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你是酒鬼 喝酒伤身啊 ...
-
鱼哥的反应是很快的。他丢出那两根鼓锤,跳起来就要往窗户那边跑,却被绊倒在一堆鼓锣镲片之间,摔出一段后现代节奏。
凯西没反应过来,倒是被鱼哥突如其来的艺术天分吓了一跳。不过没人理他——他已经全然是一个贝斯手的模样了。
卡门溜的快,天知道她是怎么从两层的楼上融入布鲁克林街道眼花缭乱的涂鸦中的。等蜥蜴和贝尔的人刚接近窗户,那一支显眼的火玫瑰已经无影无踪了。
主唱兼吉他手已然逃逸,只剩下鼓手背锅。如此看来,卡门梦寐以求的乐队已经初具雏形。被架子鼓困住的鱼哥无路可退。他无意间摘下吊镲片,放在身前权当盾牌。
但鱼哥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可能美国队长是所有美丽国人的偶像吧。镲片的形状唤醒了鱼哥脑中那个高大威猛的红蓝色形象,也是有这样一块盾牌,使美国队长横行德军深处,恍若过无人之境。
所以他将这片薄薄的铜片劈头盖脸地敲在刺头小子的刺头上,和刺头小子的脑壳击出金戈之声,荡漾在余音袅袅的房间之中。
刺头小子的脑壳不是镲片的对手,但他手里那根打了钉子的木棒是。
“妈的,你小子还敲是吧。”
卡门不知道是否贵重的架子鼓四分五裂地飞向自由,弯曲的铁钉在灯光下照出暴怒的影子。
鱼哥回想起凯西所说的鼠妇。
这时候还没有人去管凯西,可众所周知,砸东西这种活动是会上瘾的。打上头的两波人又怎么顾得上凯西贝斯手的特权,再加上凯西一直往他们人群里冲,想救鱼哥出来。所以凯西也被当成添头,一时之间,两波人体会到了打地鼠的乐趣。
如何将那些突出的棱角砸进去需要诀窍,怎么不被湿滑的液体干扰,撬到蜷缩的身体里柔软的腹部也是门学问。恰好,布鲁克林人都精于此道,今夜注定是宾主尽欢。
卡门在十分钟内带着人赶到乱吧,她已经用了她最快的速度,而蜥蜴和贝尔的人早在这之前就鸟兽作散。
她皱着眉,让人去检查仓库里损失了多少货,自己去找凯西和鱼哥。
凯西还在原地,血肉模糊地坐在地上,另一道血迹拖在木质的地板上,一路画入仓库。卡门心里咯噔一声,踹开仓库坏掉的门。
鱼哥陷在一堆酒瓶子里,碎玻璃扎进他曝露的组织,骨与肉的缝隙当中,流进血液,顺着血管扎进心房和心室。他将酒插进嗓子里,要将自己噎死在酒液中。
卡门花了很大的力气将鱼哥在一摊混乱的酒血中救回来,学着老板勉强给他做了处理。不能去医院,布鲁克林没有医院,只有会给苟延残喘的可怜人一个痛快的小诊所。不如说,乱吧就是布鲁克林最好的诊所。
还没等处理完鱼哥,卡门头顶的光暗下来,她先是注意到注定要遭殃的地板,顺着血流如注的躯体向上看,停在凯西那张一如既往平淡的脸上。
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片肉垂下胳膊,轻轻随他的动作摇摆。
卡门将手上的活做完,“你也来包扎一下。”
“我不用。”
“躺下。”卡门在压抑她的声音。
凯西认真地告诉她,“这种程度死不了。”
她的撬棍放在不远处的脚边,手上只有医用酒精与消过毒的刀。
有人清点完了货物,上来报告。仓库的货物除了鱼哥所在的那一箱没有损失。乱吧外面除了被推倒的桌椅,没有什么设备损失。倒是一地的血脚印,把发绿的木地板踩成红褐色,若是处理得当,算是免费帮酒吧换了种风格。
她让人去把外面的桌椅处理好,明天还要接客,地板也擦了,原来的风格挺好的,乱吧现在是森林主题月。
人匆匆忙忙地来,匆匆忙忙地走。
“躺下吧。”卡门说,难得地松下手中的力气,将凯西缓缓放倒在地面上。
凯西从不抵抗卡门的动作。他顺从地沿着卡门的力气躺下,感受到与疼痛相异的冰凉,眼里的头顶灯在放大。他缩瑟手术刀划过的肌肉。其实他想说,这样的伤口不必切掉,将肉包回去,人能自动把它们连起来。可卡门在沉默。
卡门从不沉默。
“他们说的不对。”凯西说。
体内的冰凉刀刃微微颤抖,比起疼痛,凯西更无法应对这种远离痛觉神经的痒意。
他用自己的眼睛包裹住卡门的眼睛,让绿色和棕色的水潭融在一起。“你的吉他弹的很好。”
“不要再说了。”卡门难以继续手上的动作,她知道自己在发抖。
见卡门停下,凯西也松了口气,他总不想失去自己的一部分肌肉的。暂时地,他又用灯光照进自己的瞳孔,并说出事实。“鱼哥其实不会打鼓,他是来偷酒喝的。”
“早知道了。”卡门坐在血和酒里,淡红的水渍攀上她的衣服,把鲜红的头发衬得像火。
“但他很开心,我从没见他这么开心过。”凯西说,“你也很高兴,即便鱼哥的鼓打的像下水道里的怪物。”
她几乎要笑出来,可她不能笑出来,她怕更多的东西会跟着一起出来。她管不住鼻子,管不住眼睛,至少能管住嘴。
“糟透了。”卡门晃晃眼里的水,却不否认凯西的说法。“糟透了。你弹的也不怎么样。”
“……其实也是因为你的水平不够。”凯西有些大言不惭。
