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和“好学生”相聚 ...
-
01
和“好学生”们时隔十几年能坐在一起,托的是林远的福气。
正当和他吃着小城正宗的云吞面时,迎面而来的是好久不见的面孔。虽然这么多年过去来,他们似乎也没怎么变化,一眼倒能看出谁是谁。
他们的脸上早已没了当年的傲气。
文婷是第一个走到林远旁打招呼的。她穿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连衣裙,半弯着腰靠在林远的身上。从侧面看能分明地看到身上的骨骼走向。她还是和小时一样的瘦小,走起路来像猴子甩着手臂一般左□□斜。
她用打量的眼神看着我,双手勾着从背后勾着林远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地说着什么。
“她怎么来了。”
其他人更不说有多么地惊讶,毫不掩饰内心的意外,不约而同地和林远对视,像是发现什么惊奇的事物一般。
是啊,和从未联系过同学坐在一起,本来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更何况,是被林远带着过来的。这样的发展,只能让人想到情情爱爱那方面去了,或者给个合理的解释,那就是我刚好在外头的大堂吃饭,被碰见了。
林远并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微笑着回应他们的疑问,给了人想象的空间。
这不是我早已想到的场景么?我告诫自己一定不能慌了神。
我摆出一副热情和欣喜的模样和他们寒暄着。
“你在哪里工作呢?”
阿朱第一个开口询问起的我工作。依据对他儿时的印象,果真他是第一个会和我主动聊天的同学。他在小学成绩不算拔尖,但能够在好学生党里屹立不倒,倒是因为他的性子十分混得开。听林远说,在经过几年的沉淀,他早已是当地星级酒店里的技术部负责人,虽然这个部门暂时因客观原因只有他一人,但也不妨碍大家调侃起他为“阿朱经理”。
“现在在做活动策划这一类的。”我直视着坐在对面的阿朱。他褪去了婴儿肥,给人健硕的感觉。
“还在S市么?”
我用余光瞟了一眼林远,猜测是他将我的信息“泄漏”了。
“嗯。”我拿起饭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用力地将杯子放在玻璃桌上,以宣泄内心的不满。倒也不是因为担心别人知道点什么,而是小城是没有秘密的,可能一转口,我没了工作的消息便传到了家人的耳朵了,这可是我一直想要避免的。
“现在还在那工作,今天也是补休了才有机会回来。”我特意补充道,虽有点掩耳盗铃的意味。
当一行人入座后,我想起了小学时放学后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坐在榕树头底下背着诗歌辞赋的画面。老榕树位于学校中心,它庞大而古老的树根被泥墙包围着,学生盘腿坐在树根上大声地朗读。那地方神圣至极,也只有读书好的小学生才会被允许坐在上面。
“哎,现在的学生比我们那时调皮多了。”文婷现在正在初中任教历史,“还好我不是班主任,不过我可真的气得不轻啊。我那会只是回到办公室拿考卷,一出门就听到课室里喧哗起哄的声音,一回头看到学生打起来了。要知道,办公室和课室就隔着几十米。现在的学生可真是不把老师放在眼里。”
“对,不要说初中生了,我教的小学生也是够调皮的,老喜欢顶撞老师。三年级的学生说话可真是句句带刺,稍有一点不顺从,就故意在桌子上唧唧哇哇地捣乱。我当是看不见他们,继续拿着小蜜蜂讲课。”陈海燕深有同感地说道,她从毕业的五年里就在小学里任教语文。不久前终于考到了编制,暑假过后举家去往另一个城市定居。
“对待这些学生就得这样,你越是哄着,他们越是给脸不要脸。”我看见文婷故意看了我一眼,语气带有得瑟地继续说道:“也就是前两个月,我们学校有一学生跳楼了,听他们的班主任说他有严重的心理问题。”
“不用说,这类学生多数家庭有点问题。”陈海燕总结道,不怀好意地看我一眼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倒很快回复了平静。想不到多年过后,还能被这些刺话给伤害。
“一打听,果然,单亲,他妈给找的后爸可有钱,转来一个学期,各种被投诉,目无尊长,破坏公物,还扬言称学校是他家,破坏的,都能赔得起。”
“现在的学生过早接触电子产品,缺乏父母的正确引导,很容易就回走上歪路。老师能顾及多少?一个班印象最深的无非是好的那几个和坏的几个,哪能面面俱到。要不是假期多,福利好,看是没有愿意去做这么累人的工作。”
“对啊........”
