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有主了》有日吟

61、第 61 章

　　柴余见自己一睁眼既没有看到天堂的粉红，又没有看到地狱的黑色牌头，反倒是看见了董陆离一张近距离高清的脸。他明白这必定是自己还在梦里来回，于是又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在董陆离看来，这件事就不只是安详地闭上眼睛这么简单了，而是相当的严重——柴余终于醒来，一睁眼看到自己的脸，吓得赶紧把眼闭上。

　　“醒了？”

　　董陆离硬着头皮，问了柴余一句，柴余脑子里还嗡嗡响，听到董陆离的话就像天外之音，他只是将眼睛眯开一条小缝，眼珠子咕噜一转，就又安详地闭上。

　　问题不大，还没醒。

　　柴余坚信自己必定是在做梦，可没想到在自己假象的梦境中，有个被两次“安详地闭上眼”狠狠教训什么叫做“比现实还真实”的董陆离。

　　“醒了就好。”

　　董陆离见柴余不理他，依旧装模作样地躺在床上，不愿意睁开眼睛，就只能尴尬地自问自答。

　　董陆离等了片刻，确认柴余发出的只有脑电波没有声波，就无奈地领会到其中的驱逐信号，自觉地站起身。

　　“我点了稀饭，马上就送到了，你自己待会儿接一下。”

　　董陆离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床上平躺着的柴余，眼底的波澜动了动，将什么明亮的东西用力地往回吞。

　　“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直到董陆离准备开门离开的时候，柴余都还没从大脑中嗡鸣的梵呗中脱身，只能依稀捕捉几句零星的人语。

　　但他刚刚好像听到有人跟他说拜拜？

　　柴余皱着眉毛，重重地呼吸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个被吵醒了的懒虫正发着脾气，准备斥责那个吵醒他的人。他一个深呼吸，将头摆向左侧，发现面对的是窗户，于是又一个深呼吸，将头摆了个平角，摆到了门的那边。

　　睁开眼，柴余有点恍惚，也就只能看出门口是个人影，而且那个人影刚刚跟自己说拜拜。

　　“拜拜！”

　　刚睡醒还要强撑着说话的人一般来说嗓门都很大，再加上事发突然，柴余的礼貌之魂突然被唤醒，在即将要无视别人和自己的拜拜这样的紧急关头下，他奋力地喊出来一句响亮的“拜拜”。

　　董陆离握住门把手的手颤了一下，整个人的心咯噔一下，碎成了无数片儿——知道你不想看到我，我走，还不行吗？非要把拜拜喊那么大声，怎么，还要放挂鞭庆祝一下？

　　柴余则是听着门口的细响，心满意足地摆正脑袋，继续睡觉，去寻找他“梦境”的出口，心里还沾沾自喜到——做个梦都这么有礼貌，我真是个素质极高的帅哥！

　　柴余一直睡了很久，直到中途有个外卖小哥给他送来了他最喜欢的牛肉番茄粥，他在半梦半醒状态下喝掉了全部一大碗，胃里暖哄哄的，接着又睡了一长觉。

　　下午三点的时候，校医温柔地叫醒了柴余，跟他开了药，问他是不是总低血糖。

　　“我平时吃饭吃得挑，有些时候动作快了大了，就容易一下子眼前一黑，耳朵一嗡，啥也不知道了。”

　　柴余乖巧地坐在床上，头上睡出了几撮呆毛，他一边喝校医递来的糖水儿，一边活动自己的身体，突然发现脚踝的剧烈疼痛。
　　“医生！我没同意截肢！”

　　柴余痛到以为是自己的脚踝关节不翼而飞，瞪着圆眼睛看着校医，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啊？刚刚你那个朋友签字同意了啊？你们没达成统一吗？可是截肢手术已经做了，能有什么办法呢？”

　　校医顺着柴余的话跟他开玩笑，看着柴余信以为真的样子，实在憋不住笑脸，捂着脸低着头假装默哀，实则狂笑。

　　柴余也愣住了，倒不是因为自己被截了肢，而是在于刚刚的“梦境”一瞬间就变成了现实，“梦境”里被自己礼貌对待的人影，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柴余反倒觉得有点不真实了，眼神像被蛀空的树洞，黑漆漆只剩一个圆筒。

