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有主了》有日吟

56、第 56 章

　　董陆离拨通了□□电话，然后一条菜鱼将手机递给了骂他的几个人，然后董陆离就开始了他厌世型男的脏话大赏表演。

　　董陆离：“你们这群人是脑残吗？”
　　董陆离：“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董陆离：“长得漂亮就是变性人？那nm按你这个逻辑，是不是你tm长得丑就是医疗事故啊？”
　　董陆离：“哦不对，我不应该污蔑整形医院的清白。你tm是天生丽质。”
　　···

　　经过董陆离的严刑逼供，那几个对一条菜鱼出言不逊的家伙纷纷承认了错误，承认自己这三天每天都在变着法儿的骂他，以后必将改正错误，反思悔过。

　　董陆离：“行了，把电话双手递给你们的爸爸吧，我有点事和他讲。”

　　董陆离骂完之后，舒畅地吃完最后一块橘子罐头，淡定地喝了一口糖水，平静地等待交接。

　　他依稀听到，电话那边，传来那几个家伙的道歉声：“对不起，爸爸，有人找你。”

　　一条菜鱼接通了电话，他迷茫地问董陆离：“杜拉拉，你是帮我伸冤，还是帮我开枝散叶呢？凭空多出这么几个儿子，我实在怨上加怨啊！”

　　董陆离听到对面小孩儿的声音，觉得很舒服，就安静地没有说话，默默等着他多说几句。

　　他继续安逸地喝着他的橘子罐头，心想刚刚真是错怪了它，明明这会儿这么甜。

　　一条菜鱼：“你怎么不说话啦？”

　　董陆离见小孩儿的语气听起来很担心，就淡淡地回答：“不想说话。”

　　因为想听你说话。

　　一条菜鱼：“是因为刚刚和他们说话让你又不开心了吗？”

　　董陆离的语气依旧是冰冰凉的，他说：“没有，我觉得很爽。”

　　一条菜鱼非常地震惊，他结结巴巴地说到：“很···很爽？你确定你没说脏话？”

　　董陆离处变不惊：“当然没有。”

　　一条菜鱼沉默了一会儿，董陆离也没有说话，他好像很喜欢这样的安静，因为是在等待着一个人的声音响起。

　　这样的安静不是死寂，而似黎明。

　　在拂晓中等待日出东方，等待熹微的第一缕晨光温暖一寸天，一寸地。

　　一条菜鱼突然说到：“谢谢了···哥哥。”
　　董陆离的心脏突然咯噔一声，像是早就生疮的伤疤裂开了痂，在接触到酒精消毒的那一刻剧烈的疼。

　　所有的重生都会浴火，所有的信仰都带着呻吟。

　　也许这就是董陆离重生的第一把火，安静地灼烧他的失望透顶，他的孤苦伶仃。

　　但是对那时的董陆离来说，他只听到了一声“咯噔”。

　　时间是一种可长可短的生物，对于上学人一条菜鱼来说，一晃就是两三天；可对于董陆离来说，晃来晃去也不过是等到了一杯泡面。

　　但在董陆离难熬又空洞的时间里，所有的无意义，不关心，似乎都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奔头——他也会期待每天晚上和小孩儿打得一盘王者，或者是一道让人头大的题目，就算是听一听普通高中生抱怨一下自己色彩斑斓的生活也是美妙的。

　　好像通过简单的屏幕，有个人，在他黑色的世界里描述着彩色。

　　时间零零星星地过去了半年，董陆离和这位叫一条菜鱼的网友也有了不下千条的聊天记录，基本上每个星期都会聊上几句。

　　虽然话题都是无关痛痒的。

　　“哥哥，你有没有试过火鸡面酱拌饭啊？白米饭里舀半勺汤，配一点酱，真的绝了！”
　　“哥哥，有什么恐怖片推荐的吗？这个星期我妈允许我看部电影。”
　　“哥哥，你会不会嫌我烦啊？你怎么天天不理我啊？不开心吗？我给你算个命吧···”

　　那个时候的小孩儿，还不知道自己聊天的对象，既不会吃辣，胆子又很小，更不喜欢别人不厌其烦地吵他。

　　但是很神奇的是，那个小孩儿也不知道，这个和自己截然相反的人，这个活在阴影里的人，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吃着火鸡面酱拌饭，看着恐怖的电影，等待着一个人的消息铃声喧嚣自己的四季。

