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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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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余的意识还没有散,但身体却已经休克般陷入沉寂。
他无助地侧躺在地上,任由雨水溅湿泥水,混杂在自己的泪水当中,滑下车窗前挡风玻璃般的视线。
他说不出话来。
也动不了。
只能看到更多的人停了下来,拿出手机,在围观着些什么。
不要。
不要!
柴余痛苦地闭上眼睛,希望能解脱掉自己残存的意识,用彻底的昏迷麻痹自己,至少不用接受尊严碎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的酷刑。
“小伙子!小伙子!”、
阿姨跑了过来,替柴余打了一把伞,但用处不大,因为马路上早已有了积水,四面八方地包围着他。
“柴余!”
一个身影突然从人群中闪过,那个人一把丢下手里的自行车,飞快地冲过来小心地将柴余架在自己肩上,用身上的外套挡住他脏兮兮的脸,快速离开了围观者的视线。
“璐璐···是你吗?”
柴余以为电视剧里的主角光环降临到了自己身上,挣扎地睁开眼睛,努力想看清面前这个模糊的人,强撑着意识,把自己的重心交给他。
“不是,我是李阳,也是大一金融系的。”
那个叫李阳的学生把柴余驾到了一个屋檐下,然后打电话叫自己的朋友来帮忙,在等待的过程中,柴余终于昏沉沉地闭上眼睛,脖子一沉,晕了过去。
在梦里,他遇到了魇兽,魇兽吐出一个又一个泡泡,交织成一副困窘的梦。
柴余看见,自己站在黑暗的中心,四处没有灯光,却全部都是未知的道路。他就宛如置身于黑灯状态下的峡谷,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四周是否就是几方塔下,或是面临三塔夹攻。
只有他一个人,和一片低矮的,黑漆漆的天。
远方传来巨石的轰响,暗流的汩动,他瑟缩在地上,甚至不敢抬头。
“你们这肯定是在营销,恶心死了。就为了赚这几个臭钱,有节操吗还?”
“能不能不要放他们俩出来污染大气了?同性恋圈的好感都快被他们俩败光了!哪来的恶性炒作?”
“二人捆绑卖腐行为和同性恋无关,请勿上升同性恋者。”
“看看那些强行对视,强行互cue,强行双排,真是把自己的感情戏安排的明明白白,剧本吃得透透的啊!”
“太假了,一看就是工业糖精,现在人都怎么了?直男卖腐赚流量?”
而近处,天公勃然大怒,忽起几处惊蛰,天顶像要塌陷一样,轰隆隆地嗡响着。
“这两个人能不能克制一点?实在是污染到我眼睛了。”
“为什么同性恋还可以这么嚣张?不把学校里其他正常人当人了吗?”
“服气了,一个滥交0还能洗白,真是不知道董陆离看上他什么好。”
“两个色批撞一块去了呗,男男之间除了天天搞还能做什么?”
“这甜蜜互动真的是太恶心我了,果然我还是忍受不了男男。”
“同性恋可耻,同性恋浪费资源。”
柴余被这梦境中一远一近的声音拉锯着,折磨着,不知道应该向谁解释,向谁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在这两幅截然相反的说辞中,他应该如何解释,才能做到同时满足两方的要求,还能完美自洽呢?
他做不到。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人嫌他们太假,有人嫌他们太真,可他们只不过是一对寻常的恋人,亦真亦假,又哪许旁人定夺?
可那群可恨的人,不光给他定了罪,还执意要对他用刑。拿汤镬烹煮了他的身心,蒸发出他的灵魂;用凌迟割开他的骨肉,解剖出他的皮。
他失去了皮囊,失去了内心,变成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行尸走肉,不久就会被太阳晒成一滩泥。
网络暴力和现实暴力在一起,很快就可以摧毁一个自信的人。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柴余在梦中大喊,企图挣破那从地下蔓生来的无数双鬼手,逃出生天。可就当他快要接触到那破了个大洞的穹顶的时候,现实又给他设下天罗地网般的圈套。
处处设防,柴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谨小慎微地讲话。
直播间里把他当空气,现实生活中和他刻意保持距离,可那些心里有邪祟的人看什么都邪乎,硬生生要将他妖魔化,打入地狱囚笼。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柴余在梦中哭了出来,挣扎无果,他静静地躺在地上,躺平,躺踏实。
不久后,所有的感觉就会被剥夺走,那样的话,痛苦就体会不到了吧。
“柴余···”
躺平的柴余在梦里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声音很远,却震动了地面。
“柴余!”
