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有主了》有日吟

57、第 57 章

　　一条菜鱼果然没有让董陆离失望，一手操作秀到起飞，丝毫没有留给初中生一点点吐槽的机会——只需要膜拜就好了。

　　“杜拉拉，这么猛的朋友，你到底是从哪里拐来的？”

　　初中生打完一把之后，还沉浸在上一把被带飞的刺激感中，震惊地看着董陆离，张大了自己的嘴巴。

　　“你肯定是拐不到的。”

　　董陆离撑着头，用叉子将一个丸子叉进初中生的碗里，让他赶紧吃饭。

　　“什么拐不到拐得到的啊？你们在聊什么？”

　　一条菜鱼打完之后出去喝了一口水，恰好错过了董陆离炫耀地显摆的全过程，只能强行询问事情的经过。

　　“没什么。”

　　董陆离安静地撑着头，塞了一个丸子进自己的嘴里，咬了一半觉得有点辣，就不动声色地把另一半扔到了盘子里，猛地喝了几口水。

　　“刚刚杜拉拉跟我夸你来着呢。”

　　初中生嚼着丸子，开心地跟一条菜鱼打小报告，挑衅地看着董陆离，扬了扬眉毛。

　　“哥哥怎么不当面夸我啊？怕我害羞吗？放心哥哥，我脸皮厚得很，你夸我我绝对不会害羞的。”

　　一条菜鱼笑得很好听，董陆离火辣辣的舌尖似乎缓解了一点，微微发甜。

　　“下次再夸。”

　　董陆离冰冰凉的声音传入耳机，给电话对面拿着手机刷新战局的少年的脸颊带去温热，让他的脸红扑扑的，好像还有点烫。

　　“杜拉拉，你是不是得剪个头发？”

　　初中生在旁边打量着董陆离，越看越觉得可惜，这么帅一张脸，搞得这么邋遢，又是胡茬又是乱发，真的是仗着自己长了一张天生丽质的脸，不然路人真的会以为他们两是一个贵公子哥在救济流浪汉。

　　“不···”

　　董陆离刚准备开口，就被耳机里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对面地小孩儿用软软地声音，轻轻地说到：“杜拉拉，听本地仙一句劝，今日宜理发，理去一身霉运，迎来全新生活。”

　　董陆离听完，突然被击中软肋，眉间露出一抹愁容，他用叉子再次叉了一颗肉丸，全部送进自己的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体会舌尖的微辣逐渐燎遍全身的痛感。

　　“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很好。”

　　董陆离忍了三秒没有喝水，直到冷汗直逼出毛孔，蒙上他的每一寸皮肤，他才茹毛饮血地喝完一整杯冰镇饮料。

　　他确实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虽然仍是晦暗而不明晰，但他却能够触摸到原本遥不可及的光明。

　　他不会再在夜里失眠，不会再站在楼顶想附身用鲜血亲吻一楼的地面，不会再认为度无可度的岁月谋杀了他的情感。

　　他不会再害怕坠入梦魇后四下无光，无边的黑暗将他吞没。

　　“还可以更好，哥哥。”

　　一条菜鱼的声音轻轻悄悄地响起在董陆离的耳畔，也正是这个声音，伴随他无数个难熬的夜晚。

　　“信我，哥哥。”

　　小孩儿总是急切地想要得到大人的认可，世人的信任，但事实就是这么凑巧，在他最需要信任的年纪里，遇见了一个最需要信仰的人。

　　我信你啊，小孩儿。

　　董陆离眼中的那片云海突然亮了起来，明灭之中，那颗孕育着的太阳挣扎了起来。它要冲破牢笼，它要其道大光，它要照亮这个迷路的人的路，它要保护他的周全。

　　也就是在太阳升起的时候，董陆离从他自己明净的眼中看到，一个未曾谋面的名字——这个即将揭晓的名字，将成为他接下来的很多年。

　　“太好了！杜拉拉你同意剪头发了？那我们等会儿就去！菜鱼大神拜拜啦！”

　　初中生吃完饭之后惊奇地接到了董陆离向他发出的理发邀请，从位置上惊喜地跳了起来，像即将要见证一颗原子弹的爆发一样，期待着一位帅哥的复活。

　　“哥哥再见！晚上我再来找你打游戏。”

　　下午，董陆离在初中生的陪护下，完成了理发，买衣服，甚至还有皮肤护理，身体按摩的一系列重生活动。回家路上，董陆离穿着新买的T恤和短裤，左手拎着购物袋，右手挽着初中生，走在回家路上。

