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有主了》有日吟

96、第 96 章

　　“你不在意我还在意呢。”

　　董陆离没好气地直接划走了柴余正在看地津津有味的一个视频以示惩罚，结果被柴余恶狠狠地盯了一眼之后，又很怂地把视频划回去了。

　　“怎么，你就这么在意照顾我几天啊？我平常还是蛮自力更生的嘛，就照顾我几天怎么了！”

　　柴余嘟着嘴，活跃着气氛，可是知道董陆离一点也不想被柴余带了这波节奏，依旧只是冷冷地做一个没有感情的翻视频机器，然后哀怨地看柴余一眼。

　　“照顾你多久都没问题，但不想这么照顾你。”

　　董陆离看着床上动弹不得的柴余，眉毛抽搐了一下，眼尾又不自觉地红了，睫毛簌簌地扫下一排阴影，像是在等待雨露润泽。

　　“你伤成这样，我照顾你的时候，总有一种在照顾七老八十的老柴头的感觉。”

　　董陆离嗔怪地瞥了柴余一眼，柴余一点也不伤感，反倒骄傲了起来，浑身上下只有眉毛在疯狂挑动着地说：“那我可真牛啊！都七老八十了，还有二十出头的帅小伙子照顾我的起居，啧啧，那一天天的，血压都得比别人家老头子高不少吧。”

　　柴余得瑟着，没想到自己突然被董陆离轻轻弹了一下脑门，董陆离直接按熄了手机屏幕，无情地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干嘛！小伙子！不给你家老头读报纸了？”

　　柴余委屈巴巴地看着董陆离，心心念念着刚刚视频里那一计远程炮有没有命中那一个躲草丛里回家的残血。

　　“老头子，该洗脸吃早餐了，躺着别动，等我来扶你。”

　　董陆离说完就把自己的床拖到了墙角，拿来了助步器，小心翼翼地帮浑身僵软的柴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然后带到洗手间去，让他自己上个厕所。

　　“啊！你不要走！我要倒了！”

　　柴余整个后腰都是软绵绵的，完全承不了力。他见董陆离正要转身回避，就下意识地抱住他的胳膊，委屈巴巴地维持着自己的平衡。

　　“我不走你怎么上厕所？”

　　董陆离笑容凝固在脸上，虽然他确实非常喜欢柴余并且有和他共度终生的规划，但这么早就和他一起上厕所，他还是觉得十分难堪的。

　　屎尿屁臭，得慢慢克服嘛。

　　他还有一大堆事情没做，要是这么早就克服了一切心理障碍，那有些事到时候做起来，可能就差了那么点意思···

　　“行吧行吧，我帮你脱裤子，你先抓紧我。”

　　董陆离最后还是妥协了，虽说是赌上了自己未来的幸福，但没有什么比别让自己的对象现在就被憋死了重要。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终于从厕所里解决完洗漱，回到了病房，

　　柴余清清爽爽，如释重负地瘫回了床上。

　　董陆离面色苍白，如释重负地把柴余送回了床上。

　　早饭过后，姜国栋就一个电话打来，说自己和元时宜已经下了飞机，正在赶来医院的路上。柴余也是哭笑不得，他就是跟别人打输了，伤得有点点重，半天之内就有众多人说要来看自己。

　　有同系里关系较好的同学。

　　挚友们。

　　甚至是平常不怎么熟络的人。

　　纷纷第一时间掌握了柴余住院的消息，还把他昏倒时的场景说得惊心动魄的。

　　你都晕倒了啊！那么大的雨，浑身都淋湿了吧？我看你身上有血，是不是哪里破了啊？严重吗？送你去医院的那个人现在还在那里吗，你缺不缺人照顾？六神是不是回来了？那你一定要好好听他照顾啊···

　　不是每一个人都在现场，但每个人都像在现场一样。

　　想都不用想，一定是有人发布了他晕倒那天的视频。

　　不一会儿，姜国栋就带着元时宜来到了柴余的病房，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光是滋补品就有两大袋子，但另外两大袋里又全部是柴余最爱吃的膨化食品。

　　真叫人看不出他的打法，又是垃圾食品又是十全大补的，是想让柴余两股内功错乱，不疯不成魔吗？

　　“鱼宝！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呜呜呜！”

