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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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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并未真的带太子去西市看什么杂耍胡姬。那样太招摇,容易惹祸上身。他只是带着太子在宫里相对偏僻的兽苑逛了逛,逗弄了一下新进贡的几只孔雀和猴子,又让那只巧嘴鹦鹉学了几个市井俚语,把太子逗得前仰后合。
玩闹间隙,裴照看似随意地斜倚在栏杆上,剥着葡萄,状似无意地问:“景琰,你说,刚才那孔雀,开屏好看不?”
“好看!金光闪闪的!”太子兴奋地点头。
“那它为啥开屏?”
“嗯……为了好看?”
“屁!”裴照嗤笑一声,吐出葡萄籽,“公孔雀开屏,是为了吸引母孔雀,好传宗接代。这叫本能,也是为了它自个儿的好处。”
太子似懂非懂。
裴照又指了指兽苑里那头最雄壮,但关在最坚固笼子里的黑豹:“再看那大家伙,厉害吧?百兽见了都怕,为啥被关着?”
“因为它会咬人?”
“因为它不听话,野性难驯。”裴照懒洋洋地说,“所以啊,再厉害,不能为人所用,甚至还会伤人,那就只能关着,或者……”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太子缩了缩脖子。
裴照话锋一转,又指向远处几个正在费力清洗兽舍的小太监:“你看他们,辛苦不?”
“辛苦。”
“那他们为啥要干这又脏又累的活儿?”
“因为……他们是太监?”
“因为他们没本事,没靠山,只能干这个才能混口饭吃,不被饿死。”裴照的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酷,“这世道就这样。你想像孔雀一样光鲜亮丽,让人羡慕?还是想像黑豹一样被关着等死?或者像这些小太监一样,累死累活看人脸色?”
太子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些。
裴照凑近他,勾着他的肩膀,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表兄告诉你,最好呢,是当那个能决定孔雀什么时候开屏、黑豹关不关笼子、小太监干什么活的人。”
“那……那是谁?”
“笨!当然是皇帝啊!”裴照敲了他一个爆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爹是皇帝,所以他能决定所有人的命运。你将来也想这样,对吧?”
太子下意识地点头,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可皇帝是那么好当的?”裴照撇撇嘴,“你以为就每天吃喝玩乐,说啥是啥?底下人阳奉阴违怎么办?外面有坏人打进来怎么办?老百姓没饭吃要造反怎么办?到时候,你这太子,第一个倒霉!别说玩了,脑袋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太子脸色微微发白:“表兄,你别吓我……”
“谁吓你了?”裴照一脸“我说真的”的表情,“就比如北边那些匈奴,凶得很!为啥现在没打进来?因为你爹手下还有几个能打的将军,朝廷还能凑出粮草军饷。要是哪天能打的都死光了,钱粮都被贪官污吏祸害完了,你猜会怎么样?匈奴人的马蹄子可就踩到你这东宫来了!到时候,你这细皮嫩肉的……”
裴照故意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没再说下去。
太子彻底笑不出来了,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思考和恐惧的神情。
裴照见火候差不多了,又懒洋洋地补了一句:“所以啊,太傅们让你读书,不是害你。书里虽然多是酸话,但好歹是前人留下来的经验。你多少知道点怎么管人,怎么分辨忠奸,怎么不让底下人把你当傻子糊弄,怎么保证国库里有钱粮……这样才能一直有的玩,玩得痛快,玩得安心,懂不懂?”
说完,他也不等太子反应,拍拍屁股站起来:“行了,今天玩够了,表兄我也累了,回府睡觉去。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他挥挥手,带着小太监和鹦鹉,溜溜达达地走了,留下太子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兽苑里的百兽,第一次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接下来的几天,东宫的太傅们惊讶地发现,太子虽然依旧坐不住,上课走神,但至少不再公然顶撞和逃课了。偶尔提问,虽然问题稀奇古怪甚至有些离经叛道(比如“如何防止官员贪污军饷?”“如果百姓饿肚子该怎么办?”),但至少……他开始问了!
