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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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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董陆离帮柴余简单的洗漱过后,两个人就又一高一低地躺在两张并排的床上,就着夜灯昏暗的灯光聊天。
“璐璐,你这几天翘课回来照顾我,要不要紧啊?”
柴余本来只是想问问,可没想到身边的人突然坐了起来,一张脸出现在柴余的面前,好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像要把黑夜撕开一个窟窿,带着自己心爱的少年从此钻进去悄悄的生活。
“我可能过几天就要回去了。”
董陆离死死地咬住自己的视线,一刻也不愿放过自己面前的男孩。他的语气沉沉的,像一个溺水的人被用石头绑住了脚,只能盯着那片亮晶晶的水面,整个人逐渐冰凉。
“啊?好吧,虽然我非常舍不得,但是还是不能耽误我家男朋友的学业嘛。”
柴余的伤已经好了一点,他现在差不多可以自己移动了,他侧着身,趴在自己的手臂上,歪着头看着董陆离,见他心不在焉,就轻轻吹了一口气。
趴在床边的人睫毛一颤,眼神里回过光来,不经意地抬眸对上了柴余的眼睛,顿时破防般肆无忌惮地凝望进去。
就像几年前在井中窥天日那般,他再次在黑暗中窥见了自己的救赎。
“···嗯。”
半晌,董陆离艰难地憋出一个中立的回答,硬生生地把自己一腔的情绪憋回去,重重地躺回床上。
——其实,他有一个问题,早就想问了,但问不出口。
因为这个问题在他这里的答案太确定了。
确定到让他自私起来。
“董陆离,呜呜呜,你好冷漠,我好伤心,呜呜呜,还不来哄我?”
柴余模仿着董陆离平时会时不时使出的手段,把脑袋吊在床边,探过去看他,可董陆离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不想冷漠你的,就是有点困了。”
听完董陆离的话,柴余实在是没辙,躺平回床上,和董陆离一起直视着头顶的那片天花板,除了是白色的,好像还真如梦魇里那般。
低矮,密不透风,让人不知道怎么才能逃出去。
逃不出去,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在困住他,一点一点榨干他的精力,卸掉他的盔甲,成为一个不那么自信的普通人。
柴余再不可一世,也终究是有了害怕的时候。
他会小心翼翼地考虑对方的时间,谨小慎微地探问对方的情绪,他第一次那么没有自信地去占有一个东西,哪怕是别人已经告诉他了:抢不走的。
但他害怕的不是有人抢走,他只是害怕,自己抓不住罢了。
他学乖了,收起了自己的伶牙俐齿,盛气之姿,突然学会了什么叫做低三下四,知道真正的胆战心惊是什么样子。
只是因为他喜欢上了一个人,一个同样很喜欢自己的人。
“柴余,你后不后悔?”
夜色里,董陆离轻轻地问他,可床上的少年只用重重的呼吸声回应,安静得连一句呜咽都没有。
没有人回答。
董陆离舒了一口气,失神地翻了个身,缩成一团,准备入睡。
但不代表没有人听见。
比如月色。
比如正躺在床上的柴余缓缓地睁开眼睛,余光扫向了小床上,那个背对着他,瑟缩着的人。
···
两天后,董陆离回到了外地的学校,继续交流学习。而柴余没过几天也就出院了,处于放假状态的他决定先回学校拿点行李,再回家。
害怕被人撞见,柴余选择了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
校园里安静得要命,只有少数还在赶着学习的同学还在路上。
柴余鬼鬼祟祟地拿好了行李,正准备出门拦的士,结果却被身后的一个人叫住了。
“谁!”
柴余感觉后肩被人轻拍了一下,吓得赶紧转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把行李箱横在了两个人中间。
“我,裴迎。”
裴迎也正要回家,手上拿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同样在等车来。
“哦,是裴会长啊。”
柴余推了推自己头上遮住视野的帽子,然后把脸上不太和尺寸的透明框平光镜往下拉了一点,才能看清裴迎的样貌。
“你伤好了?怎么打扮成这样?要锦衣夜游?”