　　董陆离可以感觉到四周有很多人在看他，连初中生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尊重和崇拜，走在路上老是不看路，一个劲儿盯着他的脸看个不停。

　　回到家之后，董陆离先去洗了澡，又换上自己松松垮垮的睡衣，瘫在沙发上看电视。

　　“董陆离，你再这样我就告你状了。”

　　初中生脱掉了自己的英伦风小马甲，挺着微微凸出的小肚腩，撅着嘴看着再次陷身颓废气质的董陆离——只不过理完发之后，他的气质从邋里邋遢，变成了阴郁冷艳。

　　“你觉得用谁能威胁到我？”

　　董陆离毫不惧怕，抱着一筐小番茄，一边看电视，一边缓慢地往自己嘴里投喂。

　　“我告诉菜鱼哥哥！”

　　初中生双手环抱胸前，一脸势在必得地看着董陆离，露出一张得意的笑脸。

　　“别叫别人哥哥，别人和你差不多大。”

　　董陆离仍然没有正眼看初中生，只是淡定地咽下了嘴里的小番茄，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酸甜的汁液。

　　“啊？你不是说他高二了吗？”

　　初中生惊讶地看着董陆离，瞬间丧失了刚刚胜利者的姿态，困惑地瞪圆了眼睛。这时，胜利者的气场就不自觉地转移到了董陆离的头上——董陆离终于决定施舍给这个可怜的初中生一个眼神，缓慢地转头，又吃进去一个番茄，故意用反问的语气无辜地问：“对啊，怎么了？”

　　“靠。”

　　初中生瞬间明白这位“菜鱼哥哥”一定是枚妥妥的学霸，接连跳级，才会拥有和自己相同的年纪，悬殊的学历，迥异的差距。

　　“那你不会自卑吗？别人这么厉害？”

　　初中生仍不死心，冲到沙发边，单膝跪在沙发边缘，居高临下看着安逸地缩在沙发里吃小番茄的董陆离。

　　“不会啊，我平时还能教教他什么的。”

　　董陆离看电视看得有多出神，初中生就觉得自己有多耻辱，他气鼓鼓地坐在沙发的另一边，也不看电视，只是气呼呼地盯着董陆离。

　　董陆离没有回头，只是挪动了一下屁股，将沙发更中间的位置让了出来。

　　“不要歪着头看电视。坐在电视正前面看，不然会斜视的。”

　　董陆离用冰冰凉地声音提醒初中生，看起来像命令，但其实只是一句嘴硬的关怀。

　　“哦。董陆离，你还挺会关心人的嘛。”

　　初中生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正中央，瞥了一眼缩在沙发角一边专注地看电视，一边紧紧抱着怀里枕头的董陆离。

　　“谢谢夸奖。但可惜我不能随便接受别人不真实的评价。”

　　董陆离看到坐在沙发中间，被中央空调出风口淋头的初中生抖了抖肩膀，就漫不经心地伸长腿从隔壁沙发上够来毯子，扔到初中生的头上。

　　默不作声，初中生也没有说话，安静地把被子盖好。

　　他们两个人看了一部电影，可是电影还没完初中生就睡着了，董陆离把他抱到了客房的床上，自己看完电影后上楼睡觉。

　　这一觉睡的很稀奇，董陆离竟然踏踏实实从凌晨十二点睡到了第二天八点半，放松地从自然状态醒来。

　　醒之后董陆离习惯性先躺在床上玩会儿手机，他看到早上七点的时候一条菜鱼给自己发了几条消息。

　　一条菜鱼：对不起哥哥，我昨天晚上忘记了。
　　一条菜鱼：你没等我吧？
　　一条菜鱼：我以后再也不会鸽你了哥哥。

　　董陆离看着屏幕上小孩儿的道歉，心道这根本没什么，回了一个摊手的表情。

　　杜拉拉：我不是你鸽鸽。咕咕咕，咕咕咕。

　　董陆离又玩儿了一会儿手机之后还是没等到一条菜鱼的消息，就套上衣服下床，轻手轻脚地给初中生准备早饭。

　　路过初中生房门的时候，董陆离还可以看见他四仰八叉，十分惨烈的睡姿，默默替他关上门，感叹了一句年轻真好。

　　来到厨房，董陆离看着陌生的厨具，微微皱了皱眉头，一时间竟思考不出手该往哪儿放。

　　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董陆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是一条菜鱼的消息。

　　一条菜鱼：【早饭这样做，隔壁小孩儿都馋哭了】
　　一条菜鱼：【手残也能轻松完成的三分钟早餐】
　　一条菜鱼：【不用脑都能解决的营养早餐】
　　一条菜鱼：【没睡醒都能做！——“闭眼玩家”早餐食谱】

