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有主了》有日吟

91、第 91 章

　　和董陆离大概连线了十几分钟，柴余的心情没那么紧张了。他听到电话那头董陆离室友催他出门的声音，就挂断了电话。

　　回家的路上，姜国栋和元时宜出去约会了，柴余一个人慢悠悠地走，月光咸咸的，和他刚刚的眼泪是一个味道。

　　柴余打开手机里某个神秘的软件，坐在宿舍楼下闷起头来打字，记录下自己今天的心情。

　　——今天，璐璐晚上有一个研讨会，要开到很晚，辛苦死了，好心疼。不过我今天晚上也非常充实，学校放的那个露天电影后劲太大了，越想越虐心。哦对，补充一下，我哭了，不是因为把我虐哭了，纯粹是怪我这个人共情能力太强了，听到旁边一群人哭，于是留下了悲悯的眼泪。

　　唉，没办法，就是这么善解人意，看这么折磨人的片子不哭一下太不给别人面子了。

　　不过最近也确实挺烦的，感觉变得好敏感，一丁点小事儿就会心里难受，压抑得说不上话来。可能就是因为太久没见到璐璐你了吧···不过我一想到你回来的时候的场面，我就觉得好激动呢！你回来的时候我一定会精心准备，给你一个巨大的惊喜！

　　好啦，我被咬了一腿的蚊子包，要回宿舍啦！今天我也很喜欢你。

　　柴余在那个软件中记录完，就赶紧起身抓了一下被咬出北斗七星图的小腿，腹诽着这些恼人的蚊子，闷头回了宿舍。

　　接下来的几天也是如此，董陆离总能抽空和柴余打通电话，两个人不痛不痒地聊十几分钟，五分钟用来进入状态，五分钟用来拜拜告别，真正能渗透到对方生活里的话少之又少。

　　“柴余，你和六神每天都聊些啥呢？听得怎么这么别扭？”

　　姜国栋窝在电竞椅里直播和元时宜双排，捡了个耳朵偷听柴余讲电话，觉得这小孩儿打电话的时候收敛得很，隐约还有点尴尬。

　　“哪里别扭了？我们这叫相敬如宾，生活的情趣懂不懂？距离产生美，拉扯出伤害，别看我们现在君子之交淡若水，等璐璐回来了，那就是卫星登月！一触即发！”

　　柴余死鸭子嘴硬，顽强地反驳姜国栋，然后又窝回自己的电竞椅，打开直播平台，也准备直播几把。

　　“行行，小别胜新婚，我等着吃你们喜糖哈。”

　　姜国栋不以为然，他一点也不怀疑这两个人的情感基础——就这么几个月，难道还能熬不过去？更何况再难熬也是看柴余熬不熬得住，六神嘛···感情稳定得一批。

　　人家两年都熬过来了，还在乎这几个月？

　　柴余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一边直播，就一边心里琢磨着这事儿。

　　按道理，他们不想去说生活上的事也纯属是因为时间太短，没办法在几分钟内把一天里那么多精彩的事件集锦一样高效率地讲完。

　　但即使是如此，柴余还是感觉到有点异样。

　　虽然每天打电话的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左右，但似乎都十分漫长。“想你了”，“今天过得好不好”，“天气怎么样”这样的开头总是轮番上场，被反复地重复，足足占据了十五分钟电话里三分之一的时长。

　　接下来董陆离就会跟自己讲一些上课时候发生的趣事儿，旁边还有他新认识室友们的渲染，电话那头其他人总是笑得前仰后合，有时候连董陆离都会笑几声。

　　但对于柴余来讲，好像这些快乐都太远了，特别是听到他们真实的笑声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产生不了共情，快乐与他无关。

　　董陆离说完之后总会反问柴余今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儿，但其实每次纵使今天确实发生了很多，柴余都只能抽象地用一个程度副词来概括一下。

　　啊，挺不错的，今天好多开心的事儿。

　　没有呀，今天一直在学习，累死我了喔。

　　Just so so了，和平常没什么差别。

　　柴余找不到话讲，或者说是大段大段的话结在胸口，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让自己的快乐也能让董陆离感觉到。

