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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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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领着新捡来的“牛马”——未来的抗匈名将邵云,大摇大摆地回到了他的镇北侯府。
府邸坐落在京城最黄金的地段,朱门高墙,庭院深深,其奢华程度比起皇宫内苑也不遑多让。门口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据说还是他皇帝舅舅特意赏下来的,象征着无上的恩宠。
邵云沉默地跟在后面,尽管腹部依旧隐隐作痛,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府内堪称僭越的奢华布置,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他对这位名声狼藉的小侯爷并无好感,但方才的解围是实打实的恩情,他邵云,恩怨分明。
“福伯!”裴照一进府门就扯着嗓子喊,“找个大夫来给他看看,再弄点吃的穿的,别让他这副惨样碍了小爷的眼!”
管家裴福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邵云,见他虽衣衫破损、面带风霜,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悍勇之气,心里暗暗称奇,不知小侯爷又从哪儿捞回来这么个人物。
“你,跟我来书房。”裴照嫌弃地瞥了邵云一眼,自顾自地往主院走。他得赶紧盘问一下北边的情况,这可关系到他的躺平大计是否来得及实施。
邵云默不作声地跟上。
书房里更是极尽奢华,紫檀木的书架上摆满了精装典籍(虽然裴照从来没翻过),多宝格上随意放置的古玩玉器每一件都价值连城,空气中弥漫着比寝殿更清冽一些的沉香气息。
裴照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里,翘起二郎腿,下巴微扬,用最符合原主性格的、纨绔子弟打量货物的眼神看着邵云:“说吧,叫什么名字?在北边哪个犄角旮旯混?怎么得罪庞吉那条老狗了?”
邵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适,沉声道:“回小侯爷,末将邵云,原隶属北疆镇远军麾下斥候营。此番回京,是为递送紧急军情。并非有意冲撞庞尚书车驾,实是情急避让,惊了马匹……”
“紧急军情?”裴照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表面上却装作不耐烦地掏掏耳朵,“又是匈奴那些蛮子抢了几个村子杀了几个人的破事?年年如此,烦不烦?朝廷养着你们是吃干饭的?”
他这话说得极其刻薄无理,意在激将。
果然,邵云猛地抬头,古铜色的脸上因愤怒和急切涌上一股潮红:“小侯爷!此次非同小可!匈奴左贤王部集结精锐骑兵逾三万,已突破我外围烽燧,兵锋直指云州!云州守军不足五千,且军械老旧,粮草不足!末将拼死送出消息,一路遭遇匈奴游骑数次截杀,同行弟兄皆尽殉国!此军情十万火急,关乎云州数万军民存亡,关乎北疆防线安危!”
他的声音粗粝沙哑,带着血与火的灼热气息,眼神灼灼,仿佛要将眼前的纨绔子弟烧穿。
裴照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来了!”。
云州!原主记忆里,云州就是第一批陷落的边城之一,守将战死,全城被屠,惨烈无比。时间点似乎也对得上!
但他脸上却露出更加嫌恶的表情:“嚷嚷什么?吓着小爷我了!三万?吹牛吧!匈奴哪次来不是虚张声势?我看你就是想夸大其词,好冒领战功!”
“小侯爷!”邵云急得上前一步,额角青筋暴起,“末将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军情如火,还请小侯爷……”他话说一半,突然顿住了。
请小侯爷做什么?这位小侯爷除了吃喝玩乐,还能做什么?难道还能指望他把军情立刻上达天听吗?自己真是急昏头了。
邵云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庞吉刻意拖延不见,甚至纵容家丁殴打他,如今遇到这位更不靠谱的小侯爷……云州,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看着邵云那副如困兽般绝望又强自压抑的模样,裴照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嗯,情绪到位了,忠诚度初步考验通过,确实是心系边关的良将苗子。军情也核实了,比朝廷收到的快了起码五天。
好了,下一步,就是怎么“不经意”地把这烫手山芋……啊不,重要军情,捅到皇帝舅舅那里去,还得把自己摘干净,维持住纨绔人设。
裴照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脸上露出夸张的恼怒:“行了行了!吵死了!不就是点军情吗?看把你急的!真是扫兴!”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烦躁地踱了两步,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好主意似的,眼睛一亮,指着邵云:“这样!你,把那个什么云州的情况,给小爷我写下来!写得详细点!”
邵云一愣:“小侯爷,这是为何?”
“让你写你就写!哪那么多废话!”裴照不耐烦地道,“小爷我最近新得了一副前朝古画,据说是什么《烽火戏诸侯图》,正好缺个注解!你这故事编得挺像那么回事,拿来给小爷我的古画当注脚,正好显得小爷我有学问!”
