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有主了》有日吟

58、第 58 章

　　“打游戏吗？”

　　一条菜鱼问董陆离，董陆离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两个人默契地上号。

　　进入选英雄界面，董陆离突然意外地发现一条菜鱼竟然选了一个从来没玩过的辅助，好心的他提醒了一下这个傻乎乎的小孩儿。

　　“小孩儿，你选了个辅助。”

　　董陆离完全没想到这个小孩儿是认真地想要玩辅助，直到看他坚定地确定了英雄。
　　“啊，哥哥，信我，我练了几天了，肯定可以的。”

　　一条菜鱼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么反常，开局之后温婉贤惠地跟着中路的法师，亦或是游走于各线支援。总之，贤良淑德，非常贴心。

　　“一条菜鱼，辅助我。”

　　玩射手的董陆离看一条菜鱼一直跟在中路那个不太行的法师旁边，经济落后太多，就叫他到自己线上吃一波经济。

　　“哥哥，你一个射手，我不能吃你线啊。”

　　一条菜鱼非常倔强，不断地救济自己连续残血的队友，誓死也不肯放弃中路的防线。

　　“别跟着中路法师了，跟我过来把一塔推了，等下我换线。”

　　董陆离和自己对线的英雄轻松地周旋着，嘴上还不忘劝说一条菜鱼到自己线上了吃经济。

　　“我看哥哥打得挺嗨的，别说推一塔，一血马上就是你的了。”

　　一条菜鱼拉了一下视野，亲眼目睹了嘴上叫着“需要辅助”的杜拉拉丝滑地操纵着英雄，直接把对手追到了塔底下。

　　“没有啊，你看我，我打不过。”

　　董陆离故意站桩，站在对方的防御塔里挨了两下，再一边回血一边往回跑，演技拙劣又光明正大地表演了一波什么叫“恶意嘲讽”。

　　对面的玩家也很是迷惑：这人真的不是故意来秀给自己看的吗？

　　“行行行，我来了。”

　　一条菜鱼骑着他的鱼光速来到董陆离身边，在峡谷地图上游来游去，吃到了兵线，拿到了人头，还打出了暴击。

　　“哥哥，你看我这伤害，有安全感吗？”

　　在团战的时候，一条菜鱼死死地挡在自己射手的前面，极限扛住对方的伤害，让董陆离在后方疯狂输出。

　　“可以啊，辅助玩这么溜。”

　　对面团灭之后，董陆离所在的队伍直接推到了水晶，锁定胜局，随着敌方水晶破裂，大大的victory占领屏幕，董陆离才忍不住夸一条菜鱼。

　　“谢谢哥哥，要不要再来体验一下自家辅助的安全感？”

　　一条菜鱼的声音软软的，但声线里藏不住少年稚气未脱的冲动，董陆离几乎可以想象出来说这话的时候，小孩儿会是以什么样的表情。

　　“再来一把吧。”

　　董陆离和一条菜鱼又开了很多把对局，一条菜鱼全都玩的是辅助，给足了董陆离满满的安全感。

　　从前的董陆离，喜欢游戏里一个人的狂欢，孤独的盛宴。他享受狩猎时的快感，享受唯我独尊的专横，享受考虑自己的自由。

　　但是现在，他喜欢打游戏，因为身旁多了一个人，心里也多了一个人。

　　在他分崩离析的世界里，贪婪的黑暗中，有一个人成为他的支点，撬动了写就的结局。

　　“哥哥，我说信我吧，看我厉害不？”

　　结束后，一条菜鱼兴奋地问董陆离，从耳机里传来的声音伴奏着董陆离惴惴不安的心跳，像一件害羞的心事，一个怀春的秘密，一封知无不言的情书。

　　“厉害啊。”

　　董陆离窝在沙发里，单膝微屈，踩在柔软的沙发布上。他感觉到自己身体中部的酥软，异样的含情，从脖颈蔓延到了尾椎。

　　“真是羡慕哥哥，有我这么厉害的辅助。要是我有个这么厉害的辅助，我一定会天天幸福死的。”

　　一条菜鱼变着法儿地夸自己，但暗戳戳地提醒着董陆离时刻要保持幸福——要在黑暗的生活里倔强地开出花朵。

　　“行啊，那还不简单，以后我练辅助，提升一下水生动物幸福指数。”

　　董陆离开玩笑地逗柴余，冰冰凉的声音因为上扬的嘴角带上了几丝温度，暖烘烘地撩人。

　　“哥哥，我有个事情要告诉你。”