　　他不想让自己热情分享的快乐，在董陆离那里听起来，只像一纸遥不可及的书卷，读得懂每一个干巴巴的文字，却看不穿任何一句话背后的感情。

　　柴余都快忘了自己在直播，视野直接模糊了起来，直到屏幕上弹幕炸翻了天。

　　弹幕：鱼宝！！想什么呢！光怪大神在跟你递预约啊！！

　　弹幕：光怪大神！！咱家的失踪人口果然是跑到别人家去了！菜鱼快回他啊！

　　弹幕：鱼宝！你男朋友约你打游戏了！别发呆啊！

　　弹幕：完了完了，一场家庭冷暴力正在发生。

　　弹幕：不会吧，光怪大神一个月没上线，不会是因为夫夫间闹矛盾，光怪被禁娱了吧？

　　弹幕：好惨一光怪，好毒一条鱼。

　　弹幕：完了完了，光怪大神已经递了五次了！上一次已经是三分钟前了！

　　弹幕：啊啊啊！我刚刚去看他状态了！他下线了！

　　弹幕：危——
　　弹幕：危——
　　弹幕：危——

　　弹幕：“一条烤鱼”，“醋溜菜鱼”，“茄汁焖菜鱼”，“香煎小菜鱼”

　　“朋友们···谁来给我科普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柴余错愕地看到自己的预约栏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董陆离的五条邀请，又惊慌地发现董陆离已经下线了，瑟瑟发抖地询问了一下弹幕。

　　弹幕：别问了，赶紧买复活甲。
　　弹幕：多买几个
　　弹幕：把其他装备都卖了，全出复活甲。

　　“···这么严重吗？他怎么就···哎怎么就下线了？”

　　柴余推掉敌方的水晶，赶紧回到游戏大厅，却发现灰掉的董陆离的头像。

　　“没···没事儿，他说他去上课了，打不了了，没关系没关系，我们继续打。”

　　柴余看了微信里董陆离发来的消息，飞快地打字认错，发了十几个下跪的表情包，只收到了董陆离的一个死亡微笑。

　　董陆离：把我备注改了，没这么个规矩。
　　柴余：啊？
　　董陆离：快改，改成什么都行，就这个不行。
　　柴余：怎么了啊？
　　董陆离：晚上跟你说。
　　柴余：哦，好吧。

　　柴余被董陆离莫名其妙训了一顿，从语气上看起来还挺凶。他再回到直播里的时候，弹幕里又炸开了花。

　　弹幕：鱼宝给光怪的备注竟然是“早八点前和晚九点后才可以说我想你”？

　　弹幕：好奇怪的情调

　　弹幕：家暴实锤了，光怪好惨，被老婆孤立了

　　弹幕：不要想那么多嘛你们，菜鱼不是说了嘛，光怪这段时间是出去学习了，他不想打扰他而已。

　　弹幕：发几句消息也不能说是打扰吧？只要不聊很久都不影响学习啊！

　　“哎呀，你们别瞎操心。我和你们光怪没有冷战，没有不和，我就是想安安静静当一个美男子，有什么话晚上闲下来再说不是一样的嘛，免得我们都分心。”

　　柴余看到自己的好友列表里，除了光怪的ID之外，还有他作为自己微信好友的备注名，暗地里庆幸之前自己的备注格外骚气的时候没有被注意到。

　　弹幕：朋友们，刚刚的这波操作给我提供了灵感，于是我回去看了一下以前鱼宝的直播图。

　　弹幕：以下是光怪大神以前的诸多备注

　　弹幕：别看了是空的，发红包可以陪聊，一个人狠话不多的帅哥，不是个善茬，不是什么善茬的帅哥，小弟，帅小弟，帅小弟璐璐，帅小弟璐璐男朋友，男朋友帅得要命，男朋友又帅又撩，我的帅哥男友···

　　弹幕：从前面看，菜鱼一开始总看光怪不顺眼，最后因为他的帅原谅了他——这就是底线的不断动摇。

　　弹幕：从后面看，菜鱼在喜欢上之后，逐渐奔放——这就是彻底失去底线。

　　“你们···滚一边儿去，打不打游戏了？不打游戏我就下了？”