　　姜国栋看见柴余嘴唇苍白的样子，险些哭出来，想要飞扑过去给自己兄弟一个大大的拥抱，没想到却无从下手，然后被董陆离的一个目光拦了回来。

　　“你少恶心我，我需要你保护？”

　　柴余嫌弃地看了姜国栋一眼，眼尖地瞄见两大袋零食里自己最喜欢的那一个，就趁姜国栋还在自我感动式的抒情，对董陆离使个眼色，勾勾手指。

　　“不行！这不是给你现在吃的！你现在只能吃补品，等好了之后才能吃零食！”

　　姜国栋眼观六路，还没等董陆离反应，就率先将柴余勾勾的手指硬生生塞了回去。他随手从补品包里掏出一包枸杞红枣茶，放在桌上让他待会儿喝。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买？这不明摆着诱惑我吗？”

　　柴余悲愤地看着桌上的枸杞红枣，董陆离刚刚描述的七十岁老柴头硬吃二十岁鲜肉小董的画面再次浮入脑中。

　　“说对了，就是诱惑你用的，诱惑你赶紧给爷好起来！”

　　姜国栋说这又要哭了，董陆离感激撤离战场，给姜国栋留出了最前排的输出位置，自己拿着杯子到外面接开水去了。

　　“你们这群人···真是的，多大点儿事啊···”

　　柴余虚弱地躺在床上，无力地看着那两大包的补品，觉得自己吃进去不见得能好，但肯定会鼻血迸射而出。

　　“事儿哪里不大了？那个狗男的都对你那样了！我真的是想拔了他的皮！”

　　姜国栋说完，还没意识到柴余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还准备继续说下去，但很快，就被一个失神的声音打断了。

　　“姜国栋···为什么···你会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

　　柴余察觉到事情不像他想得那么容易，如果只是自己摔倒的视频被放在论坛里，那也没什么，雨天路滑，发烧不适，都是可以解释的。

　　但是···

　　他被人按在墙上腰都顶紫了···这再怎么说都无力回天了吧···

　　“柴余···那个视频···哎，怪我···不过也没很多人看过的，不是谁都像我这么关注你嘛，知道你出事了，就赶紧搜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国栋愧疚地看着柴余，才知道今天早上董陆离应该没有给他看手机的机会，自己这么一说倒是抖漏了一个大秘密。

　　“那···每个人都知道我···”

　　柴余的瞳孔一震，少年刚修好的盔甲再次轻松地被拆卸开。他愣在床上，重新坠回那样一个梦魇之中——自己站在黑漆漆的天幕下，天很低，远方有巨石滚落的轰鸣声。

　　“璐璐也···”

　　这个时候，董陆离从外面拿着一杯开水进来，一进来就被柴余审视地目光捉住了，一时间心虚地颤了一下。

　　“柴余，我等会儿要去一趟学校，得中午以后才回来，帮你带几件衣服？”

　　董陆离选择忽略了柴余直勾勾的目光，径直闯过那一片死寂，静静地泡好了那一杯红枣枸杞茶，放在柴余方便够得到的地方。

　　“董陆离，为什么不告诉我···”

　　柴余彻底放弃了掩藏自己的情绪，无法装作自己毫不在意的样子，眼底噙满泪水，说话的语气好像下一秒就可以崩溃地哭出来。

　　“告诉你什么？”

　　董陆离又给柴余拿了几粒五香味儿的牛肉干在桌上，谨遵医嘱，不能给柴余吃辣的。

　　“你是不是也看过了···我被人压在墙上···”

　　柴余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再次回想起自己被压在身下，再想到董陆离隔着屏幕看着自己的男朋友被别人压在身下，将会是多么···

　　“对不起···”

　　将会多么失望，多么难为情。

　　就好像对象的奸情被曝光，但曝光的另一半不是你一样。

　　“对不起谁？”

　　董陆离克制住自己，俯下身，眼睛瞪得通红，吓人地俯视着柴余泪汪汪的眼，指腹难耐地蹭过他的泪痕。

　　这样的温柔，血腥得发抖。

　　但柴余就是董陆离即便是含着一口血，也要咽进肚子里温柔对待的人。

　　“你反击的那几下太帅了，不愧是我男朋友。”

　　董陆离摸了摸柴余的脑门，捏了捏他的脸，一根手指戳进了柴余僵硬的酒窝里，提醒他要多笑一笑了。

　　“不要说对不起，你没什么好抱歉的，我本来就没照顾好你，你这么一说我就更愧疚了。”