　　“小同学，你还真信了啊？你自己看看，腿好着呢，就是崴了一下，这几天不建议你走路。”

　　校医笑着拉开盖着柴余下半身的毯子，大变活人般展现着本已被切除的脚踝关节，用哄孩子的语气安慰着看起来被吓得不轻的柴余。

　　“校医姐姐，刚刚···有个人来？”

　　柴余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自己好像无心之中做了很多伤天害理，杀人诛心的事儿，声音虚虚的，没有底气。

　　“是啊，他把你抱过来的，还陪了你一个多小时，你醒了之后他就走了，给你点了粥，你还吃了呢！脑子没糊涂吧？这么快都忘啦？”

　　“是不是一个···长得很高，身材挺好，特别特别帅，说话声音低低的很好听，但是不怎么爱搭理人的人？”

　　柴余问校医，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小同学，你对他的评价好高哦～对啊，就是那个很高，身材很好，长得很帅，说话声音很好听的男同学呀！不过他好像没有不爱搭理人哦···他一来就很专业的把你一天做了些什么都跟我讲了，后来还问我你需要注意什么，会不会有什么影响什么的。再说了，别人给你点了吃的哎，这么贴心，哪有你说的那么高冷？”

　　校医侃侃而谈，句句砍到了柴余的心坎上。

　　顺着校医手指的方向，柴余还看见了铁证如山的外卖盒，上面的货单上还依稀可以看见“董先生”的用户名，还有一个“切点榨菜进去”的备注。

　　他还知道要切点榨菜进去？柴余心里一惊，董陆离竟然还知道自己喜欢这样吃的习惯。

　　“奥···他确实不怎么高冷，人还挺好的，不过我们最近好像有点不愉快。”

　　柴余突然就更委屈了，委屈之余更多的是后悔，真是想给刚刚那个大言不惭说“拜拜”的自己几个大嘴巴子，要不然的话，就自己现在这幅憔悴的病态，柔弱的样子，一定可以骗取董陆离的同情心，让他和自己重归于好的。

　　“不愉快？是你在生他气吗？”

　　校医嗅到了八卦的气味，涉猎广泛的她平时除了包扎一下大学生的小伤口，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医生职业颇为吃香的耽美小说里，寻找真爱的印记。

　　她早就看着俩帅哥不顺眼了，长这么帅，还不得扯个cp，上床谈谈恋爱什么的？

　　“没有，他生我的气。”

　　柴余非常笃定，一口咬定绝对是董陆离在和自己闹别扭，自己除了少数时候的战术性失误，大部分时间都是表现出友好的求和态度的。

　　不过，这正好和董陆离想得恰恰相反。董陆离坚信：一定是柴余还在生自己的气。

　　“他生你的气吗？那他肯定是装的吧？据我刚刚的观察，绝对没有可能的事情哦！”

　　校医捧着脸，低马尾垂到颈边，黑框眼镜下的眼神熠熠生辉，像一台极其灵敏的雷达正在大功率运作。

　　“真的吗？那他装得真像。”

　　柴余自言自语式地抱怨一下，显然是没有听进去校医的话，明摆着十分坚信董陆离就是生闷气，故意不理他不找他。

　　“小同学，生活，是观察出来的。你想要知道的真相，只要用心去观察，挖掘，就一定会浮出水面的。”

　　校医哲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理有据地朝柴余点了点头，柴余若有所思地愣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所以，我想跟他和好，就要仔细观察他是如何冷落我的？”

　　就在柴余终于觉得自己理顺了逻辑之后，他得出结论，瞬间又觉得这个结论听起来欠欠的，好像是自己给自己添堵的样子。

　　“小同学，你是真不开窍啊！我的意思是，你要观察这个人，了解他，这样才会理解他是怎么想的。”

　　校医被柴余的直脑筋气得上头，嗖的一下站起来，去桌上给柴余签了一张假条，递到了他手上。

　　“小同学，你脚踝伤得有点严重，最起码明天是走不了路的。你明天早上来我这里喷个药，然后切记——千万不能再不吃饭了！餐餐都要好好吃！”

