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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this is i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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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维盈住了下来。
於归没再理她,她像个普通游客一样,除了睡觉的时间很少呆在民宿里。台风后的第三天,咖啡馆开始营业。高维盈点了一杯馥芮白坐在吧台边,看着於归磨咖啡豆打奶泡洗泡杯子,慢慢把咖啡喝完。
“我今天就回去了。”
“嗯。”
“你记得快点定实习单位,如果要保研也早些准备。”
“嗯。”
“毕业设计也该开始了。”
“嗯。”
“……再见。”
高维盈推开玻璃门,背对着他挥了挥手,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远去的背影逐渐被窗边的叶蓁挡住,她坐在落地窗边的专座上,被西斜的阳光晒出一身闪闪发光的汗。
於归突然明白了“玩笑”的意思。
他交过班,从柜台里抽出半根用来做蜂蜜烤面包片的法棍,走到叶蓁身边,“去喂海鸥吗?”
海滩上游客不多,海鸥不少。於归把法棍夹在腋下防被抢劫,从上面揪下面包块举在空中等海鸥来带走。
叶蓁把手插在口袋里看他喂,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沙子。
几只海鸥盘旋在附近,挨个等着从於归手上拿面包,一只突然俯冲下来,对着叶蓁的甩出一泡屎。
叶蓁爆了一句粗口,还没来得及抹去肩上的鸟屎,第二泡紧接着就掉在了头上。
海鸥“啊啊”的叫声仿佛嘲笑。
“谢谢我吧,”叶蓁用沙子搓着手,“这他妈就是那只抢你手链的手的畜牲。”
被报复了。
於归想笑又不敢笑,“回去吧。”
“别,你接着喂。”叶蓁说着向旁边迈开一步。
海鸥一只接一只地冲面包落下,只有一只落向叶蓁的方向,它刚掀起尾羽喷出一团屎,叶蓁猛地伸手一捞,抓住它的脖子掼在地上,啪啪几个巴掌就朝鸟脸上呼去。几番下来,等叶蓁松开手,海鸥晕头转向在地上扑腾了几圈,才张开翅膀飞远。
於归假装没有看见施暴现场。想来上次替他抢手链,用的也不是什么温和手段。
叶蓁在及膝深的海水里洗掉头发和手上的鸟屎,拧着头发回到沙滩。湿答答的几绺头发贴在脸侧,头发挽在耳后露出小巧玲珑的耳垂,以及被太阳晒出浅红的脸颊,像在暗示一场私密的情事。
於归不自在地坐下,问:“堆沙堡吗?”
“好。”
没有什么结构和预期,只是随意地挖起湿沙堆出喜欢的形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两个多月吧。”
“会继续住下去吗?”
“下周就走。”
於归的手顿了顿,“去哪里?”
“不知道,找份工作吧,不能总是闲着。”
“还是金融?”
“不知道。”
“不考虑留在这里吗?”
“唔……三角形屋顶要怎么搭?”
於归坐过去,把叶蓁搭好的方形高台削掉一层,然后重新堆上尖顶,“太高了承重不行。”
“你学建筑的吧?”叶蓁蹲在一旁看着。
“嗯。”
“手很巧——这一圈都要尖顶。”粉色的转着圈出范围。
於归觉得自己有毛病,不论叶蓁做什么说什么,他都能想入非非。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沙子上,叶蓁趁他堆屋顶,捡了根数字在沙堡周围画画。
像是触手又像发丝的曲线越来越多,她一边画一边退,直到走出二十多米,把线画进海浪,再绕回到沙堡。
“你学过画?”於归问。线条稳定简洁,没什么多余的杂线,不像是新手。
“学过一点素描。”叶蓁丢了树枝端详自己的作品。
於归生出不好的预感,“跟谁学的?”
“前男友。”
於归手一歪,快堆完的屋顶塌了一角。他站起来,“我回去了。”起得太猛眼前一黑,幸好叶蓁拉了一把才没有跌倒,他挣开她的手向岸边走去。
走上台阶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叶蓁维持着双手叉腰的姿势看着自己的作品,背影看起来有些孤单。从高处可以看得很清楚,重重叠叠的线条拼凑出一个英文短句。
This is it。
就是这里?
到此为止?
最后的t已经被海浪带走了一半,到晚上涨潮时应该会全部消失。於归拿出手机,把海浪、沙滩上的文字和叶蓁湿漉漉的背景一起拍了下来。
这天是周六。
周日叶蓁一如往常在咖啡馆临窗的位置看书,《在路上》就快看到最后,拿铁只喝了两口。
她在周一凌晨安静地走了,房费提前付过,也不需要退房。於周行收到她上飞机前发的消息,愣了一会儿通知人去打扫房间。
於归追着於周行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困难?问题?毛病?因缘?於归找不到合适的词,“她为什么来这里?”
“来休假呀。”於周行好像总有算不完的账。
“她是不是……有情绪问题?”
“打听这个干嘛?”於周行盯着他。
於归语塞,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有好感?也许是有一点,但好像不到喜欢的地步。
不如说是……欲望?她游刃有余的样子让他着迷又恼火,当她专注地看进他的眼里,咬着嘴唇忍耐的表情简直要让他发疯,一想到这种表情可能被许多人看过,他又嫉妒得发狂。
情感像喝过女巫的魔药一般混乱不堪,是因为叶蓁,还是因为他自己?
“有些事想问清楚。”
於周行冷笑,“快点找个女朋友吧,憋坏了不好。”
於归再一次忍下揍於周行的冲动,“不是因为这个!”
“想都别想。”於周行嗤之以鼻。
“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有什么资本,有多少时间?一年两年还可以,七八年呢,十几二十年呢?”於周行斜眼看他,“就算你愿意,叔叔阿姨肯让你单着这么久?”
“什么十几二十年……”
“放弃吧,她比你大十岁,在她眼里你就是个小朋友。”於周行埋头于账本,“总之就是不可能。”
直到暑假结束於归也没套出任何有用的消息,於周行的嘴像叼住东西的王八一样紧。
返校前他最后一次整理咖啡馆,把小书架上的书按大小重新码放整齐。书架最边角的地方脊朝里插着一本《在路上》,是叶蓁常看的那一本,她没有带走。
他翻开扉页,右下角写着也许是所有者的姓名,陶之爻,以及六年前夏季的一个日期。
十几二十年?他不信。叶蓁在沙滩上写下的this is it已经被海浪冲走,他的手机里还留着证据。可是……万一不像他想的那样呢?
回到学校,顾黎已经搬出来四人宿舍,据说到毕业答辩前都不会回校,一起离开的还有高维盈,混在大四实习的人里并不显眼。
於归提交了保研的材料,以他的成绩和作品,十二月敲定保研名单的时候,他果然出现在M大建筑系的公示名单里。
他收拾好行李去M大所在的B市,提前开始跟着未来的导师干活。
《在路上》被他带在身边,断断续续地读着。书页的空白处不仅有评论还有速写,大多是街景,偶尔有人物都是叶蓁。
蜷在椅子上看书的叶蓁,趴在鱼缸边上捞鱼的叶蓁,写字或者画画的叶蓁,坐在路边休息的叶蓁……
画里的她还没有现在颓靡的气质,倚栏嗅花的样子像是一朵月白玫瑰,碧绿的枝叶探向文字:“我生活中最不寻常的一次旅行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