　　可是董陆离没有等来喧嚣的四季，而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有了一颗喧嚣的心。

　　那都是因为有一个不守时，记性差的小孩子，他忘记了自己的约定。

　　在董陆离本应该参加高考的那个下学期，董陆离的父亲突然造访了曾经的家——也就是董陆离现在一个人居住的地方。

　　不光他来了，理直气壮地来了，甚至还带了个小孩儿。

　　“董陆离，爸爸来了也不欢迎一下？”

　　董陆离曾经的父亲长驱直入，牵着一个穿着英伦风小西装的初中生模样的小孩儿，俨然一副男主人风范地巡视着自己的故居。

　　“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样了？传出去要别人怎么想我们家？”

　　董陆离的父亲打量着瘦脱相的董陆离，这大半年里他长高了不少，但是消瘦得明显，整个人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骨头的始末在宽松的白色睡衣下清晰可见。

　　“不会传出去的，我又不出门。”

　　董陆离开了空调，披了一件薄衬衫，像是挂在自己单薄的肩上，默默地走到桌上，拿着父亲以前的杯子，给他倒了杯水。

　　“以前的东西你还留着···”

　　父亲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董陆离回身打断，他拿着那只杯子，杯子里的水面上浮了一层明显的灰尘，在餐厅惨橘色的灯光下像注入水里慢慢融化的毒药。

　　至于这颗毒药的名字，董陆离想叫它“好久不见”。

　　“杯子脏了。”

　　董陆离默默地将杯子里的水倒进了洗手台，用流水冲洗了一下杯壁，再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坐在了沙发的中央——留下他的父亲和他父亲的儿子，局促地坐在旁边的脚踏上。

　　“董陆离···你以前学的应该没忘吧？”

　　董陆离的父亲盯着董陆离的脸，觉得有点害怕。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以前视力上好的儿子带上了眼镜，镜片看起来还不薄，折射着诡异的光影。

　　“忘了。学了又没用，记着干嘛？”

　　董陆离靠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靠枕里，眉头紧锁，眼镜下的眼睛中燃耗着戾气的火种，愤怒，焦灼，躁动，所有的坏情绪在一点一点折磨他的耐心。

　　董陆离闭了闭眼，他顿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人，除了满满的不屑于发泄的负能量。

　　“你少扯，搞得像个女人样的，斤斤计较，一点小仇记这么清楚。”

　　父亲的语气明显也很不悦，他显然对董陆离不尊敬的态度自然而然的施加了父亲的威严。

　　“我跟你没仇没怨。所以你可以走了吗？”

　　董陆离的眼睛从眼镜框上方的空隙中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父亲，让父亲手里牵着的初中生感到了害怕，他紧紧趴在父亲的肩上，遮住了眼睛。

　　“你这点真的很像你妈，小气。”

　　董陆离的父亲啧啧的叹气，一下子激怒了耐心被磨完的董陆离，董陆离抄起手边的遥控器高高挥起，拳头停在空中，喘着粗气。

　　“你别提我妈。”

　　董陆离听到手机铃声响，放下紧紧攥在手里的遥控器，坐下来，不耐烦地划开了手机。

　　一条菜鱼：哥哥，我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杜拉拉：只要你还活着，就没什么大事需要你宣布。

　　董陆离按熄手机屏幕，再次窝在沙发靠垫里，冷漠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董陆离，现在还有人找你聊天？”

　　董陆离的父亲故意摆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用讽刺的语气反问董陆离——之前不明真相的裴迎还有李李安都去找他问了，他故意模糊其词，让他们都不要去打扰他。

　　让他安安静静地腐烂发霉就好了。

　　“和我就聊不下去吗？”

　　董陆离翘着二郎腿，用冰冰凉的声音反过来问自己的父亲，轻微上扬的嘴唇带着几分胜利者的轻蔑，眼神中闪着光。

　　那个时候董陆离的眼睛还不算漂亮，但已经可以看见云海下挣扎的太阳。

　　也许这个问题放在半年前他真的没办法反驳，也许即使到现在自己还是那个总是因为自己的心情打断别人的话口的恶人。但他依然欣慰地坚信着，在天南海北的地方，有一个愿意为自己照亮天气的人。

　　一个小孩儿，挺傻的，老想着保护世界。

　　“我有一个会议，要出差几天，孩子没人帮忙带。你看他几天，教教他写作业，过几天我会来接他。”