　　柴余作势威胁，看到屏幕上一群人疯狂地从以前的直播画面里磕糖，自己也不禁上扬了一下嘴角。

　　果然，他们以前是真挺甜的。
　　···

　　晚上，董陆离的那个舍友加了柴余的微信，和柴余聊了几句。

　　这个老哥是个地地道道的北京人，打字都特别爱带儿化音，让柴余不禁也被感染了，说话都是儿化音。

　　舍友：你男朋友下午好像有点儿生气，你知道吗？
　　柴余：啊···我可能知道。

　　舍友：你知道原因吗？
　　柴余：不知道啊，他就让我把给他的备注改一下，然后说晚上再说。

　　舍友：确实，你男朋友最近忙得快疯了，现在我们都放了，就他被教授留去一起做代码了。

　　柴余：啊？那你觉得今天晚上我还要不要主动找他？他会不会很累？

　　舍友：找呗。不过可能得晚一点，我们今天晚上要一起去吃火锅，吃完估计得十一二点了。

　　柴余：那你们吃完了你能给我发个消息吗？我再主动找他。

　　舍友：你什么时候找他都可以吧，他平时回你消息挺积极的啊，只要不是正在忙都会回。

　　柴余：就是这样啊，他回得太快了，所以我才觉得会打扰他。

　　舍友：没事儿的，我看你每次发消息给他，他就笑得挺变态的。

　　柴余：变···态？

　　舍友：是啊，那笑容宠得我真想给他拍下来放学校宣传栏里，绝对会掀起一阵狂潮。

　　柴余：他竟然没有掀起一阵狂潮？你们那儿没人说他好帅什么的吗？

　　舍友：没有啊，他早出晚归的，露面的少。而且再有小姐姐找他要微信的时候，他都跟别人说自己有对象了。

　　柴余：啊，这样啊？还挺乖。

　　舍友：是啊，我们都说让他不要可以介绍给我们嘛，但是他倒好，有一段时间来要他微信的人变多了，他就直接跟别人说自己喜欢男的，让她们不要费心了。

　　柴余：嘻嘻，喜欢我。

　　舍友：你确实长得挺好看的，我们上次不小心看到了六神的那张屏保，确实般配。

　　柴余：哦对了，你们去吃火锅的时候能点鸳鸯锅吗？最好再多点一点冰饮料。董陆离他很怕辣，吃辣会死的那种。

　　舍友：啊？不会吧？他桌上还有几大袋火鸡面呢？虽然来了之后他一包也没有吃，每天只放在那里看着，但我们都以为这只是他找不到机会吃呢。

　　柴余：别看他在那儿装，他真不能吃辣！他要是贪吃敢把筷子往辣锅里伸，你就以我的名义直接打他手就好了！

　　舍友：好，我现在是官方认证的打手板儿了！放心吧六嫂，你老公我们绝对给你照顾的好好儿的，你平常也多来骚扰一下他就好了，我看他每天空虚得要死呢。

　　柴余：好的好的，谢谢啦！

　　柴余不觉中就被抬高了身价，一下子坐上了董陆离老婆的位置，脸颊红红的，假装性忽略了这个敏感的词。

　　和董陆离舍友发完消息后，柴余觉得心情格外的好，特别是知道董陆离私底下这么想他，他就甜得合不拢嘴。

　　但怎么一和他本人聊天就没这种甜蜜蜜的感觉了呢？柴余仔细地回想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话，翻找着自己和董陆离以前的聊天记录，想看看自己以前是怎么聊天的。