　　校医看了看钟，让柴余自己玩一会儿，等晚上六七点他的朋友会来接他回寝室。柴余沉默地点了点头，等校医离开之后，直直地坐在床上，认真考虑着什么。

　　认真观察？就会更了解他？才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柴余试图证明自己足够了解董陆离，完全能知道他为什么不来找自己和解。但经过漫长的心理斗争筛选排查之后，柴余得到的答案依然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帅哥之间不应该心心相印吗？”

　　柴余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费解地摇了摇头，决定直播一会儿。

　　但其实，在某些刁钻的思考角度上，两位帅哥的契合度真的是天生一对啊。

　　“哈喽朋友们，想不到吧？今天的菜鱼不是晚餐啦，是下午茶。”

　　柴余戴上耳机，坐在医务室的床上翘着伤了的脚玩游戏，由于设备简陋，他只能投屏直播自己的手机屏幕，展现不出自己帅气的脸。

　　弹幕：唉？今天的菜鱼没有鱼头？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弹幕：对啊！咱们家鱼宝身为一个颜值主播，不露脸，是害怕艳压才华吗？

　　“呃，这位朋友，多虑了啊，我虽然是长得帅的夸张了一点，但是我觉得啊，我的才华和颜值基本上势均力敌，难分伯仲。所以根本不需要担心啊，我是妥妥的双一流。”

　　柴余嘚瑟地回复粉丝，又看到了众多粉丝对露脸的呼声，就再次为自己发声：“你们这群lsp啊，我什么时候成颜值主播了啊？我不就大大方方露过线下那么一次吗？其他时候直播我都只开半边摄像头的，哪里看得到脸？荒唐！”

　　柴余一边操作着手上软妹的英雄，开着最嗲的音效，读着最娇的台词，打出最硬核的伤害，直接一套连招加走位，送对面三位不幸的罹难者回家。

　　弹幕：确实，大家都错怪鱼宝了，鱼宝从来不露脸，鱼宝只会露桌子以上脸以下的部分，所以根本就不是颜值主播。

　　柴余总算看到一个明白人，不由得夸赞：“朋友，明白人啊，谢了，为我正名！”

　　可接下来，那位“正直”朋友的评论就让柴余直接一手抖原地开大。

　　弹幕：咱们鱼宝是上半身主播～不卖脸，只卖身～还只卖上半身～

　　柴余起初还没注意到这条不显眼的评论，直到他看见平台的房管火速在他的屏幕上留言了一长串明黄色的字，警告他：不允许涉黄，否则将被封号。

　　“各位靓女靓仔们，给我这个卖艺的留条活路吧！我只是个想靠点儿本事补贴家用的小帅哥，不要为难我啦！”

　　柴余哭喊着，只可惜他哭喊得有多惨，弹幕里笑声就有多大，相信这段语音即将火遍一条菜鱼的粉丝超话，被拆解成很多个标题。

　　——“鱼宝哭喊你靓女靓仔”
　　——“鱼宝被房管警告涉黄后”
　　——“鱼宝不卖脸不卖身，只想好好卖艺”

　　“朋友们，放过我吧，我这把都要输了，高地塔都爆了。”

　　柴余打得不顺风，一直被对面压制，再加上匹配到的队友不给力，射手总爱跟自己抢线不说，辅助玩得还非常通透，可以说是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我跟你们说哦，我今天是病人啊，你们要善待我。”

　　柴余见游戏打得不起劲儿，就一边殊死拼杀，一边和粉丝们聊天，分享着自己“因祸得福”又相当社死的军训第一天晕倒经历。

　　“所以说啊，我虽然晕倒了，虽然脚崴了，虽然尊严和作为一个帅哥硬朗的形象已经覆灭了，但是我的命保住了。”

　　柴余上一盘输了，又开了一盘，换了一条线玩，但依旧是不太景气。

　　“看看，今天就站了一早上，给我累的。典型的体力不支，连技能都能防反。”

　　柴余无奈地看着自己再次输掉的游戏，气得恨不得想砸手机，想休息一下平复一下心情，再继续打。

　　弹幕：上两把辅助打得太拉垮了，完全没存在感
　　弹幕：对啊，辅助的安全感可以说是完全没有体现了
　　弹幕：说起辅助，我就有点来劲了
　　弹幕：姐妹，我也
　　弹幕：啊啊啊！光怪大神好几天没直播了！想他想他
　　弹幕：想念光怪大神的安全感