　　一条菜鱼退出来游戏软件，董陆离突然看到□□电话的图标从一个蓝色的小电话变成了一个摄像头，在矩形框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台灯的光影。

　　“你开摄像头了吗？”

　　董陆离问一条菜鱼，一条菜鱼嗯了一声，伸出手在看不到脸的镜头里比了个耶。

　　“哥哥，我要宣布一个重大消息。”

　　董陆离安静地听着一条菜鱼的声音，心中不自觉地猜测着小孩儿所说的“重磅消息”——提前录取了？考出好成绩了？准备露个脸给他看？还是···

　　“哥哥，你的城市在哪儿啊？”

　　一条菜鱼问董陆离，董陆离心里一惊，忙说道：“小孩子家家的，要在网络上保护自己。”

　　难道这小孩儿是要跟自己面基？

　　“哥哥不说就算了，反正我住在a市，以后也会考a大。”

　　一条菜鱼说得很认真，视频里唯一看得见的手在空中翻来覆去，好看流畅的手指似乎在微弱的空气扰动中，跨越半个中国，撩拨着董陆离的心。

　　小孩儿，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跨越这半个中国，去见见这双手的主人。

　　“哥哥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算得那一卦吗？”

　　一条菜鱼问董陆离，董陆离才突然有点恍惚地想起来：好像在半年以前，是有那么一回事儿，一个第一次聊天的小孩儿认认真真地给自己算了一整张纸的星运谱。

　　“哥哥，信我，我算命真的很灵的。”

　　一条菜鱼再次重复这句挂在嘴边的话，视频里那双好看的手停在空中，蜷成了一个小拳头。

　　“所以，就算我离开了一段时间，哥哥自己也要天天开心。”

　　一条菜鱼这句话里的信息来得太快，太平缓，让董陆离还没来得及屏蔽，就先被刺了一身伤痕。在一瞬间，所有被这个小孩儿惯好的创伤，全都像乌托邦里的城堡一样，在糖衣的消融中，幻灭了。

　　“什么叫···离开？”

　　董陆离的心凉得很快，所有破镜重圆再次粉碎，但除此之外，这次他还听见了什么新事物摇摇欲坠的声音。

　　那个东西疼得厉害，像是要将他骨髓里的血液抽干，又像是要嵌入他的喉咙，剥夺他的呼吸。

　　“哥哥，我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我妈妈要收我手机。”

　　一条菜鱼似乎听出来董陆离无声的哭号，用软软的声音接住了董陆离心里掉落的新事物。

　　但又能怎么样呢？

　　只不过是给他一个软着陆，让它不至于粉碎，而是完完整整，体体面面，安详地躺在地上。

　　“行啊，好好高考。”

　　董陆离明白自己不能继续做一个小偷，顶着偷窃自己父母青春的罪名，再去觊觎一个小孩儿的梦想。

　　“哥哥，你记得吗？我说我以后要拯救世界的。”

　　一条菜鱼的拳头轻轻地放在桌上，指节敲打桌面的声音扣动了董陆离的心脏，他感受到所有恻隐的情愫全都被释放，他的内心万人空巷，在即将来临的死寂前痛快地热闹。

　　“哥哥，信我，你一直都在世界里。”

　　一条菜鱼的拳头逐渐舒展开，摊出一个漂亮的手掌，像上帝的使者，向董陆离发来世界的感召。

　　“但是哥哥，救你可不是我的工作哦。哥哥，要做自己的救星。”

　　董陆离听着一条菜鱼的话，呼吸渐渐深沉，像一条鱼沉入深海里，排尽全身的浊气，再慢慢地浮出海底，安静地重温氧气。

　　这个小孩儿说，他这个无可救药的人，竟然是自己的救星。

　　董陆离的嘴角浮出一抹淡淡的笑，眼底的温柔化作星光，点亮这半个中国的夜晚，将衷肠诉给月亮。

　　“知道了。”

　　董陆离点了点头，打开房里的灯，橙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和曾经的自己形影相依。

　　他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差了，什么都可以克服了，什么都阻挡不了他了——他突然拥有了失散许久的自信，亦或是再去拥抱世界的决心。

　　“哥哥，你到底看了我给你的算命谱没有啊？想这么半天，是不是一点也不信我啊？”

　　一条菜鱼见董陆离的语气轻松了些，就用俏皮的话逗他。

　　“再怎么说，我在王者峡谷里也就你这么一个聊了这么久的好友。”