她们在高声地讨论着学校里“坏学生”的所作所为,没有为那些“坏掉”的学生感到可惜,反而语气里尽带着嫌弃,说这些学生是破坏她们教学活动的罪魁祸首,她们将没有得到最高评价、最好的绩效而归罪于他们。
此刻,我在想着,是否自己也曾是带教老师口中的“坏学生”,是罪人,是饭后闲聊的谈资。
碗里皮薄肉厚的云吞被热水侵得更软了,看起来也没了吃的兴致。我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场。
只怕再听下去会出现大力掀桌痛斥她们不配为人师的场景。
毕竟,这类型的事情,我干过,还不少。
“我送你。”林远站起来,桌子因为他突然的站立而剧烈的抖动。
“不用了我。”我尽量保持着平和的语气。
“太晚了,我送你。”
当他正准备跟着我离开时,被阿朱拦了下来。
“我来送。”
他给林远打了个眼色。我站在侧边看得一清二楚,沿着他的目光看去,文婷正抱着双手气鼓鼓地坐着,眼神呆滞地盯着桌面上油光发亮的烧鸡。
“上菜,上菜。”服务员端着油焖猪蹄子挡住我和他们之间。
趁着众人被扰乱了视线,我快步地离开。只听房门因猛力关上而发出“砰”地一声,屋里发出了吵闹声渐渐地消失在我的脑后。
我闷着头往前走去,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沉重的脚步、佝偻的身姿,月亮照耀下的影子如同像极了上小学时被欺负后落魄的模样。我边踩着影子边往前,凭着记忆回到年少时落脚的出租房里。
还记得第一次踏进这房子里,难以掩藏的心安。
那么大的房子。只有我和那个男人。他说,只要我乖,便可以一直留在这。不用担心流浪街头,不用担心吃不饱,还能追逐“更多选择的未来”。
可是,现在它的存在:堆满尘埃的窗户、斑驳退色的外墙、无人点火的房子。无不提醒我,黯淡是不值得欣赏的。
03
第一次见到魏国翔时,是在周六放学后。
那时,我们刚上高二,学校已经提倡学生周六自行留校复习。班里的学生很是勤奋,黑压压的一片都在埋着头刷着题或是嘴里动着背诵着考点。
我专注于老师圈化的知识点,忘记了时间的存在。等抬头看时,太阳的光变得柔和,天空也昏暗了下来。我把周日需要背诵的书本放在包里,简单地将铺满桌上的试卷叠放好塞进书框里便快步离开。
校园格外地安静,天空上几只小鸟也盘旋着找回家的路。
我伸起懒腰,想起叔叔临终前和我说的话。
“想要逃离这种生活,学习是唯一的出路。”他艰难地吐字,我只能反复确认才能知道这是他要交代的事情。
他的离开早有预兆。在母亲离开的那一年,他的脑子上就被查出了肿瘤。十多年的时光,他慢慢地像母亲一样被困在了病痛里,从左手不能动,到右腿行走不便,最后整个人只能瘫在硬板床上。从亲昵地叫喊着我的乳名,到不能清晰咬出一个字。
“上帝啊,求你放过那个爱我的男人,只要他多活一年,我愿吃素一辈子。”
吃素半年后,叔叔永久地离开了这个悲哀的世界。想不到,也是因为这可悲的离开,才让我痛彻心扉。时间晚了吗?所有人都说,刚刚好,赶得上。我奋力地前进,生怕每一分每一秒被浪费掉。
走出校园后,我顿感空虚,不知该往哪去。回家?那个地方是一个黑暗的洞穴,只有永无止境地忽视和咒骂。那女人喉咙一扯,便会吼叫着:“读书浪费钱,有什么用,赶紧辍学打工。”讽刺的是,她把钱堆在自己儿子高昂的补习费上,却仍然没有好的成绩。
我坐在操场的台阶上,。在这,可以躲开门卫的搜寻,可趁着夜色时,偷偷回到课室里度过一晚。数着来往小鸟等待天黑,眼睛的疲累得到片刻的放松,脑海里哪些不愉快的画面神奇地消失了。1、2、3、4......一共50。天终于黑了下来,看不见多余的小鸟。
忽地,校园里的寂静被一身叫喊所打破。
“林远。”
我站起身顺着声音往后看去。
林远正靠着课室外的其中一根柱子,双手插着裤带,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正侧着头看向发出这叫喊的人。他的眼睛被染成浅棕色的刘海所掩盖。
“走吧,你看什么。”
我迅速坐了下来,缩着头埋在膝盖里。
“没,在发呆,走吧。”
我向一只爬行的蜥蜴一般,手脚匍匐在台阶上,半抬着头目送着他们离开。
韩笑站在他的右侧,紧紧地挽着他的手臂。那一头黑黝黝的秀发和她的人一同依偎在少年的怀里。时不时说点什么,发出甜腻的笑声。
03
我失神地跟着。刚出大门,“蹦”!校园的大门的被一把小小的锁头扣上。
“赶紧走吧,天黑了,很危险。”门卫大爷催促着我。他提醒了几遍,见自己对牛弹琴,便重新回到保安室里,边播放着小歌,边哼唱着,用筷子着搅动着小电饭煲里的排骨饭。米饭被搅碎黏在筷子上,又和肉、葱、酱油混合在一起,散出出诱人的香气。
我的肚子咕咕地作响,甚至肚子开始有抽搐的反应。我捂着肚子缩成一团蹲在路面上,从地上的书包里掏出大包红豆吐司啃了起来,这本来就是一顿晚餐。
