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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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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沉重又潮湿,叶蓁觉得自己像在重新经历一次出生。她从窒息的噩梦中醒来,感到胸前紧紧勒着一只手,她掀开这只手坐起身,身边紧接着坐起一个人,和她四目相对。
面前人有张可爱的脸,要不是有着成年男性的精瘦身体,看起来就是个少年。
谁?
他的脸沉了下去。
叶蓁就是讨厌这种醒来相认的场景才要一个人睡,她转身一倒,拉过被子蒙住头,“别吵。”
床铺窸窸窣窣了一会儿,背后贴上来一片温热的肌肤。
叶蓁又困又烦,想着要是他敢伸手挽她,就等着早起磕蛋吧。好在对方没有什么动作,她很快睡着了。
再醒来天已经大亮,雨水砸在挡雨板上激烈得像是暴涨的股市数字,今天也会是红色警报的一天。
身边已经空了,发皱的床单证明曾经有人在这里躺过。
叶蓁揉了揉额角,最后的视觉记忆是烛光里秀色可餐的脸……技术相当生涩,态度和学习能力可以弥补,身体出乎意料地契合,打到70分吧。早上不会随便打扰睡觉,再加5分。
75分,中等偏上。
她打着呵欠刷牙,一边伸着懒腰拉伸因为彻夜运动而酸痛的肌肉。
镜子里的女人一头乱发睡眼惺忪,浴袍裹住曲线波荡,胸口露出一线肌肤格外引人遐想。天生的基础加上前些年拼着少睡也要拼命健身才有现在这样一副身体,像她这样的作息持续几年,很快就会鼓胀起来。
天气有些凉,她在T恤外加了一件开上,拿起一本书夹在腋下打开门。
於周行倚在门边,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叶蓁了然地笑了笑,“他不是喜欢我。”不需要看见他的表情,覆住他紧握的手就能明白,那不是因为爱一个人而热烈的欲望。体验过真正的水乳交融,怎么会发现不了?
昨晚发生在这个房间里的,只是各取所需。她需要激烈的交融来抒解暴雨引发的沉重,而那个年轻的孩子,他把自己当成了某种必须通过的关口,一个成长的仪式。
“我在担心你……无论你需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
“能让我一直住着就很好了,下周我就走。”叶蓁挽起耳边的碎发,微笑的样子和学生时期一样恬静。
於周行欲言又止,最终在叶蓁的视线里败下阵来,“吃饭吗,我煎了牛排。”
电还是没有来,咖啡馆太暗,他们转移到开着四扇大窗户的前厅。前台小哥搬出油画架和颜料开始画画,他的女朋友坐在一边兴致盎然地看着。
叶蓁又要了一杯热美式,有些好笑地看着於归上咖啡时始终视线朝下,就是不看她。
她也曾这样害羞过,又强忍着羞意环住那人的肩膀。
她翻开《在路上》继续阅读。
“……他们对平凡的事物不屑一顾,但他们渴望燃烧,像神话中巨型的黄色罗马蜡烛那样燃烧,渴望爆炸,像行星撞击那样在爆炸声中发出蓝色的光,令人惊叹不已……”
蓝色的笔迹在页边空白处划出一个大括号,旁边潦草地写着写着“this is it”。
每一次阅读都是告别,把噩耗当头的冲击分散在每一颗眼泪和每一口呼吸里,直到终于可以把再见说出口。
没有什么伤口不会痊愈,如果有足够的时间,this too shall pass。
她把最后的休假地点定在这里,就是为了告别。
到了晚上雨停了,风不大,电也来了,街坊打开紧闭的大门开始收拾残骸。这片临海的街区前些年刚刚被强制加固整修过,没出什么意外,反倒是东边沿海的高楼小区,因为角度正对着台风前进的方向,整面墙的玻璃被吹破,好多人家遭了殃。
於归和街坊一起把被吹走的大钢架拖回原位,看见叶蓁正在捡被雨打落的碎瓦。长发束在脑后,人蹲在地上小小的一团,看起来消瘦的身体抱起来意外地柔韧,蛇一样把他缠得死死的。
叶蓁似有感应地抬起头,於归立刻转开视线,又觉得自己气势上输太多,急急把目光转回来,对上叶蓁忍俊的脸。
“我又不会吃了你。”
於归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应该是自己是占了叶蓁的便宜,看气势自己反而更像被占便宜的那一个。
他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纠结的,可是叶蓁越是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他就越在意,忍不住想要跟着她观察她的反应。
叶蓁擦民宿门口地上的水。
叶蓁归拢贴在窗台和玻璃上的草叶。
叶蓁摆好饭碗和筷子。
叶蓁打开房间的挡雨板。
……
“你要跟到什么时候?”叶蓁把脏衣服倒进洗衣机。
於归摆弄着洗衣房另一头洗衣池的螺丝不说话。不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这样,我会以为你想再来一次。说你呢,於周行的表弟。”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小山?”
