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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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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邵云在院中收拾好福伯一早给他准备的盘缠,准备辞别裴照里来侯府。
忽见一年轻书生被小厮引着,神色恭敬又略带紧张地往书房方向去。那书生衣着朴素,却气度沉静,眉宇间有股韧劲。
片刻后,书房方向隐隐传来小侯爷拔高的、极其不耐烦的呵斥声:
“……狗屁不通!治理河道是让你异想天开吗?还分流泄洪?你怎么不上天?!国库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滚回去重想!想不明白就别再来碍眼!”
接着是书本摔在地上的声音。
邵云蹙眉。这小侯爷,又在欺辱寒门士子了?他下意识握紧了拳。
很快,那书生出来了,脸上并无多少屈辱之色,反而眼神发亮,如获至宝般捡起被扔出来的几卷书稿,对着书房方向深深一揖,口中低声道:“多谢恩公指点迷津!”这才快步离去。
恩公?指点?
邵云愣在原地。那般羞辱,何来感谢?
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在府邸转角处叫住了那书生:“这位兄台留步。”
薛麟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邵云。见对方虽穿着家仆服饰,却气宇轩昂,不似常人,便拱手道:“阁下是?”
“在下邵云,暂居府上养伤。”邵云回礼,犹豫片刻,问道,“方才听闻兄台被小侯爷……呵斥,为何反而称谢?”
薛麟闻言,仔细打量了邵云一番,忽然道:“阁下可是来自北疆?”
邵云一怔:“兄台如何得知?”
“阁下身上有风沙气,步履沉穩,目光锐利,非寻常家仆。”薛麟微微一笑,压低声音,“而且,阁下提及小侯爷时,眼中并非鄙夷,而是疑惑。看来,阁下也察觉到了?”
邵云心中一动:“察觉到什么?”
薛麟看了看左右,将邵云引至更僻静处,才郑重道:“小侯爷,并非表面那般简单。一年前,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更有点拨之德。他看似辱骂,实则每次皆能点醒我学问关窍,所言看似荒谬,深思却蕴含至理。我所学经世致用之策,多源于小侯爷‘骂’中所授。”
邵云震惊:“竟有此事?可他为何要……”
“藏拙。”薛麟吐出两个字,眼神敬佩,“小侯爷身份尊贵,若显真才实学,必卷入朝堂漩涡,成为众矢之的。唯有以纨绔面目示人,方能逍遥自在,暗中……做些实事。”
邵云脑中轰然一响,许多疑点瞬间串联!
“可是……他为何要帮我?帮北疆?”邵云仍有些难以置信。
薛麟摇头:“小侯爷心思,非我等能揣测。或许,只因他是镇北侯之后,血脉中仍有保家卫国之念?或许,他只是……不忍见生灵涂炭?”他顿了顿,又道,“邵将军或许不知,京郊水患得以缓解,工部一位叫南风霁的官员提出的新法,据说最初也是得了小侯爷的‘骂’才完善的。”
邵云彻底沉默了。内心翻江倒海,对裴照的印象彻底颠覆。那看似荒唐不羁的少年皮囊下,藏的竟是这样一颗七窍玲珑且……慈悲的心?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入府中,直往书房而去。不多时,便见裴照换了一身极其招摇的绛紫宫装,嘴里骂骂咧咧地出来:“烦死了!宫里又有什么破事!耽误小爷我听曲!”
他带着一脸不情愿的烦躁,骑上骏马,往皇宫方向而去。
邵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愈发笃定。
他背着盘缠细软,对着裴照远去的背影恭恭敬敬地跪拜,磕了三个头,而后一个箭步翻身上马,策马奔驰——方向是西北。他要回到军中,抗击匈奴,为国效力,才对得起公子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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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御书房外。
裴照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在门口磨蹭。
“舅舅呢?还在跟那些老头子吵架?为那点匈奴破事还没吵完?”他故意大声问守门太监,声音里全是抱怨,“赶紧的,通报一声,外祖母让我给舅舅送点新做的糕点,送完小爷我还得去斗蛐蛐呢!”
太监忍笑进去通报。很快,里面传来皇帝无奈的声音:“让那混账东西滚进来!”