　　董陆离的父亲将身边的孩子推到了董陆离面前，说完便起身离开了，临走时又撂下一句话：“希望你不要欺负小孩，我等会儿给你打点钱。”

　　董陆离父亲走后，董陆离坐在沙发上，窗外刺眼的阳光晕晕乎乎地闯进他密不透光的屋子里，不知好歹地坐落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闪烁的划痕。

　　茶几上的杯子里，一层灰尘依然倔强地悬浮在液面上，寂寞地打着转——有些东西，一旦蒙上灰尘，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大哥哥。”

　　初中生怯生生地向董陆离靠近，单眼皮的眼睛单纯地眨了两下，一不小心把里面的害怕抖漏了出来。

　　“嗯？”

　　董陆离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托着腮，歪头打量着眼前的初中生，玩味地晃动脑袋让那条张扬的光线在自己的眼前忽闪。

　　“我去做作业了。”

　　初中生很听话，没有打扰董陆离，背着自己的书包，走到餐厅去，爬上凳子，开始安静地写作业。

　　董陆离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手臂搭在自己的眼睛上。他仿佛看到了一张自己从未见过的脸，活在自己的想象里，又活在他真切的生活里。

　　他猛地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拉开了深蓝色的窗帘，霎时间整个夏季的光景都扑进了他久违的怀抱里。

　　董陆离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又转身打开了餐厅的吊灯，拿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牛奶，再找出家里仅存的零食，一起放在初中生写作业的餐桌上。

　　“写一会儿，等下我带你去吃饭。”
　　董陆离说完，就轻手轻脚地上楼，掏出手机，再次看到了一条菜鱼的消息。

　　一条菜鱼：怎么了哥哥？又不开心吗？
　　杜拉拉：你会带小孩儿吗？
　　一条菜鱼：带小孩儿？
　　一条菜鱼：哥哥你女朋友怀孕了吗？这不合法吧。
　　杜拉拉：你在想什么···有个亲戚把自己小孩儿寄宿在我家，估计得呆几天。

　　一条菜鱼：啊？谁家小孩儿这么惨啊？和你单独呆几天，估计要憋出病。
　　杜拉拉：所以怎么样可以让他病得轻一点？
　　一条菜鱼：这个嘛···我还是很会带小孩儿的，但是我的特长是来自于个人魅力，你嘛···人的魅力并不相同。
　　杜拉拉：行，我知道我没有亲和力。
　　一条菜鱼：哪有！我觉得哥哥又酷又拽，还呆呆的。

　　杜拉拉：呆？
　　一条菜鱼：对啊，哥哥有时候明明就很开心，但是太迟钝了，自己都感觉不到。
　　杜拉拉：比如？
　　一条菜鱼：比如现在啊，哥哥现在肯定要比刚刚跟我说“只要你没死”的时候心情要好吧。
　　杜拉拉：嗯。你刚刚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一条菜鱼：那个···我思考了一下，确实不是特别重要。正好这几天我放假，帮你带带孩子，三天之后我再告诉你吧。
　　杜拉拉：随便你，起码你还能活三天。

　　董陆离发完消息之后起身，看了一眼钟快要十二点了，就进浴室，准备洗漱一下，然后再换衣服。

　　董陆离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邋里邋遢，胡子也没刮，头发乱蓬蓬的，长到脖子，眼镜都遮不住蜡黄的眼圈，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

　　“大哥哥？”

　　门口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把董陆离吓了一跳，手里的牙刷直接扔了出去，牙膏飞到了镜子上，留下一道凄惨的白痕。

　　“直接进来。”

　　董陆离故作淡定，镇静地擦掉了玻璃上的牙膏，重新开始刷牙。

　　初中生走了进来，看着董陆离，眨了眨眼。

　　“不用叫我大哥哥，听着显老。我叫董陆离。”

　　董陆离用水打湿自己弯曲的乱发，湿发卷发加眼镜的元素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病娇美人。

　　“行，董陆离，你不考虑刮一下胡子，剪个头发吗？”
　　初中生盯着董陆离，眼神中透露着和他乖巧外表不相符的东西。

　　“嗯？”

　　董陆离正在洗脸，弯腰低着头，好看的下颌线上流畅地淌着水滴。

　　“我看你挺帅的。”

　　初中生从房间里拿来了董陆离的刮胡刀，示意他休整一下自己的脸，然后又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盯着董陆离的脸。