　　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啊？但怎么就差别那么大了···

　　柴余又迷茫地打开了某问答软件，问了一些“和男朋友之间关系怪怪的”这样的问题，最后被频繁地灌输着“冷淡期”这个专有名词。

　　他只听过离婚冷静期，但这个恋爱中的冷淡期还真是第一次。

　　该软件中关于这个词的回答都相当的可怕，基本上是无解。只有少数几篇用泛泛而谈的话讲述了一下“如何避免进入冷淡期”，大多数都是在说“冷淡期”就是不爱了。

　　爱你怎么会有冷淡期？

　　能有冷淡，就说明这根本不是细水长流的爱情！

　　冷淡期都是渣男分手的前戏，最冠冕堂皇的借口！

　　柴余看着所谓冷淡期的那些表现，不知不觉地对号入座了半边屁股。

　　按这么说···好像还真有点进冷淡期了？

　　可是他和董陆离不是因为乏了累了，只是因为距离太远，太忙了啊？这都是天公不作美，和他们两个苦命鸳鸯有什么关系啊！

　　就这样一直刷某软件，柴余一直熬到了十点，他估摸着再晚董陆离都得下课了，就发了一个消息过去。

　　柴余：下课了吗？

　　那边回得很快，像是焦躁地等了很久。

　　董陆离：快了，在最后试验运行。

　　柴余：哦，那你偷偷和我聊会儿天不要紧吧？

　　董陆离：嗯，都已经运行半个多小时了，很顺利。

　　柴余：啊，好厉害。

　　董陆离：所以，备注里不是说早八点前晚九点后说“我想你”吗？为什么今天快十点了才问我“下课了没”？

　　柴余：我听说你今天加练，所以就晚一个小时来找你了。

　　董陆离：我九点的时候还专门撒谎去厕所等你电话，结果在里面等了十分钟，都没等到。

　　柴余：对不起对不起嘛，我怕打扰你。

　　董陆离：不用说对不起，我没有在怪你。

　　董陆离：但是你想不打扰我的话，就应该让我不那么费劲地去想象你，自己勤快点送上门来不可以吗？

　　柴余：你是···在生气吗？

　　董陆离：有一点。

　　柴余：我可以哄你吗？

　　董陆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觉得会打扰到我。

　　董陆离：但每天收不到你的消息，我有点难过。

　　董陆离：当我看到你给我的备注竟然是几点到几点不可以找我的时候，我确实情绪有点崩溃了。因为我实在没想到，你会不敢找我。

　　董陆离：但我也清楚你是担心我受累，所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知不知道？

　　董陆离：只是想让你不要想我想得那么委屈，可怜巴巴的，大可不必，看得我很心疼。

　　董陆离：你是我正大光明的男朋友，只有你有天天粘着我的权利。

　　董陆离：是你的权利你大胆用就好了，我不会怪你的。

　　董陆离：听到没有，小孩儿？我生的不是你的气，就是有点不开心。

　　柴余愣了一下，看着董陆离突然发过来的好多消息，手指怵怵地在空中发抖。他微微张开嘴唇，大口地呼吸着，鼻子里堵了，一股酸涩扼住了他的喉咙。

　　柴余：璐璐，你这是在···

　　——哄我吗？

　　柴余不敢打出接下来的话，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董陆离这样包容的温柔。

　　吞下自己的委屈，自己的难过，心平气和地蹲下来，用温暖的手心抚摸他的小孩儿泪涔涔的脸——能这么做，也只有董陆离了。

　　可是柴余觉得羞愧，他第一次觉得这样温暖的掌心烧得他头疼。

　　董陆离：哄你啊。

　　董陆离：还不是怕你又和上次那样，我就只是气你不成器，你就一声不吭地跑掉了。

　　柴余开始哽咽，坐在宿舍里，裹紧被子，侧头靠在枕头上，看着这个屏幕那边比床褥还温柔的人。

　　董陆离：怕你跑了，我就先来跟你道歉了嘛。

　　董陆离：你不要多想，我真的没有怪你，就是太想见到你了。

　　柴余：我不会跑的。
　　柴余：我真的不会跑的。

　　柴余：你给我多安几条腿，我都不会再跑开了的。

　　柴余：毕竟我真的很喜欢你了嘛。

　　董陆离：好了，该你哄我了。

　　董陆离刚好下课了，走出教室后，他迫不及待地跟柴余打了一个电话，然后挂着耳机，静静等着柴余说第一句话。

　　“喂？”

　　第一句，不是董陆离想要的。

　　“那我哄你了啊？”

　　第二句，也不是。

　　“你说句话啊！你不说我可就随便哄，哄不到位还不退货的那种啊！”

　　第三句，依然不是。

　　“董陆离！不许不回我话！”

　　第四句，董陆离决定给柴余点提示，在聊天框里敲了几个字。

　　董陆离：早就过九点了，不补回来？

　　“嗯···”

　　小孩儿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让董陆离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他那位香香软软的小情人。

　　“当然要补，我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

　　柴余准备了一下，心里有点紧张，他攥紧拳头，尝试着打开自己全部的情感，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释放出来。

　　不担心会不会打扰他。
　　不害怕会不会遭他嫌弃。
　　不在乎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幼稚，觉得自己无聊。

　　他想把自己的思念，自己的快乐，自己悄然生长的脆弱都展现给他。

　　——因为不管怎么样，他都是先低下头来哄你的那个董陆离啊。

　　“董陆离，我真的好想你。”

　　是真的，我们真的···

　　好久没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