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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要不行了 ...

  •   这次回到小城,一是为了尽到他们强加给我的孝道,二是丢掉工作以后,我并不知道该去往哪处。从那天参加了韩笑的婚礼开始,我追随着某种号召回到了这里。

      在回来的五天时间里,除了那晚和小学同学碰面以后,大多数时间我也是呆在房间里,或者是在外闲逛着。

      他住院的地方不过是过了一个红绿灯的位置,但我仍没有一点想法想要去探望。在此刻,我必须伪装成正常的上班族。而到了周末,依照我的心情,可以撒谎说要工作而免去医院探望的要求。
      忙碌的工作是现代避免亲密关系的最好说辞,这一点打小就从父亲的身上学到了不少。上学时,他总以工作忙碌为由拒绝参加儿女的家长会,不过很快你就会发现他就在棋牌室里抽着烟,思考着该放哪一张好牌。

      正如我现在思考着该吃什么类型的早餐一般。我点了一份三文治,配上一杯鲜煮咖啡。这是我回城以来最爱的搭配。翘着脚,戴着墨镜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一口一口地细嚼慢咽。

      我的这份惬意被电话铃声所打破。
      “现在在上班吗?可不可以请假回来一趟”哥哥沉着气问道。这样说话的语气,我很是熟悉。我似乎早有预感,但也努力保持平静。“嗯,还在忙,怎么了?”我停下咀嚼的动作,头发紧绷着。
      “快不行了,赶紧回来一趟。”

      三文治掉落在地,我的手软而无力,原来电视情节上杯子忽地掉落在地的场景是真实存在的。意料之外的慌张和难过,让人更为难受。我的诅咒不是实现了么?

      大概继续坐在早餐店后的两个多小时后,我开始快步赶往医院。哥哥早已在门口等着,从不远处就能看到一个顶着啤酒肚,站在树下抽烟的男人。他像我的母亲,身高大约一米六五,衣服被肚皮撑着露出一点肉色。

      他的肚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平地而起”的呢?如果真要考究,应该是从他开始继承父亲的事业开始吧。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工作,只不过依靠一点关系承包了一些房屋的器械拆迁工作,简单来说就是承包一个地方,然后将工作的金属售卖出去获得利润。前几年,父亲倒是赚得不少,虽然没给我分一角半毛,不过从他说话的语气和坐姿倒是显露出他的底气。

      “喂,叫你们经理过来。”
      “喂,是不是怕我没钱给,要不要现在就用钱砸你。”
      “喂,把菜端在你大爷面前。“
      ......
      不过,那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他在兜里有“底气”时对着服务员说话的场景。随着生意收入的减少,他已经从对服务员说“难道你怕我没钱付”到和哥哥偷偷说“这应该很贵,我们还是不要吧”。当然,有关于父亲的变化都是哥哥姐姐在电话里透露的。

      他傲慢的性子随着年纪的增长而变得平和,无论他面容如何变化,头发如何发白,我都无法忘记他曾经的嘴脸。他平静地躺在病床上,被各式的管子“囚禁”着,嘴巴塞着白色的呼吸管道,牙齿和管道上下地碰撞着,发出“咯咯“的声响。

      “爸,阿含回来了,你能听到么?”姐姐摇晃着他的身体,带着哭腔喊道。他的眼睛闭着,面无表情。他们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的亲密?这些年的变化,着实让人看不清、想不透。
      “阿含,叫下你爸。”奶奶擦拭着眼泪,牵着我的手将我拉到他的跟前。众人盯着我,如密集的冷雨般滴落在我的身上,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席卷而来。

      “什么怨,什么恨都该放在了。他最记挂的就是你,念叨的也是你。”哥哥将我拉出走廊低声说道。
      如果真如他们所说的,为何这么多年时间来,也没打电话过来询问我的情况,就连那一声“你过的好么”都不曾问候过。九年了,整整九年,自从上大学后,我们未见九年,我独自在外一人顽强地生存。以后我或许会没有属于自己的孩子,是否他应该负上大部分的责任?

      “算了,我没有办法做到。”我低着头看着脚下那双蓝色带点闪钻单鞋以及露出的白花花的大腿,同周边白色的所有一切相比,显得如此地耀眼。我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处在窘迫的环境当中,开始有想要逃离的想法。“要不,我先走一步。”我将这句想说的话吞在喉咙里。

      “怎么说,他也是你的父亲。乖,快去。”
      我恨透里她的表情,虽留着泪,但无法掩盖她和她的儿子一般自私自利的面容。
      “乖,快去。他....你父亲就快不行了。”老人掩面啜泣,下一秒似乎就要倒下一般。“孩子,快去,快去。”

      我受够这样的架势!
      “父亲,你也知道他是我的父亲。”我冷笑着回应,“是谁天天在我面前念叨着他和那个女人的不好。我每个周末回家,是谁强迫我听那些让我难受的话。为什么,你不说给哥哥听,一定就是和我和姐姐说呢?为什么一定是我?我不想继续听,你就在我面前哭天喊地,我只是那么小!”

      “就当是我的错,阿含,我对不住你,求你进去了,我老人家给你跪下。”
      “跪!”我已全然失去了理智,“就算跪了,我也不会喊。现在,我立马就走。”
      “你疯了么?”姐姐咬牙切齿地说着。拉着我的手腕,将我一把推倒在地。
      “哎啊,原来你的性子才是最狠的。”老人家在一旁补充道。
      “是啊,你现在才知道么?那你一定要拉着所有认识的人说出我的罪行,就像当初说他一样。”我看到她的表情,难以置信而绝望。

      我闯开了人群,趔趄地跑了出去。哥哥在后边追着,他喘着粗气喊着我的小名,他每喊一次,我便心疼一次。最后在出医院不远处我停了下来。
      “哥,对不起,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哥哥拍拍我肩膀,将我拉到树荫下坐下。
      “我明白。”他从兜里拿出香烟。
      我疑惑地看着他。

      “其实,我也还是很恨他,恨他从未尽到父亲的责任。还记得每次和那女人发生冲动,他总会不分清红皂白痛骂我们三个。我那时在想就算她是圣人,也会有犯错的时候,为什么每次说对不起的是小孩子呢?可是,慢慢地我有了家庭,我开始忘记了过去的那种恨,取而代之的是活在当下。现在,我只会关心我自己的家庭是否幸福安康,别的也不管。”他看向我,吐出了一圈一圈的烟雾丝。“这也是我为什么放下了尊严,开始接受他的小恩小惠的原因。虽然,我知道有很大原因是因为他老了才慢慢地发现那女人不可靠,所以才会把仅剩的一点给到我。但,这些足让我心软。”
      “我们像妈妈。”

      “或者,这就是父亲和儿女的关系吧。”他略显无奈地说道,“今天我追上来,并不是强迫让你进去。只是想和你说,你会迟早放下对过去的怨恨,再过几年回想起来,连怨恨的对象都没有了,说起来也足以轻描淡写。”

      “现在,我还做不到。”我侧过身子去,尽量不让他看到我眼角的泪水。

      “你不来出席他的葬礼,我也不会责怪你,只要你觉得幸福。”哥哥站起来直视着我,眼神正如当初他将手机递给我时那般真挚。虽然那是一部二手的滑盖手机,但也足以让我骄傲地过完高中。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说的那句话——别人有的,我也希望你有,可能不是最好的,但一定会差。

      我盯着他离开的背景深思许久。或许再过几年,我才会带着美好的花束去到他的坟前祈求他的祝福吧!我的性子里有狠毒的一部分,大概率是遗传到了他的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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