更令人吃惊的是,某次林老讲到前朝因吏治腐败而亡国时,太子竟然破天荒地没有打瞌睡,反而皱着眉头问:“老师,如果……如果我是皇帝,怎么才能知道哪个官是贪官呢?”
林老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虽然太子的出发点可能还是为了“怎么才能一直有的玩”,但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皇帝偶尔问起太子学业,太傅们终于能带着点欣慰回话:“殿下近日……似有进益,偶有发问,颇切时弊。”皇帝虽觉奇怪,但也乐见其成。
裴照对此并不意外。他知道那傻小子只是被吓到了,加上一点对权力的本能向往,能坚持多久还难说。他也没太多精力天天去“教诲”太子,毕竟,他可是个“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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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
一辆从宫里出来的装饰华丽的马车在承恩侯府门前停住,车轱辘刚停稳当,裴照刚在侍从的搀扶下踩到地,母亲身边的苏姑姑就跟算准了似的冒出来,一板一眼地行礼:“公子,殿下请您去祠堂。”
裴照自记事起,父亲裴琰战死沙场的阴影就如同一层永不消散的灰霾,笼罩着整个承恩侯府。母亲华阳长公主,那位曾经绝代风华、明艳不可方物的帝女,自此以泪洗面,鲜少有欢颜。太后垂怜外孙幼年失怙,又见女儿如此消沉,便将他接入宫中抚养。
直至十五岁,母亲华阳长公主因长期郁结于心,思念成疾,身体愈发羸弱,太后这才允他回府继承爵位,也好就近照顾母亲。
便是如此,在他意识未曾觉醒、未有上辈子记忆之前,他便在这般环境下,被宫人、太后溺爱,被母亲的悲伤隔绝,顺理成章地长成了一副骄纵跋扈、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性情。
其实,母亲是极疼爱他的,但这疼爱总隔着一层厚重的悲伤与疏离。自他回府后,母亲十天半月才会主动见他一次,平素里,她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待在内院的小祠堂里,守着丈夫那冰冷的灵位,日复一日地抄写超度亡魂的经文,然后再亲手一一焚烧,从不假手他人。
这若放在现代,裴照心想,大概就叫抑郁症吧。
他整理了一下因骑马而略显散乱的衣袍,收敛了在外人面前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跟着苏姑姑默默走向府邸深处那处寂静得甚至有些压抑的院落。
祠堂里檀香袅袅,烛火长明。华阳长公主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未施粉黛,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更显得脸色苍白,身形单薄。她正跪在蒲团上,将最后一页写满娟秀字迹的经文投入火盆,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她平静却死寂的侧颜。
“母亲。”裴照轻声唤道,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华阳长公主缓缓转过头,看到儿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但很快又被更深重的哀愁淹没。她指了指旁边的蒲团:“照儿,过来,陪母亲坐一会儿。”
裴照依言跪坐到她身旁的蒲团上,沉默着。他知道,母亲并不需要他多言,更多时候,只是需要他在这里。
长公主的目光重新投向火焰中蜷曲焦黑的纸页,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冰冷的重量:“今日,族里的七叔公又来了。为你那不成器的表兄求个官缺,开口就是五品京畿卫戍的实职……呵,他们真当这朝廷,这军职,是咱们裴家自家的囊中之物了不成?”
裴照垂眸,并不接话。他知道母亲并非真的在问他。
“你父亲当年……麾下精兵良将,何等威风……可最后呢?”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指尖用力掐入掌心,“连足额的军饷都迟迟不到!寒冬腊月,将士们穿着单薄的秋衣,饿着肚子去迎战匈奴的铁骑!那些该送到前线的粮草、药材、厚棉衣……都去了哪里?嗯?都变成了谁家地窖里的金银?谁家后院里新纳的美妾?!”