因为“归”字里有个竖放的“山”,於周行从小就这么叫他。
“连名字都不知道就敢跟我睡?”於归有些难受。其他男人呢,难不成也是无名氏?她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孤身一人,万一出事怎么办?
叶蓁挑眉,“你在教我做事?”
於归噎住了,好一会儿才说:“没有……”
憋屈的样子看得叶蓁想笑,“难道你有什么解决办法?还是你要自荐枕席?”
於归耳朵又红又烫,“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话……我希望你快乐,可是这样真的有危险,不只是人身方面的……”
饮鸩止渴。
把自己这折腾到精疲力竭,换来一夜的沉睡和平静。
他做好了叶蓁大发脾气的准备,她却耸了耸肩,轻松地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开几个玩笑不过分吧。”
玩笑。
她堆沙堡时说过,调戏他的时候也说过。
为什么可以用这么轻佻的语气说出这个词,仿佛一切都无足轻重?
熄灭的火苗又蹿了起来,於归冷声问:“我也是个玩笑?”
叶蓁笑了,笑容仿佛张开的捕蝇草,尖尖的虎牙就是叶片上锋利的针。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扳手丢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於归绕过叶蓁走出了洗衣房。
有更大的惊喜在前台等着他。
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说:“我昨天预订了一间大床房。”
高维盈背着双肩包站在柜台前,正把身份证推给前台小哥,见於归从走廊里出来,她露出惊喜又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我一直联系不上你,你也没到实习单位报到……我怕你出了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行踪。
高维盈看着於归的表情小心地说:“顾黎说,听你提起过这里……”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胸口竟只剩浅浅的酸涩。
“我想和你谈谈,可以吗?”高维盈说。她直视人的时候,眼里总有一往无前的勇气,让与她对视的人不禁也生出勇气和期待。即使被背叛,他还是无法否认这一点。
於归把她带到咖啡馆,咖啡馆还在清理准备,没有客人。他做了两杯咖啡,一杯给他自己的美式,一杯符合高维盈口味的摩卡。
“你来分手,又怕我不接受,是吗?”於归开门见山地问。
“我和顾黎都很担心你。”
於归笑意不达眼底,“前女友和她的新欢担心我?”
“作为朋友,或者曾经的朋友担心你。”高维盈更正。
“担心什么?”
高维盈接不住他的目光,垂下眼。
於归喝了一口咖啡,平静地说:“作为朋友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情绪一团糟,被女朋友和兄弟同时背叛,恨不得你们去死或者我去死。在这里我已经跳过两次海还上吊过一次,可惜都被救了回来,现在身上还留着伤口。”
他的颈侧刚好有一道伤痕,那其实是收拾街道杂物时蹭伤的。
高维盈抿着嘴,视线钉在咖啡杯上。
“我想当场拿把刀把你们俩捅在一起。你明白腹背受敌的感觉吗?我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这么想弄死人。尤其是你,为什么是顾黎呢?如果只有你喜欢上别人,我还有顾黎,现在我同时失去了两个最重要的朋友……”
“对不起。”高维盈低声说。
“何必道歉,你告诉我就是猜准我不会不放手。”於归用力眨了眨眼,逼回开始集聚的泪水。为了不失态,他转头看向落地窗外,恰好能看见叶蓁坐在沙滩上的背景。
海浪、沙滩、红色连衣裙,这个画面似曾相识。
他习惯性地摸向左手手腕,纠结时抚摸高维盈送的手链已经是下意识的动作。手腕上空荡荡,他反应过来,那天他跟着叶蓁爬上离海最近的礁石,已经把手链扔掉了。
於归继续说道:“我想过很多报复你们的方法,每一种都能在刑法上找到对应的罪名,设计了十几种脱罪的办法,甚至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你和顾黎还能站着说话就应该感谢法治社会。”
高维盈抱着咖啡杯的手指用力得发白。
於归欣赏着她变白的脸色,压不住上翘的嘴角,端起咖啡说:“开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