裴端着一碟精致的点心,吊儿郎当地走进气氛凝重的御书房。里面皇帝揉着额头,几位重臣面色凝重,太子太傅一脸愁容。
“舅舅,外祖母给的。”裴照把点心往御案上一放,眼睛就往四周瞟,仿佛多待一秒都难受。
皇帝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放这就滚!”
“好嘞!”裴照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脚步那叫一个轻快。
然而,就在他经过兵部李尚书身边时,脚下似乎被地毯绊了一下,“哎呀”一声,整个人就往李尚书身上倒去。
“小侯爷小心!”李尚书下意识扶他。
混乱中,裴照的手似乎无意间在李尚书袖口一搭,一张折叠的小纸条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李尚书的袖袋。同时,他嘴里还嚷嚷着:“这什么破地毯!该换了!差点摔着小爷我!”
站稳后,他还不忘抱怨一句:“李尚书您这身板够硬的,硌死我了!”这才嘟嘟囔囔地走了。
御书房内众人皆摇头,对这活宝无可奈何。
唯有李尚书,在裴照离开后,感觉袖中微沉,心中疑惑,趁无人注意时悄悄取出纸条展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却触目惊心:“匈奴非退,乃疑兵之计,意在秋高马肥,粮草充足时,直扑幽州。朝中或有通敌者,慎之。”
字迹潦草,却一针见血!李尚书猛地想起方才裴照的“意外”,瞬间冷汗涔涔!这小侯爷……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示警?!他如何得知?但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李尚书不敢深想,强压震惊,寻了个由头,立刻将纸条密呈皇帝。
皇帝看完,眼神骤变,深深看了一眼李尚书,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收起,继续议事,但之后的部署,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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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一片狼藉。
太子萧景琰,年仅十五,正和几个小太监蹴鞠嬉闹,书本散落一地,太傅们送的劝学文章被踩得不成样子。东宫的庭院,与其说是储君读书习礼的肃穆之地,不如说是太子萧景琰专属的游乐场。精致的亭台楼阁成了捉迷藏的屏障,汉白玉的栏杆上磕碰出不少新痕,地上散落着精美的蹴鞠、风筝骨架以及被撕破踩脏的书页。
“殿下!殿下!使不得啊!今日《论语·为政》篇还未讲读完毕啊!”白发苍苍的太子太傅(三朝元老,帝师林老)拄着拐杖,追在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身后,气喘吁吁,痛心疾首的声音都带了颤音。他年事已高,每跑一步都让人担心他会散架。
“读什么读!孤的脑袋都要被这些之乎者也塞爆了!”太子萧景琰,年方十五,面容稚嫩俊秀,却满是不耐与骄纵。他灵活地躲开老太傅试图抓住他衣袖的手,飞起一脚将一只彩羽蹴鞠踢得高高飞过殿顶,“孤是太子!将来整个天下都是孤的!读这些老古董有什么用!裴照表兄说了,人生得意须尽欢,及时行乐才是正道!”
另一位稍年轻些(也年近五十)的太子洗马(辅佐太子的官员)周大人,试图从侧面劝诫,苦口婆心:“殿下!慎言啊!裴小侯爷他那是……唉!”他不好直接批判皇帝外甥、太后心尖肉,只能重重叹气,“您乃国之储君,身系江山社稷之重,岂能……”
“储君怎么了?”景琰太子猛地停下,叉着腰,理直气壮地打断他,这套说辞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父皇正值春秋鼎盛,龙体安康,朝廷有文武百官,边境有将士守土,用得着孤现在操心?表兄说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孤现在这个年纪,就是要玩!谁也别想拦着孤!”
太傅林老和周洗马面面相觑,脸上皆是同样的无奈与深切的绝望。陛下子嗣艰难,唯有太子一根独苗,自幼被陛下、太后、乃至后宫嫔妃们宠溺得没了边。更可怕的是,他还有个“志同道合”、无法无天的“好表兄”——裴照!那位小爷自己荒唐便罢了,还整日里对着太子灌输他那套“享乐主义”,把这未来的一国之君往沟里带!长此以往,国将何托?他们这些东宫辅臣,简直是无颜见先帝,愧对天下黎民!
