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来了，将云吹散》聂念珍

8、小城市多功能经理

　　01

　　父亲在我离开后的第二天便离开人世了，葬礼也将于后一天进行。我能想象到在老人的安排下，葬礼的步骤。首先，在墓地附近请法师敲敲丧乐，如果还是在母亲下葬那附近，还会请人烧鞭炮。然后，一行人坐着一辆小巴士到达殡仪馆瞻仰父亲的遗容。再尔，继续跪拜和敲乐的仪式。最后等待火化和入葬。

　　在这些流程里，我最恨的就是瞻仰遗容，留下对逝者的恐惧更为罪过。
　　算起来，我已送走了不少的亲人，母亲、叔叔、爷爷。对于千篇一律的葬礼，我内心疲惫而无力。

　　幸运的是，哥哥只是将事实告知了我，并未进一步询问的的安排。

　　得知消息后，我拿起了小包就到了楼下，在附近不远处买了一辆二轮的电动车。车身是天蓝色，和我的单鞋一般明亮，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骑着小车，穿街走巷的，寻找着落脚的地方。

　　我很爱这座城市，轻松而舒适。如果有合适的时机，我会在这稳住脚跟，和哥哥姐姐保持和亲密而有距离的关系。

　　正当我在烈日下等待着绿灯时，身后传来喇叭的声音。车内的人摇下车窗，一股冷气从内由外吹来，左手侧的手臂肌肤立马竖起疙瘩。

　　“林含。”那人摘下眼镜，我才看清。
　　“陈和？”我有点惊喜但也不意外。小城的市中心就巴掌几个地，几栋写字楼，附近有个中小型商业中心。留下的年轻人大多也在这上班。
　　“去哪里？”他往副驾驶处伸着身子和我交谈。安全带将他的胀鼓鼓的肚子分出几个区域。“闲逛呢。”
　　“哔哔”，往右转的车子经过，我不得不往他那靠得更近。
　　“这缘分，可得坐下啊。”他盯着即将变化的红绿灯，“下一个路口，等你。”说完，开着黑色的布满灰尘的本田小车离开。
　　我只能硬着头皮和他会面。陈和早早地下车就路边等候着。在他的熟络的交通指引下，我在树荫下停下了车子，跟着他的脚步去到了附近的饮品店。

　　饮品店所在的位置以前是网吧街，我初中那会没少往那熬夜，也没有干啥，就听点歌等待着天亮。第二天被班主任要求见家长。每次看到班主任和父亲在电话里互呛的场景着实让人心心生愉悦。
　　十几年过去了，这里早已被各类的饮品店所覆盖，有柠檬茶、有咖啡、有奶茶......门口处多是年轻人坐着，互相不打扰拿着手机各自玩耍。暑假的时间，最年轻的小伙都聚集在这里。一眼望去，个个青春靓丽。
　　曾几何时，我们也是网吧、KTV老板最爱的“年轻客”。

　　处在人流最多的街道，我有一刻在想，会不会有林远的店铺在这呢？他上回说过，他有3家店铺在小城里运营着。如果真碰着了，我该说点什么？我们也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

　　02

　　陈和还是和上回见面穿得一样，白色衬衫、黑色西裤。他就坐在对面，我能清晰地看到他衣领上黄黄的汗渍，衣领处还有几个小小的黑色笔点，这上衣在韩笑的婚礼上见过。我也并非有意关注，甚至有意避开与他之间的交谈。

　　因为无论我们聊点什么，他最后都会补充一句：“诶啊，你和林远不在一起可是太可惜了，要不给你们制造点机会，就像以前一样。”他挤眉弄眼的模样倒是没怎么变化。

　　他可真是没少给我们制造机会。在高一得知我和林远从小到大同班的特别缘分后，立马将自己的座位让出，美其名曰是成就一段好姻缘，实则是为了能够和班花一起探讨数理化。在他的花言巧语下，班主任超哥也欣然同意他挂羊头卖狗肉的“买卖”，时常在在周班会上评价陈和为——开了光且抹了蜜的刀子嘴，杀人于无形。
　　想起来，也不知他和班花最后的结局如何，他的爱恨纠缠可值得拍成连续的嗑瓜子系列片子！

　　刚坐下，他便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白色磨砂质感的明信片。白色在全是木质日式风格装潢的咖啡店里显得如此耀眼，这应该是这张名片最高光的时刻吧。

　　“别着急放包里，看看，我的业务可真是够广泛的。”陈和靠在深棕色的木质靠椅上，边得意地微笑着边摇晃着手中的冰美式。我从包里郑重其事地拿出名片。“小城多功能经理”的衔头落在小小的名字底下。“扑哧”，我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他还是那般幽默。

　　“怎么样？这名头，可不比你们城市搬砖人厉害。”他咕咚咕咚地喝着了几口咖啡。

　　“厉害厉害。”我由衷地羡慕他向阳的性子，“陈经理，这业务可真是广啊！”名片上写着相关的内容，我逐句逐句地念了出来：“保险经纪、项目投资、旅游地陪、货物运输、情感咨询。”末尾跟着省略号，并附上补充：具体业务范围可根据客户需求定制。

　　“这......到底哪一个是你的主页呢？”我调侃道。

　　“得取决于客户的需求。如果是你和林远，我得是情感咨询。”

　　我斜睨着。见状，他立马话锋一转。“当然，还有保险经纪。或者，你还有其他的需求不？”

　　“有，找房子。”
　　小城市里找熟人比找其他人更让人靠谱，那都是血泪赚回来的经验。
　　“诶啊！”他习惯性地发出感叹。“大城市不好混么，怎么打算回来了呢？这我可真的是情感咨询了。”
　　“真混不开，”我学着他的语气，油腻地腔调脱口而出，“陈总，贵司还招人不？”

　　“还真不开玩笑，你说的这些需求我都能满足。走，喝完这杯，我立马带你找房子。”他还真赶紧收拾，将西装外套抓在手里，自顾自地走到吧台前要求将我的咖啡转为外带。手指在木头砌成的桌上着急地敲打着，时不时地看向还没反应过来的我。

　　“我来，我来。”当我正准备用手机扫码付款时，陈和上前阻止道。三年的老同学，他的本性我可是够清楚的。除了刀子嘴，超哥还称他为“拔不出鸡毛的铁公鸡”。我故意退后，果不其然，他又开始找来借口。

　　“诶啊，我手机....没电了。”明明手机屏幕刚刚还亮着。
　　“没事，还是我来吧。”

　　仿佛回到了从前。他可没少让其他同学在小卖部请客，那时他用的借口是什么呢？对了，没带钱包这么俗透的借口只有他能说得如此“顺滑”。不过那会，他的朋友可真够多，除了同级的同学以外，不少老师也没少为他那“刀子嘴”埋单。也是，谁会喜欢整天阴沉着脸、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人呢？

　　“真是不好意思。”他挠了头，没过几秒又换了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继续说着：“要不，给我再打包三杯？”他可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最后，我还得帮忙拎着咖啡坐在副驾驶上听着他夸夸而谈在小城毕业那些年。他说小城市变化的很快，他说同学基本上已结婚生子，他说自己有了孩子，他说慢慢地有人会离去，他说......

　　他说的，我未曾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