邵云:“……”他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差点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拿数万军民的生死存亡、边关紧急军情,去给一幅破画当注脚?!
这位小侯爷,简直……简直混账到了极致!
邵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裴照却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吩咐下人:“笔墨伺候!让他写!写不好不准吃饭!”说完,他又瘫回白虎皮椅子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写完了拿来给小爷我过目,要是故事不够精彩,哼!”
他闭上眼,假装小憩,心里却暗爽:完美!既拿到了详细的军情报告,又完美扮演了不学无术、拿军国大事当儿戏的纨绔!哦耶!
邵云看着眼前呼呼大睡的纨绔子弟,再看看面前铺开的雪白宣纸和上好笔墨,只觉得无比的荒谬和悲愤。
但……这是唯一能将消息留下的途径了。
哪怕是被当成笑话,当成故事的注脚,他也必须写下来!万一……万一有万一呢?
邵云压下喉头的腥甜,深吸一口气,拿起笔,沾饱了墨,开始奋笔疾书。他将匈奴的兵力部署、进攻路线、云州的布防弱点、粮草情况、以及自己的判断和建议,尽可能详细地写下。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边关的风沙和血泪。
写完,他吹干墨迹,看着那洋洋洒洒数页纸,心中一片悲凉。这东西,最终恐怕只会沦为权贵玩笑的谈资吧。
裴福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叠纸,送到裴照面前。
裴照懒洋洋地睁开眼,随手翻看了两下,嘴里嘟囔着:“字真丑……行了行了,凑合能用。拿去拿去,别碍眼。”他像是赶苍蝇一样挥挥手。
裴福会意,将纸张仔细收好。
“给他找个地方住下,伤养好之前别放出去给小爷我丢人。”裴照吩咐完,又补充了一句,“看着点,别让他跑了,小爷我那幅画还没鉴赏完呢!”
裴福心知少爷这是在保护这个少年,点头恭敬称是。
而裴照觉得自己今天的演技堪称影帝级别。既软禁保护了人才,免得他被庞吉打击报复,又显得自己霸道无理!他仿佛看见自己距离梦寐以求的躺平生活又近了一步。
处理完邵云这边,裴照心情放松了不少。接下来,只要找个机会,把他“写故事注脚”的“杰作”,“不小心”遗落在皇帝舅舅必经之路上,或者“不小心”让某个靠谱的太监捡到就行了。
简单!
他哼着小曲,决定去花园里溜达溜达,看看他新淘来的几盆珍稀兰花。
刚走到回廊,一个小厮就急匆匆跑来:“侯爷,门房说,有个叫薛麟的书生,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他弟弟,说非要见您一面,当面叩谢大恩。”
裴照皱眉:“不是说了不见吗?母鸡留下,人打发走!”怎么这么死心眼呢?好好当你的未来文官牛马去,老来骚扰老板干嘛?
小厮为难道:“说了……可是他们跪在门口不肯走,说见不到恩公就长跪不起……引来不少人围观。”
裴照:“……”失策了!忘了古人就好这口“知恩图报”、“长跪不起”的戏码!
这要是传出去,说他镇北侯小气,连救命恩人都不见,好像有点不符合他“虽然纨绔但偶尔心情好也做点好事”的新人设?
“啧,麻烦!”裴照不爽地咂咂嘴,“让他们去偏厅等着!小爷我换身衣服再去!”
得换个更嚣张、更刻薄的造型,务必一次性打消他们这种“报恩”的念头!他裴照,不需要感谢,只需要他们将来好好干活!
片刻后,偏厅。
薛麟和薛蛟两兄弟局促不安地站着,身上的粗布衣服虽然浆洗干净,但依旧与侯府极致的奢华格格不入。薛蛟年纪小些,好奇又畏惧地偷偷打量着四周。薛麟则低着头,面色沉静,只是紧握的拳头透露出一丝紧张。
脚步声传来,兄弟俩连忙抬头。
只见裴照换了一身更加骚包的绛紫色锦袍,领口袖口镶着耀眼的金边,手里摇着玉骨扇,脸上挂着十足的不耐烦和倨傲,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看也没看兄弟俩,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翘起腿,懒洋洋地开口:“又是你们?怎么,送了两只老母鸡就想来打秋风?”
薛麟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拉着弟弟噗通一声跪下:“恩公息怒!我兄弟二人绝非此意!当日若非恩公仗义出手,我薛家早已家破人亡!此恩同再造,薛麟没齿难忘!今日前来,一是叩谢恩公大恩,二是……”他咬了咬牙,“薛麟不才,愿投入侯府门下,为恩公效犬马之劳,以报万一!”
