她生孩子之前,是否出现过多疑、惊惧,情绪短期内发生巨大变化的现象?”
      程野皱眉:“有是有,但那时候她是怀孕,孕期这样也比较正常吧。”
      “你们夫妻感情怎么样?”
      “……我认为,我们之间的感情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问题。”

      江思需要住院,而且需要住长期。
      程野实在分身乏术,索性辞了杭州分公司的总经理一职,专心照顾着妻儿。
      考虑到江思还是个哺乳期的孕妇,医生一开始的用药的量很保守,只是让江思的身体能够逐渐适应药效。这也导致了药的效果并不好,江思该忘的还是忘,胡思乱想只多不少,有时甚至觉得程野要杀了自己。
      医生给程野做心理准备:“这样下去,她之后很可能会忘了你。”
      程野想起前些年看过的一部公益广告,一位得了老年痴呆症的父亲,什么事都记不真切,却会在每一次吃到饺子时,记着自己的孩子最爱吃饺子,而给自家的孩子打包带走。公益广告的广告语上写着,他可能会忘记很多事,但他从来没有忘记爱你。
      那时候的程野单纯的认为,爱,是刻在一个人骨子里的,是不会被遗忘的。
      但医生告诉他,那只是公益广告的美化罢了。精神障碍的患者的头脑世界是混沌的,爱于他们来说,时常会被混乱和苦难取代。他们会忘记这个世界,也会忘记爱的人。

      程野有时看着病床上一身洁白病服的江思,会想起许多年前一个下雪的冬天,他曾和同样一身白色的她在西湖边偷吻。
      她站在西湖边,在雪中灿烂地笑着。
      而此时的她,却病蔫蔫地躺在这儿。
      程野陪着她,守着她,也守着与她的孩子。看孩子慢慢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出声叫“姆妈”。
      小小的孩儿长得与江思像极了,眉眼都秀气,更像个女孩子。每天来给江思记录情况的护士也和小孩儿熟稔,偶尔玩笑间,会说他真是她所见过的最漂亮的男孩子。
      每每这个时候,程野就忍不住地回想。他的另一个孩子,也生得这么好看。除了从幼儿园放学时,为了买一只棉花糖而放声大哭的时候,其他的任何时间里,他都是世上最可爱的孩子。
      这样想着,程野也几乎要落泪。但一看到病床上的江思,他便迫使自己敛起哀思。
      这世上再没有时间能让他沉迷于伤悲。

      药量一点点增上去,效果也一点点变好。
      江思的神志一天比一天清晰,慢慢也能看得进电视和小说,偶尔还能与程野说上一两个小时的话。
      程野总是会坐在她的床边,给她回忆着过去的事,帮助她重塑蒙了层雾的记忆。
      医生做出的评估报告上给江思的病情以乐观的态度,但程野担心她的病况,坚持让她多留院观察观察。
      江思站在全封闭的窗户边,看着不远处的老和山,突然问程野:“这里是杭州,对吧?”
      程野点头:“对。这里是杭州。”
      “程野,我不是杭州人,我不想生活在这里。”
      “思思,你想去哪里?”
      这世上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思思愿意去,他一定会带她去的。
      江思看见对面山上飞起的两只乌鸟,声音平缓地说道:“纵羽思山林,潜鳞慕江海。鸟儿要回到山上,鱼儿要回到江海之中,我们都是浣江人,就回浣江去生活。好吗?”
      “好。”程野答应地很痛快。
      这座城市里满含着回忆。回忆是蜜糖,也可以是□□。
      离开这里,对于这个状态下的家庭来说,或许不会是一件坏事。
      “我们回浣江去生活。不要一个很大的家,小一点,挤一点,只有我们三个,好不好?”
      程野从后拥住她:“好。你想要的,都是好的。”

      上城区的那套房子被转手给了陈巧。陈巧一直都想在杭州安定下来,可惜这些年种种意外,她终究也没个固定的居所。
      程野又在浣江选了套让江思满意的二手房,虽然面积不大,但一家三口居住是够用了。旁边毗邻一个幼儿园,将来孩子上学便不会有问题。
      一切都安顿好,江思也终于脱离了治疗。
      离开杭州的那一天,程野载着妻儿,在西湖边绕了一大圈。苏堤春晓,平湖秋月,雷峰夕照,柳浪闻莺……那些伴随了江思很多很多年的过去都随着轮胎的驶过而远去,路过北山路的茶馆,她忽而想起那一年,姆妈和阿爸第一次与程野见面的时候。
      恍如隔世。
      孩子坐在安全座椅上,懵懂地看见窗外卖棉花糖的摊子。
      “爸爸,乐乐要吃那个!”
      他撒娇般地喊,程野只是一脚油门,赶紧开过这里。