梦里的世界仿佛地震了一般,他被疯狂地摇震着,重新收回意识挣脱了魔鬼的啃噬,奋力地冲击着穹顶。
他不要屈服——负隅顽抗是他的使命,他不能就这样被世界的恶意打倒,因为他···
说过要保护世界啊···
十七岁的柴余梦想依旧没有改变,只是在那样的信仰下,他显得苟延残喘了起来。
“柴余!”
一声巨响撼动河山,柴余的梦被击碎了,他的意识回魂般注入自己的身体里,收回身体的控制权,猛地从平躺的姿势中坐了起来。
“柴余···”
一个声音闯入柴余的听觉,他木然地看着面前这个喘着粗气的男人,眨了眨眼。
那个男人眼尾吊红,像厉鬼一样要命。
“你怎么···来了···”
柴余重新平躺回床上,这才看清自己已经是在医院里,手上打着吊针,身上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周身消毒水儿刺激着他大口地呼吸。
“我要是还不来···你都!”
董陆离坐在床头,心疼地看着柴余擦伤了的脸,替他安放好摔得很严重的胳膊,然后用目光抚摸着柴余的脸,一遍又一遍。
“我没事的,就是和别人打了一架。”
柴余静静地躺在那里,嘴唇干裂,因为说话扯出了血。董陆离赶紧拿来面前,沾着温水帮他润了润,又哄着说:“你现在在打针,一会儿再喝水行不行?”
“嗯。”
柴余注视着董陆离,眉眼间一片死色,屋内还坐着刚刚送柴余来的李阳,这都已经到凌晨十二点了,他还在这里陪着。
“李阳同学,谢谢你啊,今天多亏你了,我叫个车送你回去吧。”
李阳眉毛一扬,话在嘴边被哽住了一样,最后只挤出来一个“不用了”,但又为了表示自己不是因为客气,他又说到:“不用了,我男朋友就在外面等。”
“那你们也赶紧回去吧,太晚了,回去好好休息。”
“那个···柴余?”
李阳顿了顿,站起身看起来也不准备多留,但临走之前像有话要说。
“怎么了?”
柴余微微抬眼,眼底明净干净,像刚下过暴雨的天空,被洗刷的一片云朵都没有。但因为没有出太阳,所以没有彩虹。
“你们···真的很勇敢。”
李阳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我是被别人掰弯的,出柜的时候,根本就不敢告诉任何人。但以前遇人不淑,那个人和我分手之后就到处传播我出柜了的消息,让我过得生不如死。”
“我也不能说自己是无辜的,但我确实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对同性恋抱这么大的偏见。”
“后来上了大学,我还想过要找女朋友,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不同寻常。最后和现在的男朋友在一起,也没敢告诉任何人。”
李阳低着头,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经历,等待着自己的回音消失在房间里。
房间里,有一个人接上了他的回音。
“你本来就是无辜的,你只是做了一个再从心不过的选择罢了。”
在董陆离的注视中,李阳离开了病房,带上房门,将安静和死寂都留给他们。
“璐璐,你怎么回来了。”
“坐飞机啊,几个小时就到了。”
“我是问你为什么,为什么就回来了?”
“因为···你说因为什么?”
董陆离一个反问,眉角抽搐得厉害,恨不得立马就撕破这幅温柔的脸面,冲到那个下手的人面前将他打得满地找牙。
“因为我打人打输了,进医院了。”
柴余冷冷地陈述这个事实,感官好像真的被剥去了一般,感觉不到喜怒哀乐。
他太累了,累到懒得去产生感情。
“因为我心疼你。”
董陆离打断了柴余的话,握住床单的手攥成一个拳头,太阳穴暴戾地跳动着,眼底染出血色,浓墨重彩的像泼上了一层鲜血。
“那个人为什么打你?”