她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眼圈瞬间红了,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那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恨与无奈:“他们喝兵血,吃空饷,中饱私囊的时候,可曾想过边关的将士会因此送命?可曾想过……我的夫君,会因为援军迟迟不到,因为箭矢耗尽,因为……因为那些蛀虫!而马革裹尸,连……连个全尸都……”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裴照连忙上前轻轻为她拍背,低声道:“母亲,慎言……过去的事,别再想了,仔细身子。”
这些话,这些真相,如同毒刺般深扎在母亲心中多年,她却无人可说,无力改变。门阀盘根错节,利益交织,即便是她这位尊贵的长公主,在失去丈夫的庇护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徒留愤恨。
华阳长公主慢慢止住咳嗽,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看着眼前容貌昳丽、却一副纨绔模样的儿子,眼中悲哀更甚:“有时我在想,将你养成这般性子,究竟是对是错……你若聪慧上进,难免卷入这污浊泥潭,步你父亲后尘,让我如何承受?可你若一直这般……浑噩度日,母亲……母亲又觉得对不起裴家的列祖列宗,对不起你父亲的在天之灵……”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矛盾与痛苦。既想保护儿子,又痛心于儿子的不成器。
裴照心中复杂难言。觉醒记忆前的他,或许真的就是个纯粹的纨绔。但此刻,他深知母亲的苦楚与担忧。他不能明说,只能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温暖她,语气是罕见的沉稳与温和:
“母亲,您别多想。儿子这样挺好的,富贵闲人,逍遥自在。有太后外祖母和皇帝舅舅护着,有您看着,谁还能欺负了儿子去?父亲在天有灵,也必定只希望我们母子平安喜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那些烦心的事,族里的事,朝堂的事,您都别操心了。交给儿子……呃,反正有舅舅和外祖母呢。您就安心养好身子,若是闷了,儿子陪您去城外别庄散散心,或是请宫里的御医再来瞧瞧?”
华阳长公主看着儿子懵懂无知却充满关怀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更长更无奈的叹息。
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儿子的手,摇了摇头:“母亲没事,只是今日……格外想你父亲了些。你去吧,自己玩去吧,不必管我。”
她重新转过身,望向丈夫的灵位,背影寂寥而决绝,仿佛又要将自己封闭回那个只有回忆和经文的世界。
裴照知道劝不动,默默行了一礼,退出了祠堂。
走出院落,回到阳光之下,他脸上那副刻意维持的轻松渐渐消失。
回到自己的院内,裴照躺在水榭的美人靠上,听着管家裴福低声汇报各地田庄、铺面的收益,以及……一些他不想听,却又不得不听的糟心事。
“福伯,今日除了七叔公,还有谁来侯府?”
“回禀公子,三房、五房、七房的人一起来的…… ”
“三老太爷家的公子,在陇西强占民田三百亩,逼死佃户两人,当地县令不敢管,但那人的家眷敲了登闻鼓……”
“五房那位在江南做盐道的姑爷,今年‘孝敬’的银子比往年多了三成,听说盐税又加了,陛下正震怒着,却又担心长公主为难故而悬而不决,人家这才求上门来……”
“旁支七少爷在京城纵马,踏伤了西市卖炊饼的老汉的一条腿,赔了十两银子了事,老汉一家哭诉无门,这件事在民间闹的沸沸扬扬的……”
“七老太爷家的外孙,连考五年不第,求上门来,说是想要五品京畿卫戍的差事,望长公主不嫌弃穷亲戚,早早成全…… ”
裴福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是陈述事实。他是长公主留下的老人,对裴家感情复杂,既忠心于小侯爷,又对裴家诸多恶行深感无力。
侯府的奢华,并非凭空而来。
裴照的父亲,承恩侯裴琰,战功赫赫,赏赐无数,留下了丰厚的家底。但更多的,是来自他母亲,华阳长公主的嫁妆和经营。
裴家,作为整个大雍王朝顶级的门阀之一,枝繁叶茂,盘根错节。除了裴照这一支因圣宠而极致显赫外,还有众多旁支亲属遍布朝野和地方。这些人,大多仗着侯府和长公主的势,横行乡里,欺男霸女,巧取豪夺。
裴照闭着眼,前世的一幕幕如电影般在他脑海中飞速闪现。
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玉枕,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架子上取下的东珠手串。
裴家,乃至整个大雍的门阀,就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他们挥霍无度,争权夺利,一步步将王朝推向深渊,也将他梦想的躺平环境破坏殆尽
就在管家以为公子并不感兴趣这些事,就此揭过的时候,却听见头顶上一声玩世不恭的嗤笑。让人难辨他的真实想法。
裴照把珍珠扔回旁边的玉盘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十足的纨绔劲,“呵,一窝蜂的来,是觉得小爷我最近太清闲,专门给我找乐子来了?”