裴迎看柴余全副武装,首先断定他伤肯定是好了,但至于为什么大夏天裹得严严实实的嘛···
“嘘,我现在可是顶流人物,你少在这儿蹭我热度。”
柴余连忙打量一下四周,确保附近干净的连鬼都没有,才放心地扯下了自己一身的行头,恢复清爽帅气的模样。
“呵呵,就因为你这大顶流,我这几天可没少帮你挡子弹啊。”
裴迎应该是受过董陆离的恳求,一直都在学校论坛的管理员席位上限制柴余受伤事件的发酵,因为禁言和撤销了很多不友好的发言,也没少被热血的大学生们群嘲。
还有人戏谑称:a大管理员都嫌丢人,要不咱就别传了?免得丢人他妈给丢人开门,丢人到家了!
“辛苦啦!”
柴余无以为报,就只能认真地给他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这一大礼可把裴迎吓了一跳,急忙请起了这位尊贵的客人。
“不辛苦不辛苦,大家都是为了正义嘛。上次姜国栋的家长还来过呢,说是要见那个打你的人,还说要递律师函呢!”
裴迎一说,把柴余说的一愣:“姜国栋他家长?他家长都不在a市啊?”
“啊?那个人说是你朋友的家长,硬要见那个人,见面之后吵得可凶了!”
裴迎也愣住了,虽然当时那个人来的时候只说是柴余朋友的妈妈,但和柴余关系好到亲妈都点头了,前提是还得有一个像样的亲妈的,也只有姜国栋了。
“这绝对是无中生友,你给我描述一下?”
柴余现在被一种神秘感给笼罩,但心中已经有个想法情不自禁地冒了出来。
“就···我也不太记得了···就是一个中年女人,瘦瘦小小的···”
裴迎还在回忆,结果没想到柴余先是猛地低下头,又小声说到:“个子不高,很瘦,穿着职业装,踩了高跟鞋,头发齐肩,碎发用卡子别到耳朵后面,擦一个大红色的口红。”
柴余一口气说完,心中依然是有点不确定,怯怯地问到:“是么···”
“是的,怎么,你知道是谁了吗?”
裴迎看柴余情绪不高,说话就小心了起来,尽量打擦边球,让柴余来主导接下来的谈话。
“嗯,那是我妈妈。”
柴余默不作声了,默默地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已经九点半了,十点钟应该可以到家,没有到他们家的宵禁,还不算晚。
“啊···”
裴迎一时哑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同样小声地补了一句:“真的,你妈对你挺好的。”
“我当然知道。”
柴余已经有点哽咽了,淡淡地补了一句;“我妈妈对我当然好。”
妈妈啊,你什么时候才不用躲藏着做别人的妈妈,放下严厉的外表,踏踏实实地做一次我的妈妈。
妈妈,儿子保证会让你骄傲的。
···
回到家里,柴余看见了自己的母亲,她穿着干净整洁的素色睡衣,扎着低马尾,正坐在书桌前办公。听到柴余回家的声响,微微抬了抬眸。
“这么晚回?再晚五分钟我可就要锁门了。”
柴余的母亲说完,柴余忌惮地看了一眼钟,果然,分针刚好敲过十点差五分的边线,离宵禁只有五分钟。
柴余一点也不怀疑,毕竟就在自己还是个高中生的时候,他妈妈就真的干过把贪玩回家晚了的柴余锁在门外的事情。
“妈···你这几天···去我学校了?”
柴余换上拖鞋,老老实实地去洗手间里洗完手,再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不然呢?看着你被打,还窝囊地跟着你一起丢脸吗?”
柴余的妈妈说话像吃了枪子儿,一点也不给柴余留情面,柴余只是低下头,默默地吞下这接二连三的几枪。
“被打了也不知道还手,就在那儿傻杵着,还手那几下还没挠疼别人的脸呢,就直接又被踹飞了。真是的,小时候就应该教教你怎么打架。”
柴余的母亲这时候从电脑桌前起身,拿着提前备好的药走过来,递到柴余的手里,药盒子上写了每次使用的时间和方法,还绑了一个小闹钟在上面——很是柴余母亲的作风。
“要不是他太胖了,我早就给他打飞了,你看我都连出腹肌来了!”