      杭州的家里,程野只挑了最最紧要的带上。其余的,都留在了那里,让陈巧看着处理。
      回到浣江后安稳了家,程野牵着江思和孩子,去到小百货市场里购物。见惯了杭州巨型的商业中心,重新来到浣江的小商场,总有种穿越回了几年前的错觉。
      江思对于一切商品都提不起兴趣,衣服也好,食物也好,化妆品也好,都只是遥遥看过,没什么想买的。程野凭借着对于江思品味的记忆,给她挑了许多衣服,又买了满满两篮子的零食,带回家里,想着她什么时候有了兴致,随口吃一点过过嘴瘾。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当初治疗期的药抑制了江思的多巴胺分泌,即使药已停了一阵,药效和糟糕的心理状态依然使得她终日郁郁寡欢。
      万幸,她再也没想过自杀,当然也没有想过伤害别人。
      无非她对于身边的一切都满不在乎,孩子第一天上幼儿园也好,在活动日唱歌也好,出去吃饭也好,始终一张无悲无喜的脸。她从来不去接送孩子上下学,甚至几乎从不出门。
      闲时就躺在床上睡睡觉,偶尔也看看电视。看的最多的,还是当年自己写的《梦里有时》。
      程野也终于有了工夫能够回归工作。那年他辞职,老板提拔了别人上来,可怎么用都觉得不如程野顺手。年轻人没程野的阅历和魄力,年纪大点的又没程野的拚劲和能耐。郁闷着自己的得力干将就这么垮了。为了一解烦闷,约了小焦总去澳门,哪想两人一个输了一千六百万,一个输了三千万,又灰溜溜地回了浣江。
      得知程野愿意重新回来,老板当然还想安排他到杭州。当年程野在杭州时拿下的几个合作,几乎养活了他们整个建筑公司。但程野既然已经回了浣江,老板也没什么办法,给他挂了个公司高层的职,仍然让他在外做项目。
      他回到工地的那一天,鲁鹏喝得烂醉,抱着他痛哭:“哥,你都不知道,没有你在的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哥!”

      程野接了个在浣江市郊修建私人博物馆的活,任职项目经理。副经理和技术负责人吴工都是当年在杭州就有交情的老人,项目虽然辛苦了点,但有赚头。
      他早出晚归,有时在家里陪过老婆孩子吃完晚饭,还得再赶去工地,看一眼情况。
      材料进场的那几天,他总是在工地忙到半夜。深夜回到了家里,轻手轻脚进了门,打开卧室,往往看见妻儿都已经熟睡。
      他走到儿童床边,轻轻戳了戳儿子的脸。那么软,那么真切。又来到江思的床边,捡起她踢到床下的被子,盖回到她的身上。
      床头的一盏台灯亮着,这是江思多少年来不变的习惯。他晚归,她留灯。昏暗的屋子里,总有一盏灯在等着他回来。
      程野不得不承认,在自己也将近崩溃的日子里,江思床头的一盏灯,给了他无数坚持下去的希望和勇气。

      清晨鸟鸣,程野叫醒程慕江,给他刷完牙洗完脸,带他去门口的包子摊吃过早饭,然后送他到幼儿园上了学。然后买好早饭和中饭,放在家里的桌上,给江思准备着。自己则驱车到了郊外,戴上安全帽,进到工地里。
      年轻的工人们见到他来,一口一个“层总”地叫着。重口音的南方人分不清平翘舌音,往往把程念成层。程野早就习惯,从没想着要纠正。
      江思睡醒时已经将近午餐。又是与往常毫无差别的一天,她用微波炉热了热餐桌上的饭,不带一点品摩地吃进肚子里。吃饱了,精神便困倦。
      她趴回床上,想再睡一会儿,却知自己要是睡得久了,醒来一定会头疼。便给自己定了个闹钟,确保睡眠时间不会太长。
      窗帘外的蝉不要命地叫着,她没有心思起身去关窗,就让噪音从窗户的缝隙中一点点渗入,入侵自己的耳膜而大脑。伴随着噪音而来的,是烦躁又懒倦的思绪。
      她断断续续地想着,要是乐乐还在,她一定会让他吃上幼儿园外的棉花糖,一定会带他去他最喜欢的肯德基,一定会同意他在西湖边拍一百块一张的游客风景照。乐乐想要什么,她就会给他什么,不让他的生活留下一点遗憾。就算把他宠成了妈宝男,她也愿意。
      思维和困意搏斗,最终后者占了上风。她闭上了眼,慢慢沉睡。

      手机的闹钟不停地响,小区楼下有收废品的三轮车开过,楼上的夫妻在吵架,窗外的蝉在奏交响乐。
      江思捂着脑袋醒来,掐停了手机闹钟,恍惚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
      房间,被子,空调,儿童床,抽屉,镜子。
      她以为,自己穿越进了一本书里。
      穿成了妈宝男的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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