裴照心里翻了个白眼。果然来了!古代版的“以身相许”!
达咩!绝对达咩!
他要的是他们将来去朝堂上、去地方上为他(的躺平生活)效劳,不是来他家里当奴仆啊喂!这投资回报率太低了!
“投入我门下?”裴照嗤笑一声,扇子尖几乎戳到薛麟的额头,“你会什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是能给小爷我看家护院啊,还是能给小爷我暖床叠被啊?嗯?”
这话极其侮辱人,薛蛟猛地抬头,正欲强辩,却被薛麟死死按住。
薛麟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声音却异常坚定:“薛麟愿为恩公读书考取功名,他日若得寸进,必为恩公……”
“打住打住!”裴照不耐烦地打断他,“功名?就你?寒门子弟,毫无根基,就算读一辈子书,能混个县令顶天了!有什么用?还不够给小爷我提鞋的!”
他站起身,走到薛麟面前,用极其刻薄的语气说道:“听着,救你们,不过是小爷我那天心情好,顺手而为。就跟路上捡了只阿猫阿狗差不多。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报恩?就你们这穷酸样,拿什么报?两只老母鸡吗?笑死人了。”
“真想报恩?”
裴照用扇子拍了拍薛麟的肩膀,语气轻佻:“那就滚回去,好好读书,或者好好种地。将来要是真有点出息了,说不定小爷我哪天心情不好,还能拿你们出来取取乐子。”
“现在,立刻,马上,拿着你们那廉价的感激之情,滚出我的侯府。别在这儿碍眼,耽误小爷我赏花的心情。”
说完,他毫不留情地转身,对着下人吩咐:“送客!以后这种不相干的人,不许再放进来!”
家丁们立刻上前,“请”薛家兄弟出去。
薛麟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裴照每一句羞辱的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但他最终还是死死拉住了几乎要暴起的弟弟,对着裴照的背影,深深地磕了一个头,然后一言不发地拉着弟弟离开了。
走出镇北侯府那朱红的大门,回到喧嚣的街道上,薛蛟终于忍不住低吼:“哥!他太过分了!我们……”
薛麟却猛地抬头,眼中没有屈辱,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蛟儿,他说的对。”
“嗯?”薛蛟愣住。
“我们现在,确实一无所有,连报恩的资格都没有。”薛麟握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恩公今日看不上我们,是应该的,我记下了。不是记恨,是铭记!”
“他让我们读书,考取功名……我会的。我一定会!”
“终有一日,我会站在朝堂之上,拥有足以匹配‘报恩’二字的权力!到时,今日之辱,今日之恩,我薛麟,必将百倍偿还!”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侯府匾额,眼神坚定无比。
偏厅内,裴照透过窗户缝隙,看到薛家兄弟终于走了,长长舒了口气。
“唉,我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魅力……稍微对你好点,就想给我当牛做马,这怎么行?”他自恋地摸了摸下巴,“就得这样狠狠打击他们,激发他们的斗志!嗯,我真是用心良苦啊!”
他觉得自己处理得棒极了,既维持了人设,又暗中激励了未来牛马。
完美!
处理完这两桩“牛马招募与激励”事宜,裴照心情大好,感觉自己的躺平之路又平坦了不少。
他优哉游哉地晃回书房,准备继续欣赏……哦不,是继续“羞辱”邵云写的那份“故事注脚”,看看怎么“不经意”地递上去。
接下来几天,裴照“偶然”入宫陪太后听戏,“不小心”把那叠“注脚”遗落在了皇帝舅舅常去的暖阁。很快,北疆军情加急送入御书房,皇帝震怒,连夜召集群臣议事。庞吉身为北疆军事调遣的官员,虽极力淡化,但证据确凿,朝廷终于开始向云州增派援兵和物资。当然,这一切与“只顾着找丢失兵书注脚”的裴小侯爷毫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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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云在府中养伤,已有月余,伤势渐愈,偶尔听到边境消息,心中惊疑不定。
这位小侯爷,与他听闻的以及初印象中的纨绔子弟,似乎……并不完全相同。
府邸奢华无度,下人规矩却极严,从未见有仗势欺人之事。小侯爷本人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斗鸡走狗,听曲赏花,看似荒唐,可他偶尔从书房外经过,却曾隐约听到其与管家低声商议田庄产出、铺面经营之事,条理清晰,手段精明,与外在的昏聩判若两人。
最让他困惑的是云州之事。朝廷的援军和粮草竟真的到了,虽不足以彻底击退匈奴,却稳住了防线,避免了最坏的结局。这真的是他那份被当作“注脚”的军情起了作用?还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