　　柴余看着弹幕里突然占据主导的光怪，再次不可抑制地想到了他的本尊董陆离，心情突然沉了下去，觉得自己现在有一点像一个小粉丝，竟然在“想念他的安全感”上找到了极强的同感。

　　“朋友们，我想咨询一下···”

　　柴余又开了一把娱乐局，跟直播间里欢腾的粉丝连线，聊了起来。

　　“啊！鱼宝！是我吗？”

　　被幸运之神眷顾的小姐姐激动得在屏幕那边叫了起来，吓得柴余一激灵。

　　“是你，是你，连线的就是你～”柴余用《甜蜜蜜》的曲调热情地回应激动的粉丝，顺便补了一句，“不过小姐姐，刚刚你那一嗓子，差点就要让你的连线对象变成阿飘了。”

　　柴余和粉丝寒暄了几句，在娱乐局中重新找回了自信，驰骋在防御塔前，压着兵线打。

　　“鱼宝，你想咨询什么呀？姐姐我有问必答哦。”

　　柴余纠结了一下，决定将自己化名朋友，做一个人尽皆知的含蓄化的处理。

　　“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他和他的一个朋友发生了一点矛盾了，他那个朋友突然就对他很冷淡了，是怎么回事儿？”

　　柴余话里的那个所谓的“朋友”一听就知道是他自己，但是连麦小姐姐还是非常善良地没有戳破柴余的语言的艺术。

　　“就是···可能就是你们···噢不对，你朋友和他朋友交情还不够深，友情很脆弱？”

　　小姐姐的话立即遭到了柴余的反驳，柴余是肯定不会相信董陆离和自己交情浅的，所以急于证明，他直接丧失了理智，一些不该说的话脱口而出。

　　“没有！我和璐璐情比金坚···我们···”

　　柴余还准备往下说下去，自己看到满屏的感叹号，突然就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说漏了什么，屏幕外的脸突然就红了起来。

　　弹幕：“我和璐璐情比金坚”
　　弹幕：我是谁？是菜鱼的朋友，他无姓，单名一个我字。
　　弹幕：只有我觉得璐璐这个名字很耳熟吗？
　　弹幕：不会吧···菜鱼有喜欢的女生了吗？这也···老阿姨心碎了

　　“不是···各位···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的意思是，我的那位叫露露的朋友，情比金坚。不是我和一位叫璐璐的朋友，情比金坚。”

　　柴余还在疯狂狡辩，但是弹幕里已经宛如侦探大片，全网铺天盖地地搜罗起那个名叫“璐璐”的，让所有人都格外耳熟的女人。

　　弹幕：姐妹们···我好像查到了···
　　弹幕：我也。不会吧。
　　弹幕：菜鱼，你才多大啊？不好吧···

　　弹幕里的言论逐渐小心翼翼了起来，所有的试探都围着同一个包围圈，似乎像进入一片明码标价个数的地雷阵，每个人都不敢踩踏实，只敢浮于表面的一笔带过。

　　柴余看了半天，也没懂弹幕里是什么意思，直到终于出现了一个直球少年——

　　弹幕：我查到了！！光怪大神的，□□事件！！

　　柴余沉默了，一阵恶寒席上他的脊梁骨，尴尬和无所适从让坐立不安，摇摇晃晃企图在自身的摇摆中寻求心灵的同步运动。

　　只要达到相对静止，那样惴惴不安的心跳应该就等同于毫无波澜。

　　“姐姐们···听我解释···真不是那样···我真没有女朋友，而且···那个璐璐，根本就没有□□的事儿。”

　　柴余仿佛置身社会新闻的头版头条，全身燥热如同万蛇奔心，像被脱光衣服游街一样，极其的没有安全感，感觉尊严岌岌可危，随时都会被践踏。

　　弹幕：鱼宝，叫了就是叫了。就是记着···下次不要在别人家里了···特别是不要在一个主播的家里。

　　柴余百口莫辩，刚挤出一个“啊”字，直播间的画面就变成了一片雪花屏，房管红色的大字赫然卧居在屏幕的最下方，截住了更多的“流言蜚语”。

　　房管：您已被封号，将于48小时候解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