红发的女孩仰头,跟他一起盯着灯看。“得了吧。你们这水平,也就我受得了了。”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一直到老板回来。
他像山一样走来,一语不发,卡门什么都不用解释。老板接过卡门手里的器具,把鱼哥和凯西抱到了外面拼起来的桌子上,利落又准确地将凯西的手臂包扎起来。
凯西受得大多是外伤,他很好地避开了那些伤害器官的攻击,经由老板很好的处理,之后只会留下些难看的疤。但鱼哥不一样,他先是把自己蜷缩起来,很快就被人撬开了壳,肆无忌惮地摧毁瘦小的身躯。
老板对鱼哥的手术用了整整一夜。期间凯西和卡门围在老板身边看着,乱吧里没有往常悠闲的爵士乐,只有老鼠窜过地板的声音。
现在凯西知道当初是谁保住了他的手。
“战地医生。”马修只说了一句话,也沉浸在乱吧的寂静里。
老板将缝针放回盘子里,将红色的酒精溅出水花。他来到凯西这边,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检查凯西的伤势。
“为什么?”凯西问他。
“什么为什么?”老板一夜未有水润的嗓子干涩无比,但就算现在他也没顾上喝一口水。
凯西没有要求麻药,但老板不由分说地将麻药推进他身体,现在凯西还有些混沌,“他们也不过是孩子。”
“为什么儿童要伤害儿童?明明他们是同样的弱小。”
老板闻言,在凯西这张桌子前伫立了许久,久到让凯西以为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而后,老板缓缓伸出他的右手,用不可察的力道捋顺了凯西在血中结痂的头发。
这一次,凯西没有避开。
“从来都是强者去伤害弱者,”老板说,“很多时候不需要理由。可能是因为利益,可能是因为好恶,也有可能是因为弱者恰好在强者的威力范围之内。”
凯西不懂,没关系,他有很长的时间去懂。
“酒……”微弱的呻(民主)吟声吸引了三人全部的注意力。
卡门凑上前去,凯西也要去看鱼哥,被老板温柔地制止在桌子上,维持躺姿。
“怎么可能给你酒呢?”卡门红着眼眶,看样子倒是要泼鱼哥一脸酒精。
凯西有一点没说,那两波人离开时,就把他们扔在了他们的房间里。鱼哥像块死肉一样躺了一会儿,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竟拖曳着身体爬进卡门房间对面的仓库。凯西没有力气,再怎么样也拦不住他。而鱼哥也启不开酒瓶子,就往地上砸碎了,混着玻璃渣子往嗓子里塞酒水。
“酒能让你暖和起来。”
他记得有人曾对他这么说。而鱼哥觉得很冷,温度跟着他的血一起走了,他冷的就像布鲁克林夜里桥下的铁刺。
那一刻鱼哥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妈妈,他记得那一个晚上。那个动物一样的女人从帐篷里里爬出来。鱼哥的母亲有着如同骷髅一样的脸,她张开嘴,从黄黑色的牙缝里吐出些烟和废气,靠在鱼哥的纸箱旁边,突然给他讲故事。
鱼哥现在还记得,那个故事叫《卖火柴的小女孩》。其他也快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那个小女孩是冻死的,还有在死前火烧一般的温暖。
鱼哥很冷,死去之前的那种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些酒,不知道为什么要暖和起来。是想要驱逐这种死,还是想感受死前火烧一般都温暖。
他要酒。
是老汤姆,是了。那个树皮一样的流浪汉,踢给他一罐酒。
他记得这玩意儿,第一次喝的时候火辣辣的疼。鱼哥那时不会喝酒,其实现在也不会。只记得那一个骨瘦嶙峋的男人,他的父亲,仰躺在杂物堆出的高处,头垂下来,红色的脸上有两个大大的窟窿,装着两颗灰色的眼球。手里紧紧攥着一瓶酒。
所以他也喝酒,让酒精划的他的食道刀刺般疼痛,鱼哥知道这正是他想要的东西。
喝吧,喝吧,喝的填满胃袋,涌上食道,漫出口腔。喝吧,喝吧,喝到麻木的那一天,如同他的父亲一样在高处睡着。头也一样地垂下来,用灰色的眼睛映射世界最后的模样,再也不用闭上。
酒。
可是他没有去喝酒。
对,他跑去了赌场。像喝酒一样跑到赌场里,无论多少次那些人把他摔倒后街里,他着了魔地去赌场。
但终究,他不再去赌场了。而是一头扎进了恩菲尔德的酒窖里。
“我害怕了。”鱼哥发现自己在哭,“我居然是害怕的。”
老板将凯西的桌子推到鱼哥面前,让凯西放心。卡门和凯西不知道鱼哥在说什么。
可老板知道。
老板坐在鱼哥身边,“所以你留在乱吧了。”
鱼哥哽咽着,他躺在桌子上,瘦小的身体还没有杯子高。现在他不再那么冷了,却无法分辨这是否是火一般的温暖。
老板将灯光调低,又让自己的身体挡住,使白色的光芒不再那么刺眼。
“别怕。我们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