如果不是保安室外的小厅亮着光,大概从远处看,是没有办法辨认出这坐着一个没了精气神的学生。
“诶啊,你这小子,赶紧上车。”
忽地,一辆车卷起灰尘的汽车停在不远处,朝我这边喊道。
“快点啊,快点啊!”声音虽急促,但仍能感受到说话人的温柔。
“快走了,同学,你家里人来接你了。”门外也加入这认错人的行列。
“我不是。”我大声地喊着,那人像是没听见似的。我起身走去,近一点才发现他在打着电话。手机挡住他的面庞,只露出深邃的浓眉大眼,有一颗明显的黑痣在他的左眼底下。妈妈说,这是泪痣,拥有她的人会很喜欢流泪。
“你好。”
他放下了手机,光照着他的脸。五官大气精致,不带一丁点儿阴柔气,身上没有一处是稚气的,他在散发着致命的成熟气质。
“你好。”半开的车窗被全部摇下。唇线清晰凌厉,透漏着商务人士的精明。电视剧上时常会出现这一类的男人,他们会穿梭在商场间,做最精准的权衡利弊。
“那个,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不好意思,刚刚灯光太暗,我以为是那小子。”他歉意地说道,同时戴上一副无框的眼镜。他见我疑惑,继续补充道:“那小子,就是我弟,刚给我电话了,他自己先走了。”我觉察到他谨慎地打量。
从小活在别人的眼皮底下,早已练就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
“再见。”
“再见。”他回应道。
学校被老旧的居民楼包围着,坐落在小路的尽头。道路狭窄,交通十分不便。我警惕地看着四周,生怕突然有人从路边的草丛里蹦出来。虽然附近的楼房亮着灯,但如果发生点什么事,人跑过来也要花上点时间。上周,就有学生在这附近被失了疯的老男人抱着,直至有人将女孩救出。听闻,这一抱,有五六分钟那么久。
准备要中秋节了,月越来越圆,黑暗中藏着的人可以清晰地看到独行人的状况。
身后的忽闪的路灯照着昏暗的小道,借着光,我疯一般跑出这一段有着很多“故事”的小道。
这时,我才敢回头看向那光的车主。
车主把远光灯换成近光灯,我看清了他的脸庞。
“女孩子还是不要那么远回家。”那男人停下车,探出头来说道。
“谢谢。”我盯着脚底那双开胶的帆布鞋说着。
不知怎么,他的眼神太过温和,以致于我不敢抬头。
“去哪儿。”
去哪儿?我也不知道。我不是鸟,可以自由地铸窝。
“怎么了,和家里人吵架吗?”
他的眼睛和那道光一般,一下子照进了墙的缝隙。
我忍不住和他对视着,倏然间忘记了筑起城墙。
“我不是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毫无掩饰地笑着,漏出洁白的牙齿,上排牙有两个微微翘起的虎牙。
04
透过后视镜,我有意无意地盯着男人的面庞,他看起来不过30。两边的鬓角乌黑乌黑的,修建得整齐。他让我猜测他的年纪,当说出我的猜测时,他开心地笑起来。牙齿露出得更多,没有一点牙垢,一点也不像是时常应酬的商务人士。
沿途的饭馆飘散着饭香味,主厨在店门口颠着大铁锅来回翻动着准备装盘的佳肴。家家灯牌点得极亮,五颜六色的,无不展示着这片区域的夜间繁华。虽说新的楼盘如雨后春笋般散落在各个角落,但人还是愿意往老城区这一代走去。
到了夜晚,车也只能缓慢地行驶上这人声鼎沸的街区。
咕咕。人最本能的欲望在狭窄且陌生的空间里放肆地鼓动。我如同畜生一般忘记了尊严,忘记了现状。口腔唾沫不听使唤地分泌,我伪装镇定地喝着水,好让吞口水的动作变得不怎么明显。
“饿了?”他开始询问。
腿脚开始发软,眼睛开始模糊,低血糖的症状变得严重。
“对。”我捂着发酸的肚子难受的回应。
“你等会。”
过了不会,他重新回到车上,将手中的塑料袋递到后座。两个白色的塑料袋上下的叠放着,烧烤的木签沾着酱料戳破薄薄的袋子。一股酱料味充斥着车内。男人将全部车窗打开,在车兜里来回翻找着,拿出打火机和一个紧剩一根香烟的烟盒。他熟练地点着香烟,不紧不慢地吐着烟气。
“不介意?”他问这话时,双眸里有着看不懂的情绪,而后闭上眼靠在后背,右手有节奏地敲打着方向盘,左手来回地将香烟送到嘴里。一支烟的时间,我把盒子里的三个鸡腿、三根香肠、两串韭菜和金针菇全部吃完。蘸料粘着唇边,我用舌头将舔干,再用手掌轻轻地按压。
汽车重新启动,燃烧的尾气被风吹着带进了车内。车里的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警示着毫无规则的两轮车辆。
车子停在昏暗的巷子里。人抬头一看,只能看见和巷子一样面积的黑夜,想被一块黑色塑料胶笼罩着一般,毫无美感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