柴余隔着衣服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发出几声骨头的闷响,柴余的妈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你还腹肌?你连肉都没有,哪来的腹肌?”
柴余急于证明自己,就撩起袖子,挤出自己的肱二头肌,细细的胳膊上明显地凸出一个低矮的山坡,看起来还真有几下样子。
“就你这肱二头肌,还敢在我面前叫嚣?”
柴余的母亲顺势撩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自己比小臂白很多的大臂,不需要任何的动作,手臂上生活型的肌肉线条就清晰可见,这都是多年的生活酿就的。
“那是,母亲大人英武嘛!”
柴余突然撒了一个娇,猝不及防地一头扎进了母亲的怀抱里,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吃了几个胆子竟然敢冲动做出这么离谱的事情,但反正抱都抱了,他就只能硬着头皮撑着。
柴余的母亲估计也被这一抱吓了一跳,自己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抱过柴余了吧。
“干嘛?我洗过澡了,你好脏。”
柴余的母亲推开了柴余,但是手还是温柔地在柴余的脑袋上顺了顺他的头发。柴余被惊得一躲,错愕地抬头盯着自己的母亲。
“算了,反正已经脏了,安慰你一下也是很正常的,谁叫有些东西我小时候忘教给你了呢?”
柴余的妈妈笑着坐在沙发上,和柴余肩并肩坐在一起,散开了头发。
多少年了,柴余妈妈的头发硬是没有长长过。
好像是在和柴余父亲离婚的那年,自己强势地抢来了柴余的抚养权,从此头发就剪掉了。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柴余,也觉得没有必要告诉柴余,当年他父亲要和她离婚一开始她一直都没答应,因为想给柴余一个完整的家庭,但柴余的父亲后来就混上了一个小赌场,所以她当机立断地就把婚给离了。
为母则刚,她不想让柴余成为一个堕落的男人,也想让他在只有一个母亲的家庭里,成长得足够优秀。
毕竟那时候的自己也是第一次做母亲,不知道怎么去回报这个孩子,就只能将他培养成才,让他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当年她和他父亲离婚,柴余愣是哭了一个星期,说要爸爸不要妈妈,她虽然人前没说什么,但背地里也哭了好久。
那个时候她也只是一个三十岁都没有的女人,刚离了婚,孩子还那么不好带。
“妈妈,你其实不用为我操心的。”
柴余一边看电视,一边和自己的母亲交心,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渴望已久的,所谓的槽口,想要将这么多年自己早就释然了的那份心情告诉她。
“你是我儿子,我为你操心是很正常的。”
柴余的妈妈看着柴余,她的儿子好像在大学的一年里长大了不少,里里外外地成熟了许多。
“作为一个母亲,我只是想让你,活得轻松一点。”
···
连夜的雨,搅扰着失眠的董陆离,他辗转反侧地躺在床上,手里紧紧地攥着手机,手机屏上是柴余的专属相册,里面都是他的照片。
午夜三点,所有的感官都很敏锐,但董陆离却察觉不到自己眼眶湿润,直到泪水灌进了耳朵里。
“董陆离,你觉得柴余他现在开心吗?”
那句轻描淡写一般的话语反复在董陆离的脑海里回放,他驱之不及,只能任由它在自己的心上纵火狂欢。
记忆反复被重置到柴余受伤的第二天——他在医院的茶水间里,意外遇到了柴余的妈妈。
“你是···董陆离吗?”
一个很干练的女人闯入了董陆离的视野,直呼出他的姓名。
“是的,您是···?”
董陆离正在给柴余泡茶,手上的工作还没停,一点点将开水掺着凉水倒进了玻璃杯中。
“我是柴余的妈妈。”
“···”
茶水间里陷入一片沉静,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应该如何介绍自己,在自己的姓名对方已知的情况下。
“我们···聊聊吧,等会儿十二点在柴余大学附近的一家餐馆,我请你吃中饭?”