　　“董陆离，你妈妈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董陆离的左眼跳了一下，一根青筋在他的太阳穴汩汩跳动，他从镜子里斜睨着看初中生，嘴角叹出一口粗气。

　　“和你无关。”

　　董陆离刮完胡子，用手捧着水洗了一把脸，用毛巾擦干之后顺带着擦了擦自己的头发，故意用胳膊顶开初中生的肩膀，走出了浴室。

　　“走吧，我请你去吃好吃的。”

　　初中生站在那里，看董陆离背对着他，随意地从衣柜里翻出来一件马甲背心，穿在身上，又捞了一件短袖衬衣当外套罩在外面。

　　“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不需要你请我。”

　　董陆离穿完衣服之后顺手在头上扣了一顶帽子，然后对初中生视而不见地走开了。

　　“那你还天天吃泡面？穷得家里只剩下泡面了，你还真是富有哦。”

　　初中生跟在董陆离身后，屁颠屁颠地下了楼，追问着心情越来越烦躁的董陆离。

　　“泡面好吃，不行吗？”

　　董陆离也是烦到了极点，才会想出这么勉强的借口。初中生瘪了瘪嘴，没再说话，跟着董陆离出门去最近的商圈。

　　他们进了一家店，初中生点了菜，两个人在沉默地等。

　　董陆离掏出手机，准备打一把游戏。

　　杜拉拉：有时间吗？打游戏。
　　一条菜鱼：来啊，我这几天手机自由，随时来找！
　　杜拉拉：上号了，你邀我吧。
　　一条菜鱼：好，那你那个亲戚小孩儿呢？不一起吗？

　　董陆离看了一眼对面百无聊赖地初中生，无奈地问了一句：“会玩游戏吗？”

　　初中生似乎等这句话很久了，眼神立马被点亮起来，他立马点点头，隐晦地说：“没有手机。”

　　董陆离看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这边的沙发上来，然后在打字框里跟房间里的一条菜鱼发消息。

　　杜拉拉：这局不是我操作，你带一下小孩儿。
　　一条菜鱼：没问题，你跟他说等着躺赢吧。
　　杜拉拉：猥琐发育，别浪。
　　一条菜鱼：开麦吗？方便交流一点。

　　董陆离没有打字，只是默默打开了战队麦，掏出耳机，戴在自己耳朵上。不一会儿一条菜鱼的麦也打开了，耳机里传来了一个少年干干净净，软软糯糯的声音。

　　“第一次打游戏开麦啊，有点激动。你荣幸地成为我的第一次，激动吗哥哥？”

　　一条菜鱼的声音回荡在董陆离的脑海里，贴着他的耳蜗，一点一点爬进他的颅顶，留下酥酥麻麻的感觉。

　　“还可以。”

　　董陆离冰冰凉地回答他，殊不知自己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让对面的一条菜鱼发出了尖叫。

　　“哥哥，你声音真的好好听。”

　　这么几个月零星的接触，让董陆离对一条菜鱼的取向有了深刻的了解——妥妥的颜狗加声控。

　　“一听声音就觉得你肯定很帅。”

　　董陆离还没来得及回话，耳机就被初中生霸道地抢走一只去，初中生顺手塞进自己的耳朵，打扰到董陆离和一条菜鱼的第一次。

　　“杜拉拉，你这个名字好土啊。”

　　初中生进了游戏界面还不忘吐槽两句，看着董陆离，非常厚道地没有暴露他的真实姓名。

　　“还挺合适。”

　　初中生细细对比了一下两个名字，发现首字母是相同的，立马笑出了声——果然，这个丧系帅哥哥以前一定是个开朗有趣的人。

　　“那我的名字嘞？”

　　一条菜鱼的声音突然在耳机里响起，让还没有适应的董陆离心窝处有了几分莫名的悸动，像什么东西在疯狂踹动什么，让他觉得摇摇欲坠。

　　但是坠下去将会是一片软绵绵的。
　　香喷喷的。
　　热烘烘的。

　　这是什么？董陆离皱了皱眉，在云端中探下脚尖，悄悄地试探。可这朵奇怪的云像被施了魔法，在董陆离试探的一瞬间，脸颊的血色一触即发，红色漫上了眼角。

　　董陆离喝了一口水，压了压口干舌燥。

　　“你名字看起来很菜的样子啊？你不会坑吧？”

　　初中生不知天高地厚地问一条菜鱼，一条菜鱼的笑声伴随着董陆离的一句话轻轻合奏到：“你等着被带飞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