　　董陆离最后用指节刮过柴余的鼻尖，然后就道了别，说自己先去学校给柴余那几件换洗衣服过来。

　　董陆离走后没多久，病房里就迎来了另一个人。

　　“妈妈？”

　　柴余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一个学期没见着的女人，下意识地规范了举止，整整齐齐地躺在床上。

　　“受伤了还躺那么直干嘛？装可怜？想让我少骂你两句？”

　　柴余的母亲自然是嘴上不客气的，一进来就把窗户打开，窗帘大敞，让七月份夏天燥热的风懒懒地挤了进来。

　　事实证明，夏天也是个喜欢吹空调的小屁孩。

　　“也不知道把窗户打开透透气，这么大个医院全部都开着空调，你别旧伤没好就传染了别的病。”

　　柴余的母亲环顾了一下四周，大概是没有再怎么不顺眼的地方了，她就开始跟姜国栋攀谈起来。

　　“辛苦小姜了啊，你前几天不还在外面旅游吗？专门为了这个臭小子跑回来？”

　　“不辛苦阿姨，都是兄弟嘛！”

　　柴余母亲的眼神瞥见了墙角的那个小床，小床已经被人整理过了，干干净净，被褥和衣物都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头，床单都被抹得平平的。

　　这收捡，和柴余的狗窝可以说是毫不相关了。

　　“妈妈，你坐，我要姜国栋给你沏茶。”

　　柴余看到母亲的目光一直盯在那张床上，不免有点紧张，赶忙跟姜国栋使眼色，要姜国栋去吸引他的注意力。

　　“不用了，我一会儿就走了。”

　　没想到母亲先发制人，又走到柴余床的另一边，看到了上面放着的一杯热茶，还有几个牛肉干，五香味儿的，不辣。

　　“嗯嗯，那阿姨一会儿我送你？”

　　姜国栋十分殷勤，毕竟自己虽然不害怕柴余的妈妈，但柴余妈妈严格犀利的形象还是一直刻在他的潜意识里的，不由得表现得十分尊敬。

　　“不用了，你和你女朋友多待一会儿吧，小姑娘挺漂亮的，讨人喜欢。”

　　柴余的妈妈看了一眼元时宜，元时宜连忙眯着眼睛笑了一下，让柴余的妈妈罕见地回应了一个笑脸。

　　“谢谢阿姨，我一定帮您好好照顾柴余。”

　　姜国栋嬉皮笑脸地送柴余的妈妈出门，柴余的母亲在离开之前站在门口，再次环顾了一下屋内——冷气没有太冷，空气也很清新，窗外的阳光也能透进来照在柴余的被子上，桌上有水，有吃的，也有人照顾他。

　　可以了。

　　“他有什么好照顾的？让他自己照顾自己。我走了，你就送到这儿吧。”

　　说完，柴余妈妈就踩着细高跟鞋，大步迈着走开了。

　　回到病房之后，两个大男人都长舒了一口气，面对柴余妈妈的突击检查，幸亏他们小心，才能够顺利过关。

　　“姜国栋！你为什么要出卖我！”

　　柴余以为自己只要不说，他妈妈根本就不会知道自己被人伤成这个样子。

　　“我靠！这关我什么事！没看到我也要被吓死了好吗？今天不是星期二吗，为什么你妈会这个点来啊？现在不应该在上班吗？”

　　姜国栋实属无辜，他可不敢干偷偷向柴余妈妈打小报告的缺德事儿，要知道初中的时候他妈妈让他跟她报告有没有人找柴余早恋，这事儿被柴余知道后，他硬是跟自己绝交了整整八十一天。

　　“我怎么知道？不是你告密的？那还能是谁？”

　　柴余十分惊讶，觉得如果不是姜国栋就只能是有人开了阴阳眼，托梦告诉他妈妈柴余受了重伤，在某某医院的某某房间。

　　“会不会是你爸妈？我们回来的时候是找阿姨帮我们订的票。”

　　元时宜在旁提出猜测，因为他们赶回来的急，最近又是旅游旺季，所以火车票他们根本就抢不到，只能靠在火车站工作的姜国栋妈妈帮个忙。

　　“不会吧···他们也没那么贫啊···我虽然确实告诉他们柴余受伤了，但是也···没说住哪个病房吧？”

　　姜国栋陷入了自我怀疑，元时宜又提出猜测；“只要是找到医院了，说是来探望病人的，说一下病人的基本信息，总有办法找到的嘛。”