董陆离倒吸一口凉气,努力地压抑自己爆炸的心情,声音里带着哭腔,愤怒得无能为力,让他心疼得哆嗦着。
“你别哭啊···璐璐···我这不好好的嘛···”
说着,一颗豆大的泪珠突然毫无征兆地从董陆离眼睛里滚出来,砸在柴余的手臂上,
柴余想抬手帮他擦眼泪,但手肘处扯得生疼,让他不敢动弹。
“他就是嫉妒我比他能吃辣,比不过我就恼羞成怒了。”
柴余还想着逗董陆离开心,但越说董陆离的泪水就越密,雨打般的泪滴一滴一滴垂直落下来,将眼底的那片鲜红染上了眼眶。
他像一个狐媚子,爱怜地用眼神擦拭着自己用千年道行换来的宝贝,身后的狐狸尾巴却高高地竖了起来,怒到每一根银毛都在发力。
“他是不是骂你了?”
董陆离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泪水早就决堤,心里的死线被人拉断了,有人毫不留情地践踏面前这个人,于是他的心也就跟着破裂了。
“
嗯,可能吧,我困了。”
柴余动动指头勾了勾董陆离的袖子,缓缓地闭了闭眼睛,他头疼的厉害——刚刚晕倒也是因为自己被按在墙上撞到了脑袋,有点轻微的脑震荡造成的。
“我给你关灯。”
董陆离起身把顶灯关掉了,打开床头灯小夜灯。病房里的寂静被小小的光线扰动着,黑暗也撩拨着人最敏锐的情感,让两个人都彼此心照不宣着什么东西。
董陆离从外地赶过来之后就给柴余升了病房,自己加了张小床在旁边。柴余伤得也不是特别重,主要的伤是轻微脑震荡和后腰淤紫,其余都是一些擦破碰破的皮外伤。
但膝盖手肘都破了,还有淤青,董陆离哪怕看一眼就坐不住要冲去和那人再打一场。
“璐璐,我想挪个位置。”
柴余的腰间酸软,根本使不上劲,打得那一架首先自己的后腰就被磨得厉害,后来那几脚真枪实弹的,又都踹在了他腰上,让他腰后面青紫了一大片。
“疼吗?”
董陆离轻缓地将手伸进被子里,托住柴余的腰,尽量不用力地将他平移了过来。可就算动作再轻缓,董陆离都能看见柴余脸上痛苦的表情,还有几声忍不住溜出来的闷哼声。
他的小孩儿,因为和自己在一起,受了好多苦。
他这些天总是在哭,总是在心情不好,竟然还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产生过自卑和害怕分手的念头。
——董陆离觉得自己很失职,觉得惭愧。
好像他真的不该掰弯这个小孩子,不然他也不会变成今天这幅躺在病床上可怜兮兮,连挪身都要人帮他的模样。
“不疼,璐璐的动作像羽毛一样轻,真不愧是我们家最贤惠的男人。”
柴余依旧在开着玩笑,但没想到自己这一句句从剧痛中挤出来的强颜欢笑就像冰渣子一样,狠狠地刺进了董陆离的心里。
“觉得贤惠就好好让我照顾你。有什么需要都要跟我说,好吗?”
董陆离帮柴余盖好被子,用手背蹭了一下他微微发烫的额头——刚刚在雨里泡了那么久,也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发烧。
“那你让我牵着你睡觉好不好呀,或者你拉着我被子,让我感觉到你在旁边。”
柴余用伤得轻一点的那只手牵住董陆离,十指紧扣,另一只手依然是盖在他的手背上,依旧把他的手紧紧地包裹着。
“害怕吗?”