　　董陆离默默看着这暗示性极强的几条链接，倔强地拿了一块儿砧板，在水龙头下反复冲洗，又拎了把菜刀一起冲洗，以示他的从容不迫。

　　杜拉拉：？
　　一条菜鱼：带小孩儿，就要抓住他的胃。

　　杜拉拉：又是手残，又是不用脑，又是不睁眼，所以，我是全身残疾吗？

　　一条菜鱼：这，这不是为了哥哥着想吗？等哥哥做好早饭，记得发给我看看哦。

　　一条菜鱼：我已经准备好做馋哭的隔壁家小孩儿了。

　　董陆离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将每一个链接都点开看了一遍，不情愿地认真地学习了其中的技术，别扭地准备脱稿操作一遍。

　　但是当他信心满满地以为自己学会了，关掉手机屏幕的瞬间，他突然大脑一片空白——原来是学费了。

　　董陆离默默重新回到视频界面，跟着视频中的操作，一边用精准的理论知识规范操作，一边用几乎忘光了的生活经验把控细节，七拼八凑，终于完成了一桌像样的早餐。

　　早饭做好的时候初中生正好已经醒了，刷好牙坐在餐桌面前，观看着高冷学霸人设的抑郁帅哥，跟着手机里“手残党都不会学费”的做饭小视频，逐帧逐帧地钻研厨艺。

　　董陆离做完之后气定神闲地端出来自己的大作，像刚刚手忙脚乱的人压根不是他一样，平静地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

　　“吃吧。”

　　董陆离坐在餐桌边，把盘子往初中生那边移了一点，脱下围裙，把做好的早饭发给一条菜鱼。

　　杜拉拉：隔壁小孩儿哭了吗？
　　一条菜鱼：隔壁小孩儿在吃妈妈准备的长高便当
　　一条菜鱼：隔壁小孩儿也想吃煎蛋，三明治，煎培根，熏香肠。
　　杜拉拉：长高便当？

　　一条菜鱼发来一张图片，背景是在一辆私家车上，图片的内容是一个黑红的饭盒，里面有瘦肉白米粥，一个白水煮鸡蛋，几颗青菜，还有一小碟坚果。

　　一条菜鱼：不如叫减肥便当
　　一条菜鱼：关键是我已经够瘦了，不需要再减了啊。

　　董陆离看到一条菜鱼的图片里，握住饭盒的手骨节分明，白白净净，指头细细的，手腕处有一截鲜明的骨突。

　　杜拉拉：早上就吃这？
　　一条菜鱼：平常在家里吃，今天在车上吃。吃饭的位置改变不了吃饭的本质。
　　杜拉拉：怎么在车上吃饭？
　　一条菜鱼：今天开车去看我喜欢的大学。

　　看到大学这两个字，董陆离的心突然颤了一下，多美好的词汇啊，曾经和自己只隔了不到一年，而如今却又漠不相关了。

　　杜拉拉：挺好的，好好参观。

　　董陆离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因为此刻他正在被自己心里浓浓的不甘心折磨得痛苦不堪——如果没有这些事的话，自己应该还有几天就要高考了吧。

　　还有几天就要自由了。永远的离开那个曾经的家，去一个自由的地方。

　　可没想到自己最终摆脱这个家的方式，就是自己成为其中的一部分，画地为牢，以此为家。

　　杜拉拉：你想考哪儿？
　　一条菜鱼：a大啊，离我们家挺近，而且我成绩肯定能进
　　杜拉拉：a大很好了已经。

　　一条菜鱼：我也觉得啊，有那么大的校园，那么多人去遇见，那么多缘分去结识，那么多机会去让我实现拯救世界的无聊梦想。

　　杜拉拉：祝你成功。

　　董陆离回完消息就不太想继续聊下去了，就关掉手机，沉默地吃饭。

　　这一天过得很安逸，初中生在董陆离的辅导下完成了繁多的家庭作业，然后两个人一起玩了会儿游戏，一起坐在沙发上看起了电影。

　　天黑了下来，深蓝的夜幕和投影仪的幕布一样纯粹，只不过上面有群星在跳舞。

　　电影放到一半，董陆离的手机突然疯狂振动了起来。

　　一条菜鱼：【图片】【图片】···

　　一条菜鱼给董陆离发来了许多a大一日游的照片，一瞬间刷屏了二人的聊天框，董陆离翻阅所有的照片的时候，突然被一张有一个人背影的照片吸引了目光。

　　不管三七二十一，董陆离现保存再说。

　　也得亏了董陆离的先见之明，一条菜鱼立马撤回了那张有少年背影的照片，解释道：不好意思，刚刚把我妈偷拍的我的背影一起发出来了。

　　杜拉拉：没事，挺帅的。
　　杜拉拉：你也不矮啊，你妈为什么要给你吃什么长高便当？

　　董陆离欣赏起了自己侥幸保存的这张照片，双指放大，拉动着照片的两端，将图片角落里意外出镜的一条菜鱼无限拉大。

　　初中生用怪异的眼光打量着举止奇怪的董陆离，狐疑地问：“董陆离，你在视奸哪家的姑娘呢？拉这么大？那像素得差成什么样？还能看出个人形吗？”