就在一片鸡飞狗跳,太傅们几乎要老泪纵横之际,一个懒洋洋、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月亮门洞那边传来:
“哟呵!这么热闹?景琰,又欺负太傅们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裴照一身流光溢彩的云锦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嘴里叼着根草茎,正歪靠在门框上,笑得一脸促狭看热闹。他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鸟笼,里面是只色彩斑斓的罕见鹦鹉。
“表兄!”景琰太子一见裴照,如同见了救星,眼睛瞬间亮了,欢呼着就扑了过去,把两位太傅彻底晾在一边,“你来得正好!快救救孤!他们又要逼孤读那些酸掉牙的书!”
裴照笑嘻嘻地接住扑过来的太子,哥俩好地勾住他的肩膀,完全无视那两位脸色铁青的太傅,大声“声援”:“就是!读什么书!景琰说得好!人生苦短,不及时行乐对得起自己吗?太傅们,林老,周大人,你们也真是的,殿下才多大?逼那么紧干嘛?小心把殿下逼傻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林老气得胡子直抖,用拐杖跺地:“裴小侯爷!你、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误导储君!”
周洗马也气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像林老那样直接斥责,只能憋着气劝:“小侯爷,殿下学业要紧……”
“哎呀,知道知道,学业要紧,身体更要紧嘛!”裴照敷衍地摆摆手,然后低头对眼巴巴看着他的太子挤挤眼,“景琰,想不想出宫玩?西市新来了个西域杂耍班子,听说能吞刀吐火,还有会跳舞的胡姬哦!”
“想想想!”太子兴奋得跳起来,“表兄快带孤去!”
两位太傅一听,魂都快吓飞了,连忙阻拦:“不可!殿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易出宫涉险!”“万万不可!若是让陛下知道……”
“哎呀,放心啦!”裴照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用力拍了拍太子的肩膀,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嘛……景琰,咱们要出去玩,总得先把太傅们哄好了对不对?不然他们跑去舅舅那里告一状,咱俩都得挨训,说不定连宫门都出不去,那多扫兴?”
他看似是在教太子怎么糊弄老师,眼底却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和算计。他勾着太子的脖子,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这样,你随便背两句《论语》给他们听听,就背……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装装样子,把他们哄开心了,咱们就能溜了!”
景琰太子对裴照那是言听计从,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为了出宫玩努力回想,磕磕巴巴地背道:“学、学而时习之,不亦……不亦……那个……说乎?”背完,立刻期待地看着裴照和太傅。
林老和周洗马:“……”这敷衍的态度简直令人发指!但好歹是背了了一句!
裴照立刻打蛇随棍上,大声夸赞:“哎呀!背得好!殿下果然天资聪颖!你看太傅,殿下会了!今天学业完成了!我们可以走了吧?”他也不等太傅回应,勾着太子就往外走,“走走走,表兄还给你带了只稀罕鹦鹉,路上玩!”
“裴照!你……你……”林老指着裴照的背影,气得说不出话。
周洗马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老太傅,望着那勾肩搭背离开的两人,一个是国之储君,一个是权势最盛的纨绔,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无奈,更是一种冰冷的恐惧。陛下年岁渐长,匈奴虎视眈眈,朝堂门阀倾轧,未来……难道真的要交给这样一个被纨绔“言传身教”出来的太子吗?
裴照勾着太子走出一段距离,脸上的嬉笑慢慢淡去。他回头瞥了一眼东宫方向,那两位太傅落寞又绝望的身影依稀可见。
他心底那丝忧虑再次浮现,甚至带着点烦躁。
这般天真不知世事艰险,被宠坏了心性的太子……如何能应对未来那汹涌的暗流、朝堂的诡谲,以及北方那些如狼似虎、随时可能南下劫掠的匈奴铁骑?
他得想办法……至少,不能让这傻小子真的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不然,他将来还怎么安心躺平?
“表兄,快走啊!发什么呆呢!”太子迫不及待地拉他。
裴照收回目光,脸上瞬间又堆起玩世不恭的笑容:“来了来了!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比听太傅讲课有意思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