　　一条菜鱼的声音替董陆离打扫着狼藉的心室，圈出一片空地，妥帖的放置他跌倒的新事物。

　　“我跟你重申一下啊，我当日掐指一算，算出你命格无双，少时会遭遇磨难，但好在命里有贵人相助，救你于水火，从此你的人生道路顺风顺水，而你和你的这位贵人也会再次重逢。”

　　一条菜鱼概括了一下自己的星谱，洋洋得意地跟董陆离分享，活像一位江湖大忽悠。

　　“哥哥，你一定会遇到自己的贵人的。”

　　一条菜鱼信誓旦旦地告诉董陆离，殊不知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就已经犯下了一个大错——贵人，似乎已经是遇到了。接下来，只剩下重逢。

　　但茫茫人海，浩浩星河，应该去哪里找属于我的那一颗。

　　董陆离默默点了头，嗯了一声，就在两人沉默的时候，一条菜鱼的电话中突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喊了一个耳熟的名字。

　　“柴余，都这个点了还没玩完？你马上就是要高考的人了，怎么一点也不紧张？”

　　一条菜鱼，也就是柴余，的妈妈从视频外催促柴余，过来准备收走柴余的手机。那个叫柴余的少年慌乱地准备关掉视频，却不小心露出了自己的脸。

　　白白净净的脸上，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精巧的鼻子，和一张很好看的嘴。

　　那个少年突然发现自己的脸出现在屏幕中，连同姓名一起抖漏了出去，就计划赶不上变化，用一个笑容掩饰了一下内心的窘迫。

　　小孩儿一笑，董陆离便在群星中找到了最闪亮的那一颗。

　　“磨刀不误砍柴工的柴，年年有余的余。哥哥，高考完再见了！”

　　说完，少年的脸消失在屏幕里。董陆离来不及做出任何的举动留住他的脸，就被一个黑屏夺去了后悔至极的呼吸。

　　柴余。

　　董陆离玩味地碾读着这个名字，嘴唇像抬着一块重重的石头，牙齿间细细研磨着这个名字的一笔一画。

　　谁知道，这个名字，将会伴随着自己无数个夜晚，成为治疗失眠的汤药，治愈每个数羊的夜晚，那只离群的羊。

　　董陆离重重地叹出一口气，躺在沙发上，手臂搭在前额，指尖扎进自己柔软的头发。

　　第一个夜晚，第一个星期的夜晚，第一个月的夜晚，他反反复复温习着这个名字，直到发现这个名字已经不自觉地出现在自己的梦中，成为他深渊般梦境里，那个举着火把的人。

　　这个时候，董陆离才明白，当初那个被自己珍藏的新事物是什么——

　　是你啊，小孩儿。
　　你是我察而未决，忍而不表的情深。

　　也就是从那以后，从柴余离开以后，董陆离决定做自己的救星，在几个月之后的新学期里，出现在高三的复读班里。

　　在那个暑假里，他还去见了自己已经毕业的朋友：裴迎。

　　大半年不见，裴迎看见长高长瘦了很多的董陆离的时候也有点吃惊，但更吃惊的还是他主动来见他了。

　　“六神，这个假休得可够久啊。”

　　裴迎看着自己对面仍然穿着高中校服的董陆离，突然想起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和他同样穿着校服，坐在他隔壁的学生了。

　　自己已经毕业了。而自己曾经最珍惜的朋友却才开始他最后的一年。

　　“养精蓄锐完，就该重新出发了。”

　　董陆离轻轻地低头笑了一下，风吹起了他校服外套的衣摆，这大半年里自己长高了很多，所以原来的校服现在穿起来显得有点局促。

　　“是什么激起了咱们六神重新出发的念头呢？”

　　裴迎调侃地问他，本以为董陆离只是终于想开了自己没什么好自暴自弃的了，结果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还真确有其人。

　　“这大半年里我遇见了一个人，他让我信他。我信了，所以我选择再次出发。”

　　董陆离不再觉得夏日的骄阳耀眼，因为他心里有了比八月正午的太阳更加明媚的东西。

　　“哟，真有人？”

　　裴迎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像知道了什么并不感兴趣的东西，却依然强撑着面子听下去——一直以来，他都很不理解董陆离。

　　从他告发自己的父亲开始。
　　从他自暴自弃了将近一年为止。

　　他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自作自受的人，自己亲手把安逸的生活送进火葬场，却又拜倒在过往的坟头哭。

　　不听朋友的劝慰，不顾关心他的人的感受，就这样消失了将近一年。

　　“嗯。是个马上也要高三的小孩儿，在a市，要考a大。我还挺喜欢他的。”