　　初中生的话把董陆离吓出一身冷汗，他做贼心虚地关掉手机，把手机塞到屁股后面，假装心无旁骛地看起电影。

　　电影里的画面相当文艺，但这不妨碍董陆离的脑袋里播放精彩大片。

　　董陆离根据这几乎看不出人样的像素，构建了一个一条菜鱼真人图的模型，慢慢的，一条菜鱼的形象渐渐在他脑子里清晰可见。

　　但这压根与图无关，最主要的还是他的主观幻想。

　　一定是个干干净净的小孩儿，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瘦瘦的，挺高，刚刚好到自己眉毛那儿。

　　董陆离趁初中生去上厕所的时候再次拿出手机，他看着屏幕上一条菜鱼发来的消息，冷静地回复着。

　　一条菜鱼：哥哥觉得这个大学怎么样？
　　杜拉拉：挺不错，真漂亮。
　　一条菜鱼：真的这么觉得？
　　杜拉拉：花好，树好，风景好。学习氛围也好，学校口碑也好。
　　一条菜鱼：风水也不错。
　　杜拉拉：那你以后就考这儿了？
　　一条菜鱼：目前是这样。

　　一条菜鱼：问这个干嘛？哥哥，你该不会是想和我一起考a大吧？
　　一条菜鱼：哥哥要是为我重新高考的话，我的功德簿一定会被记好大好大一笔的。
　　杜拉拉：还没这个打算。
　　杜拉拉：这些对我来说都已经过去了。

　　一条菜鱼：也是，哥哥不要想那些不开心的了。人生嘛，没有谁规定一定就得活成什么样子。

　　董陆离再一次哑然，心中一块伤疤隐隐作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小孩儿面前就这么容易不坚强，这么容易把自己的软肋完完全全地暴露给他。

　　可能因为这是唯一一个会帮他疗伤的人。
　　可能因为这是唯一一个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的人。
　　可能因为这是唯一一个让他看到希望的人。

　　可能因为这是他重生世界里的第一束光，凭借瘦瘦小小的身子，也想要把世界照亮。

　　那天晚上董陆离没有再找一条菜鱼说话，他们两个的聊天也就止步于一条菜鱼鼓励他人生应该有不同的样子。

　　第二天，初中生被他的父亲接走了，临走之前和董陆离交换了电话号码，不舍地拥抱了一下。

　　前一天晚上，董陆离和初中生聊天的时候才知道，他的父亲想把他送出国读书，所以今年应该是他在国内，也就是在父母身边度过的最后一个暑假了。

　　初中生走后，家里又只剩下董陆离一个人，董陆离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干家务，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等天黑。

　　最后，他趁着太阳还差最后一点没入地平线的时候去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就只剩地平线上被蚕食干净的一片漆黑。

　　董陆离这才发现：他还是一个人。

　　这时董陆离的手机突然震动了几下，一条菜鱼发来了□□电话，董陆离非常惊讶，但还是接通了。

　　“杜拉拉，我这边太阳刚沉，你呢？”

　　小孩儿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让董陆离沉闷的心中有了几声回响。

　　“我这儿也是。”

　　董陆离冰冰凉地回答，坐在窗边，看着这个因为害怕黑暗而被点亮的城市。

　　“亲戚家小孩儿走了吗？”

　　一条菜鱼似乎没有听见初中生的声音，好奇地问董陆离。

　　“走了。”

　　董陆离也很平静，因为家里的空荡让他害怕自己说话产生的回音。

　　“那就好。”

　　一条菜鱼长叹一口气，似乎在为什么事庆幸着。

　　“什么？”

　　董陆离皱了皱眉头，将水杯凑近嘴唇，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水，润了润躁动的喉咙。

　　“幸好啊，万一你怕黑呢？”

　　一条菜鱼只是这样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但直到后来，董陆离才明白这一句幸好中埋藏了多么深的用意——

　　幸好啊，天一黑，我就能代替太阳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