柴余的妈妈说完,看了一眼董陆离,董陆离僵着身体,点了点头,说了句:“嗯,十二点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你不要太紧张,我就是问问你们的事情···”
柴余的妈妈看董陆离的表情渐渐地淡了下去,就补了一句,但董陆离也只是面上笑了笑,端着水杯说道:“柴余的病房在VIP病房第一间,前面右转走到头就到了。”
说完,董陆离就离开了。
回到病房,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对上了柴余的眼睛,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冷漠成那个样子,好像心情都冻住了一样。
他也明白自己接下来应该会遇到什么样的审问。
但其实不需要柴余的母亲来提点,他也是一个成熟的、考虑周全并且真的很关心柴余的人,他明白自己现在的存在对柴余的来说是多大的困扰。
虽然昨天柴余那几句话真的还是会感染到他,但他已经看不到光明了——早就看不到了,从第一次柴余被直播间里的人取笑性别取向,第一次柴余被学校里的人群嘲,他早就看不见曾经许诺的那些未来光景,他只能看到···
他的小孩儿还在笑,但扛下了这个不善的世界里,无数把隐形的刀。
中午,他和柴余的母亲一起去了中饭的地点,柴余的母亲也没有避讳,上来就直言说道:“我从学校的论坛里知道了,你是柴余的···男朋友吧。”
“阿姨我···”
董陆离显得局促起来,他向来认为自己老成冷静,但在真正经历过四十多年人生阅历的女人面前,他显然败下阵来。
“阿姨不是歧视同性恋,阿姨也没有怪你的意思,毕竟你们在一起肯定也是有自己的原因的。”
柴余的妈妈娓娓道来,但依然是直言不讳,让董陆离情不自禁战栗了起来。
“其实你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阿姨就从学校论坛里看到了,还从那个什么叫微博的软件里看到了你们直播时候的视频。”
“一开始知道柴余找了一个男朋友,我也很不能接受,但毕竟这都是孩子的选择嘛···而且看他也挺开心,你对他也挺不错的,所以阿姨也没说什么。”
“可是现在你看,又是在学校论坛里骂,又是在更大的网络平台上骂,你别看柴余整天还能跟你嘻嘻哈哈的···”
“董陆离,你觉得柴余他现在开心吗?”
董陆离低下了头,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弱弱地像柴余一样说出那个理想的答案:“阿姨···说不定···会好呢?”
“你愿意拿你们彼此的人生赌一个‘说不定’的机会吗?现在你们都很年轻,年轻的时候谈点轰轰烈烈的恋爱也不至于到忘不了的那种地步,而且现在网络更新换代那么发达,只要你们不在一起了,很快就会有其他的事变成热点,过段时间这些谩骂也就没有了。”
“嗯,我明白,阿姨。”
董陆离默默地点头,他认同这个“年少时候的感情不一定都是长久的”观点,而这也正中他自己的软肋。
——他之前就一直在想,自己做的对不对。但柴余现在还很小,可以不着急谈恋爱,如果分手了,老老实实养伤几年,再加上他也没有完全算是出柜,只要身边的朋友恰当的引导,再遇到一个优秀的女生,一定可以过上比现在幸福千百倍的生活。
“所以···阿姨今天来找你说这些,不是硬要你们分手的意思,就是说···”
“阿姨,我会好好考虑的。”
董陆离沉着头,眼眶红红的,但眼睛却干得吓人,血丝布满了眼白。
“对不起,小董,阿姨只是希望柴余以后能过得轻松一点,你们现在太难了···不是么?”
是啊···
太难了···
董陆离的记忆又转接到和柴余母亲吃过饭后的那个晚上,自己躺在柴余的身边,看着他那么近,却又好像隔着千山万重那般的遥远。
再也没有穷山距海,无远弗届的吞云之气,他默默地做那一股浪,将心爱之人远赴而来的小船,推回属于他的蓬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