　　董陆离直截了当，轻轻松松地说出了这么荒唐的秘密——

　　十八岁的董陆离遇到了十四岁的柴余，因为小孩子一纸荒唐的算命，被迷得不知东西。

　　“你勾搭那么远的小姑娘干嘛？”

　　裴迎迷惑地看着董陆离，心中的不满再次发酵：有时候他真的很不能理解董陆离，他为什么要放着自己这么多关心他的朋友，去信任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陌生人。

　　“没有勾搭，而且是个小男孩儿。”

　　董陆离看了一眼裴迎，眼睛里的温柔藏不住，泛滥成海，蒸腾的雾气化为雨滴，升上天空湿润了云絮。

　　裴迎的脸更是拉了下来，他认真地看着董陆离，语气里是不可遏制的愠怒。

　　“董陆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裴迎多希望是自己会错了意，误会了“喜欢”的含义，试图让董陆离反悔，告诉他一个他理想的事实。

　　你只是想开了。你只是终于不纠结那些无聊的过去了。你只是愿意重新相信世界了。

　　虽然事实的确是这样，但是这中间的索引不止于此——

　　那个叫柴余的小孩儿嚷嚷着说要保护世界，于是董陆离才奋不顾身地一头扎进世界的怀抱里。不管是拥抱荆棘，还是亲吻沼地，他都要奋不顾身的奔向你。

　　因为你是他的光啊，他真的很想和你互相照亮。

　　“我知道，我说，我应该有目标了。”

　　董陆离平静地告诉裴迎，安静地陈述着一个让裴迎五雷轰顶的事情，裴迎心力交瘁地盯着董陆离，似乎盯得重一点就能扭转他的决心一样。

　　“是不是这一个失败了你就不会再喜欢男人了？”

　　裴迎只觉得心在滴血，一种友谊的挫败和尊严的自卑在控诉董陆离的任性无知。裴迎觉得董陆离无知可笑，因为这网络上不确定的关系，草率地决定自己的未来，依然忽视了朋友的感受。

　　“嗯。”

　　董陆离点了点头，像是认同，但在裴迎眼里，这更是一句允诺。

　　只要这一段荒唐的感情没有结果，董陆离就能回到正常。
　　只要这一段荒谬的感情不得善果，他的朋友就还能拥有正常的人生，他们一起憧憬美好的未来。

　　所以，他一定要亲眼见证这段被自己及时遏制的感情。

　　“六神，我去考a大，我在a大等你。”

　　这就是裴迎考到a大的原因——因为他也想救赎一个在他看来病入膏肓的人。但事实上，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药石无医。

　　后来他得知了自己的白月光李李安找了女朋友的消息，就将这件事和董陆离欣赏一个小孩儿关联在了一起，认为就是因为董陆离开得这个不好的头，才会导致自己的白月光也因此堕落。

　　裴迎也和李李安打过几次电话，劝她不要标新立异，找女朋友，应该找一个爱她的男朋友，安安稳稳地生活，但每次都会被李李安回绝。

　　“裴迎，我有一个爱我的女朋友，我也可以安安稳稳地生活。”

　　这是李李安最后一次接通裴迎的电话说得最后一句话，自那以后，裴迎再也没打过，不过就算打了李李安也不会接了。

　　李李安和许星星是在旅游的时候认识的，二人巧合地合租一家民宿，白天一起逛景点，晚上一起BBQ，下雨了就窝在民宿里一起看看电影，做做饭什么的。

　　那个时候李李安就发现，那个对自己最好的人，那个自己最爱的人，是男是女都没关系。

　　因为我爱你从来都不是爱你的性别，我只是爱你。

　　董陆离熬了一整个痛苦的高三，害怕自己辍学一年后生疏了，他一天也没有放松过。幸亏在每一个难耐的深夜里，在每一个给伤口换药的深夜里，在每一个梦见自己父母亲模样的深夜里，都有一个名字，在告诉他——哥哥，你就是自己的救星啊。

　　一年后。
　　溺水的人终于上岸了。

　　董陆离拿着a大的成绩单，当天晚上就直接飞到了a市。

　　但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去打扰曾经那个知心的朋友——难道告诉他自己喜欢他？为他考上了a大？

　　还是说自己现在在a大，要不要哪天见一面？

　　可在董陆离的斟酌中，他没有等到柴余的□□消息。那个说高考完回来找他的少年，又一次放了自己鸽子。

　　所以，是你先忘记我了。
　　那么，这次就换我，用全新的身份初次介绍我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