他坐起身,翘起二郎腿,开始“吩咐”:
“陇西那个,”他漫不经心地笑着道,“强占民田还逼死人?蠢货!手脚也不做干净点!告诉三老太爷,他家公子要是不想被苦主豁出去吊死在他家门口,就赶紧把田地吐出来,再赔……嗯,赔个五千两银子给那两家苦主,买条活路。再让小爷我的人‘提醒’一下那县令,要么他把案子办漂亮了,要么小爷我让他跟他那身官服一起滚蛋!这点小事都摆不平,废物!”
裴福眼皮一跳。小侯爷这哪是调解,分明是在为苦主做主啊。
“江南盐道那个,”裴照撇撇嘴,“舅舅正为盐税的事生气,他还敢往上凑?蠢得没边了!告诉他,孝敬的银子,翻倍!让他自己想办法,把这窟窿给小爷我填回去!填不回去,就让他自己顶着脑袋去跟舅舅解释!别想着拖我娘下水!再敢来烦我娘,小爷我先打断他的腿!”
“京城纵马那个,”裴照脸上露出嫌弃,“七房的是吧?十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小爷我的马夫都不止这个价!丢人现眼!去,拿我的帖子,去找京兆尹,就说那老汉我看着顺眼,踏伤了他的腿,耽误他做生意,按市价赔,一天算他……一两银子的损失,赔到他孙子辈!钱让七房那个蠢货出!再让他亲自去给那老汉端茶赔罪!要是敢不去,或者去了摆脸色,小爷我亲自带人去把他那破马厩拆了!”
用更纨绔的方式解决纨绔的问题,用钱砸,用势压,还要折辱对方给苦主出气。
“最后那个,”裴照听到想要五品京畿卫戍的差事,直接气笑了,“五品?他怎么不直接要小爷我这侯爷的位置坐坐?脸皮比京城城墙还厚!告诉他,没有!滚!再敢提一个字,小爷我就把他那连考五年不第的蠢材外孙绑了,送去北疆那儿当马前卒!让他真刀真枪挣前程去!”
直接拒绝,外加恶毒的威胁,戳人肺管子。
裴照一口气“处理”完,拿起旁边的冰镇葡萄汁喝了一大口,舒了口气:“就这么办!赶紧去!看着他们就烦!”
“少爷,若族老们……”
“烦死了,这几日谁都别见,不知道我娘身体不好么?这些个混账玩意儿,胆敢冲撞皇室,他们怕是哪天都敢造反了吧?若还有族老要来,全都给小爷我打出去!”
这一大顶帽子扣下来,福伯立马闭了嘴,登时就差人去办。
“老奴这就去办。”裴福转身退下,脚步都轻快了些。
裴照重新瘫回软榻,嘀咕道:“一群惹是生非的蠢货,净耽误小爷我享受人生……下次再来,收费!一次一千两!”
他闭上眼,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几只嗡嗡叫的苍蝇。
至于那些族人会不会气得吐血,会不会背后骂他,他根本不在乎。只要别来烦他和他娘,别耽误他暗中搞“事业”攒“牛马”,爱咋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