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你是流浪者 布鲁克林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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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哥叼住那根丝卡，释然地吐出缕缕薄纱。
乱吧没有什么“此地禁止吸烟”的破规定，布鲁克林哪儿都不兴这个。有破规定的是老板，他不准鱼哥再碰尼古丁，但不防备卡门和凯西。鱼哥认为这是歧视，需要“鱼哥保护协会”登场维权。
没有这个协会，也没有香烟。
饶了他吧。酒还能靠着乱吧里的饮料对付过去，在布鲁克林，任何饮料都不会低过8度——听起来像什么南方的狗屎镇子，但鱼哥正因为南方而能够戒酒呢，他庆幸这个，哈利路亚。可是，烟？就算没有走上那个毒虫的老路，鱼哥还是最低限度地笃行了布鲁克林底层人士的传统风俗。
行行好，老爷，善心的夫人，下水道的兄弟，给他个烟屁股，鱼哥会用焦黑的手指头为您画倒十字，如果他尚且清醒。
鱼哥回到了大街上，垃圾堆迎回它的王。
商店橱柜里什么都没有，碎玻璃会解释一切；泛着恶臭的下水道，是唯一给予温暖的火源；垃圾堆、易拉罐、旧报纸、塑料袋、塑料袋、塑料袋。
还有涂鸦，无处不在的涂鸦。
这污浊恶心的空气，塑料搭成的家园，引诱着堕落者们回来，回来。
大街小巷，不要以为鱼哥这样的人只藏在巷子里，任何一条街道都是家，任何一片天空都是被。流浪汉无处不在，鱼哥无处不在。
“如果你不想被我打断腿，就快点去找你所谓的专家。”卡门不掩饰手中的撬棍，警告不远处蠢蠢欲动的眼睛。
“别急。”鱼哥长长地吐纳着香烟，这种高档货，他只有从老板哪儿搞得到，此时不享受，又等得到下一个明日吗？
凯西伫立一旁，他的目光越过神志不清的毒虫，越过各怀鬼胎的眼睛，望着那些明显瘦小的影子，随鬼胎们一同隐去。
马修轻轻开口，“你帮不了他们。”
“我没打算帮。”
“这倒是让我意外了。”脑中令他舒适的声音说，“你不是儿童保护协会荣誉会长吗？”
凯西逐渐理解马修那些需要脑子转两次的语言，人是会进化的，不是吗？
“他们与我无关。不是任何一个都会驱动我，只是那些无处不在的伤害与恶意。你看那堵墙后面，那儿充斥着我的愤怒。”
马修借着凯西的眼睛看去，视觉暂时的回归仍然使他惊奇与感恩，只是光与影呈现的世界却沉默他的兴奋。
倒在地上，倒在墙角，头靠在马路上，等待车轮与天使一起降临，羔羊沉睡在这里。
他记起一个女人，一个穿着裙子的女人。马修发现她的时候，她晃晃悠悠地走在铁轨上，哼着一首南方小调。远处，惠更斯效应打出两盏大灯，逐步向她驶来。
可她只是唱歌。
马修将她救下，送到戒毒所，期望着那就是悲剧的终点。
事情，有一段时间如他所料。那女人逐渐清醒，能够吃饭，不再把食物弄得满身都是。她的眼里闪烁着人类理性的光芒。
那光芒只存在了一瞬。因为人如此可悲，神不再垂怜祂的子民。悲伤，疯狂，人的光芒只带来痛苦。
那女人死在大街上，脖子插着注射器，眼里反射来往的车辙，澄澈的天空。
白日，马修在马路的另一边发现了她。他伫立许久，也只是伫立许久。
在马修短暂的义警生涯中，他学会这样一件事。遇到这样的羔羊，离去是唯一的选择。
可如今，看着同样的羔羊，马修无法说出任何关于离去的话语，“他还有气。”
凯西走向那堵墙壁，卡门抓住他，“不要擅自行动，你们两个，都不许离我三步远。”
“可他……”
鱼哥顺着凯西的视线，看到地上半死不活的男孩。“你救他干什么？就像这满地的老鼠，那些寻死的人，你总是抓不完的。”
“可他会在乎。”马修喃喃道。
“可他在乎。”凯西说出马修的话。
“不。”鱼哥冷笑，把目光放在其他涂鸦上，“他不在乎。他什么也不在乎了。”
鱼哥见不得凯西在哪儿乱发慈悲心，不再磨洋工，溜达着把他们带向更深的街道里。
卡门则看起来不甚在意，她是个布鲁克林人。
“你还好吗？”凯西悄悄问马修。
“什么？我很好。”
凯西犹疑，他不擅长处理这些关于复杂的东西，可他还是继续问，“你很在乎，对吗？”
“不，天呐……我不知道。”马修听起来很平静，只是听起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乎。好像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必要，只是在枉顾他人的意愿，满足我的自我感动。”
“马特。”凯西唤他的名字，用那种把马修带离厉火的语调，将他再一次拉到轻松的沙滩，“我不知道什么挫败了你。”
“曾经，我一直做着这样的事。”凯西缓缓地说，“出于自我的私愿，为了自身的舒适而去改变他人的念头。那种愤怒，那种愤怒是他们自然产生的，他们应有的，刻骨铭心的，再也不能再合理的东西。我却为了小小的痛苦而去压抑那些火焰。于是我不再压抑他们，任由自己变为混沌与疯狂中的一个。”