　　“确实。”

　　柴余点了点头，觉得事情十有八九就是这样，自己母亲一定是从姜国栋父母那儿得知了天机，再杀到医院来索命。

　　“幸亏璐璐走了，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交代呢。”

　　柴余窝在被子里，捧着热茶小口地喝，开水凉到现在已经温热了，入口刚刚好，一股暖流滑过他的脊背，给受伤的位置带去慰藉。

　　“不愧是六神，走位丝滑，神预判啊！”

　　姜国栋也觉得神，要不是董陆离临时要走，自己还真不知道怎么跟柴余的妈妈介绍这么个人。

　　您好，这是您儿子同学？朋友？男朋友？

　　“哎，不说了不说了，你帮我放一个综艺节目看看。”

　　柴余不想再回想刚刚那窒息的五分钟，立马拉着姜国栋跟自己一起看综艺节目，病房里三个人乐得跟傻子似的。
　　···

　　傍晚，六七点的时候，董陆离才从学校里回来，拿来了柴余日常穿的衣服和内衣裤，顺便去买了一个方便他放东西的小支架回来。

　　“六神，你终于回来了，鱼宝都跟我念叨了一个晚上了，说再不看到他对象他就要难受得晕过去了。”

　　姜国栋如释重负地将床边陪玩的位置让给了董陆离，董陆离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和手里的东西一起放在小桌上，进厕所洗了个手再出来。

　　“现在呢？还晕吗？”

　　董陆离笑了一下，坐在柴余的边上，自然地陪他看起了综艺节目，但总让人觉得有点心不在焉。

　　“当然不晕了！一看到你的脸我就清醒了呢！”

　　柴余歪着头把脑袋挤到董陆离颈窝里，嬉皮笑脸地想缓解一下董陆离身边的低气压，但董陆离只是笑着推开了他的脑袋，那个靠垫枕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好好休息。

　　“那我们走了啊六神。”

　　姜国栋和元时宜准备离开，董陆离点了点头感谢他们陪了柴余一天，然后又坐回床边陪柴余看电视。

　　董陆离看得很认真，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视机，就是双眼无神，一下子就暴露了他此时只是在放空自己的思绪。

　　“璐璐？怎么了呀？要让小仙给你算一算？”

　　柴余伸手去牵董陆离的手，摸来摸去也没抓到，就只能悻悻地放回自己身上，斜着眼睛看他。

　　“你算吧。”

　　董陆离没有挣扎，依旧静静地盯着屏幕，眼圈红红的，眼底一片朦胧，让人看不穿他此时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也想我了？”

　　柴余半开玩笑，但心里大致也猜出来了什么——董陆离回来的时候戴着鸭舌帽，只能说明···

　　他可能也碰见一群带有偏见的人。

　　“应该不是，那我再想想···”

　　柴余一个人乐此不疲地饰演着独角戏，仿佛他的对手，是一位角色设定为哑巴的僧人。

　　“感冒了？”

　　“没。”

　　董陆离回答了柴余，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朝他看了一眼，但在触及到他目光的一瞬间，他将头扭了回去。

　　“那···”

　　柴余觉得时候到了，有些话还是明说出来比较好，就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董陆离，轻声说道：“董陆离，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

　　董陆离也回眸回望，凝视着柴余赤裸的眼神，眼底斑斓着一片闪着霞光的云海，眼神如若明镜一般璀璨。

　　还是干净。

　　这双眼睛董陆离就算看一万次还是会由衷感叹：真的太干净了。

　　而自己的眼神，早就不能像天池染过的蓝天，湛蓝得那般耀眼，永远只能够用雾蒙蒙的沉寂，去隐瞒那云雾之后深深印刻着的阴霾。

　　他的晦涩，暗淡，狰狞可怖，终究是染上了柴余眼光的一角，逐渐在撕裂着那片无与伦比的金光。

　　“谁敢欺负我啊···”

　　董陆离开腔，正准备用不在意地语气含糊过去，却又被柴余抢去了话柄。

　　“有谁欺负你了，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柴余盯着董陆离，眼角向下耷拉着，像一只委屈的小猫。但小猫却坚持地用爪子挠着一扇半开的窗户——因为它想要跳进去，想要进去为里面的人打开灯，从此依偎在他的臂弯下。

　　“信我，我们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