董陆离微微皱眉,盘腿坐在小床上,贴着病床,将胳膊肘架在床边,一张白净清瘦了的脸对着柴余贴着创可贴的脸,两个相同款式的圆寸像照着镜子。
“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柴余躺好,慢慢地闭上眼睛,所有的泪,所有的苦,似乎都淡化成为了一句话,随一行浓缩了的眼泪滑落了出来。
“董陆离···有人嫌我们太真了,有人嫌我们太假了,我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柴余的情绪淡淡的,但眼角那一行清泪沾湿了枕头,再次逼红了董陆离的眼角,让他的眼眶也再次湿润起来。
他的小孩儿问他——我们,该怎么办。
是啊,我们,该怎么办。
是要我继续不顾一切的爱你,唱着就算世界颠倒我也和你互为依靠的苦情歌词吗?
但是···
凭什么要你和我一起经历那样的颠倒,一起在拥抱中沉入世界的漩涡?
你只不过是被我意外拉入我和世界的这场对赌中,最无辜的那个人——如果要你也为我殉葬了,我可能再也回不了人间了。
因为渡我的那个人不在了,也没人敢再渡我了。
“柴余···我们···”
董陆离心里一闪而过一个念头,突然逼出他所有的眼泪,顿时间汹涌澎湃的涌了出来——是不是没有我的时候,你的快乐会更加简单纯粹一些?
“我们会好的对不对!”
柴余握住董陆离的手突然攥紧了,他绷了这么久都没有崩溃的情绪突然爆发了出来,化作势不可挡的眼泪,迷乱了整张脸。
他把脸埋在董陆离手上,双肩疯狂地抽搐着,仿佛身体里的氧气要被人抽走,自己只能大口地喘息。
“会好的···会好的···我们不会有事的···”
柴余念叨着,哭得更加厉害,董陆离靠在床边,温柔地把他湿漉漉的脸捧在怀里,自己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艰难地咬紧牙关,不让悲伤超负荷地流淌出来。
“会好的,柴余,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再这么委屈的。”
董陆离轻拍柴余的后脖颈,小孩儿哭得直打嗝儿,眼皮都肿了,只剩一条缝能勉强看见东西。他力竭地趴在董陆离身上,蹭了蹭脸,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董陆离,我们会好的。”
···
第二天柴余醒的时候,难得还只是天蒙蒙亮,他感觉到后腰一阵酥麻,便很快地清醒了。
瘀伤的第二天,淤青会散得更开一些,也比刚开始更疼。柴余的后背蒙上一层薄汗,微微咬紧了嘴唇。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床边窝在小床上的董陆离,他向柴余那边侧卧着,蜷成一团,手里还不忘牵着柴余的床单。
昨晚,柴余好像是说过,要感觉得到他一直在身边才可以睡着的。
但从董陆离这样的睡姿里看来,他好像才是更需要安全感的那一个。
董陆离脸埋在臂弯里,眼尾发红,脸颊上泛着红晕,看起来像是昨天晚上噤声哭了很久,半夜里才睡着,现在才会还在沉睡。
柴余一笑,想拿手机拍下董陆离的睡眼,却一不下心牵到了肌肉,疼得一下没忍住呜咽出声来。
“嗯···”董陆离猛地惊醒,睁开惺忪的睡眼,自然地坐起身子,撑着柴余的床沿,目光探了过来。
“醒了?要拿什么?我帮你拿。不要乱动。”
董陆离以为他要玩手机,就帮他拿来了手机,用柴余的脸刷开密码,然后先删掉了学校论坛的网页记录。
“不删我也不会看,而且···那些话不用看我也知道是怎么说的。”
董陆离像一个人形支架,伸直双臂握着柴余的手机,听他的指令滑动屏幕。柴余被董陆离伺候地舒舒服服的,平躺在床上看游戏视频。
“我不是很在意。”
柴余刷着刷着,突然感觉到董陆离周围气氛有点沉,就抬着眉毛瞥了他一眼。
“真的,我一点也不在意。”
柴余也不觉得在自己躺在床上几乎不能自理的时候,说出这句“一点也不在意”十分违和,但起码他但初衷还是很美好的,就是想让董陆离开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