凯西看着天空，马修喜爱云朵触之可及的灰色。
“可是我想，每一个人都是这么做的。每一个人都是在感动自我，为自己所想要的东西而做事。这没什么，马特，这只说明你是一个合格的人。”
马修为这番话而颤抖，但他是个斗士，他总不会轻易倒下。
“照你这么说，那些为钱权名利而伤害他人的恶人，不也理所当然的不值得谴责了吗？”他尝试带着笑意说出来。
“哪里有什么谴责呢？”凯西说，“只是这些行为让更多人受到了伤害，更多的人要为了制止这样的作恶而活动罢了。”
半晌，凯西又说，“而你有些不同。”
“哦？”
“你的‘自我感动‘是为了更多人，你想让更多人少一些痛苦。这很……这很……”凯西的词汇量不大，他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这很好。”他敲定，“你是个很好的人。”
“不必痛苦。”凯西说，“你有那么好的‘自我感动‘，为什么要痛苦呢？”
如果马修用自己的身体面对凯西，他会庆幸自己失去了视觉。他可以用石晶般的眼睛阻挡所有的言语。
他的父亲是一个拳击手，继承了他父亲的沉默寡言，马修不适应表达自己的感情。他就像块石头，将所有的汹涌都崩在自己的微笑、西服、墨镜和握住盲杖的手里——尽管这不是拳击手的经典形象。
“谢谢，”他说，“我很荣幸。”
七拐八弯，鱼哥带着他们来到一片河滩。这儿没有桥底下随处可见的尖刺，于是长出了一片又一片的帐篷，遵循着文明诞生于河流的古老定律，发源在大都市曼哈顿对岸。
接近晚秋，白日未落，河边已经拿旧煤气罐生起火。还清醒的那些人围着这些火，聚成一堆堆沉默的木头，等着被添入其中，燃烧殆尽。
鱼哥抽掉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
没过一会儿，半大的流浪汉爬过来，就在鱼哥脚边嘬起滚烫的烟屁股。
鱼哥身上有洗不掉的街头味道，所有的木头都感觉到了。
在卡门不善的眼光下，鱼哥抽出了五美金。
正当时，海湾战争结束不久，天下的石油都挂在了美丽国名下，美金靠着黑色的黄金重回霸主之位。这五美金，足以让这儿所有的流浪汉疯狂。
他们本来就很疯狂。
卡门抽出撬棍，生生砸断一旁的钢筋。骚动的森林再一次沉默下去，远远近近只有无言的木头，丛丛林立。
鱼哥蹲下来，对通眼血红的男孩说，“你说我想知道的，这都是你的。”
那人根本不顾烟头烧到嘴唇，任它烧着，脑袋如同断了一样点头。
“这儿的人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摇头，一个劲的摇头，眼珠却黏在纸片上。
鱼哥看他的样子，也闻到这人身上的臭味，立刻了然道，“如果你说不出什么，我就去找别人。”
没大鱼哥多少的人却像条狗一样扒住他的腿，颠三倒四地说，“别走，我说，人多了。”
鱼哥扯住自己裤子，不让大码的员工服掉下去，“慢慢说。”
“人，没有，少。人多了。”他胡乱指了一通河滩上的人。“外面的人，少了。都在，这里了。”
鱼哥将五美金塞到他怀里。那人和凯西第一次站起来一样驱使四肢，跌跌撞撞跑离营地。
“你就那么给他了！”卡门尖叫。
“不然呢？你没听清楚吗？”鱼哥双手插在裤子里，员工服没有兜，“外面的人少了，营地的人多了。其实没有，营地的人比之前少了。我们流浪汉可没有冬季迁徙的好习惯。”
“所以呢？”
“所以流浪汉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消失着，你没听明白吗！”鱼哥也开始大喊大叫。
卡门跟着老板见过些世面，她立刻指出，“那又如何？哪一次不是新上任的官儿一车一车把他们运走？布鲁克林新有了个顶头上司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不，你不明白。”鱼哥挠头，把他那刺猬似的短发挠的刺啦刺啦响。
“我不明白什么？你偷着老板的烟，又顺了老板的钱！然后在这儿说些没头没尾的鬼话。”
“那不是为你的小男朋友跑腿吗，多荣幸啊！”鱼哥不无讽刺地说。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凯西赶忙插入。没别的，他实在讨厌吵闹。
“鱼哥……”他拉住鱼哥员工服的衣角，使他接近了卡门一步。
发不出来火，卡门怒瞪着，驱逐周围又围上来的一些走兽。
“你他妈又有什么破事？”鱼哥看着谁都不顺眼，张嘴就要骂，“善良的心难受的想哭，你个沙滩之子（son of the bitch）？”
凯西完全不为所动。
他正视着鱼哥的眼睛。
“你在害怕。我知道，我知道这种恐惧。”凯西紧盯着他，拉住衣角的手突然抓住鱼哥的手臂，拽着他直撞进自己绿色的眼睛里。
“你在害怕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你是流浪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