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有主了》有日吟

55、第 55 章

　　一条菜鱼：你是出于学习压力小打游戏，还是其他？
　　杜拉拉：没有学习压力。
　　一条菜鱼：那你学历怎么样？
　　杜拉拉：肯定比你要强一点。
　　一条菜鱼：那你能不能帮我看一道题目？我做了三天了，怎么也做不出来。

　　董陆离总算明白这个小学生为什么整整三天没有上号了——肯定是因为新学的乘法口诀背不熟，速算考试不过关在家恶补呢。

　　没关系。

　　董陆离在心里默默安慰这个小学生：我三岁刚学乘法口诀的时候也背了半个小时。

　　杜拉拉：怎么帮你看？
　　一条菜鱼：题目有点长，加个□□，我拍给你吧？

　　然后一条菜鱼附上了自己的□□号，董陆离搜索了一下他的号码之后，找到了这个□□名叫“鱼鱼鱼鱼”的人。

　　鱼鱼鱼鱼？还真挺小学生的。

　　董陆离加了好友之后，自信地问到：说吧，是加法减法，还是乘法除法？我教你，保证学会。

　　等他消息刚发出去，一条菜鱼的图片就发了过来，董陆离光看缩略图，就觉得这个题目似曾相识，点开大图之后，直接惊到从床上坐起。

　　这就是世界的内卷吗？
　　自己才与世隔绝几个月社会就进步成这个样子了？

　　小学生竟然在做——自己去年考省队的时候的数学竞赛压轴题？

　　一条菜鱼：那个···你不会只会加减乘除吧？仅靠这四种运算，貌似做不出来。

　　董陆离惊讶地看着小学生拍给自己的图片的草稿，上面各种复杂运算以及微积分的运用毫无纰漏，思路也基本正确，只差最后极其难想到的一步。

　　一条菜鱼：不会就算了···没必要勉强自己。
　　杜拉拉：你们小学生现在就学这个？

　　董陆离惊叹不已，感叹这个一条菜鱼一定是个天才少年，这题的解法和最后卡住的地方和自己去年考试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条菜鱼：谁小学生？
　　杜拉拉：你不是小学生？
　　一条菜鱼：弟弟，你不会才上初中吧？哥哥已经高二了。

　　董陆离震惊着看着这条消息，脑海里小学二年级缺门牙躲在被子里玩手机的智障小学生摇身一变，变成了拥有超强智慧躲在被子里玩手机的可怜高中生。

　　杜拉拉：弟弟，这题是我去年考省队的时候做的题，你就差一步了，要我跟你讲吗？

　　董陆离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耐心，竟然会愿意和这个高一的小孩儿聊这么久，还主动提出来跟他讲题。

　　要知道，他现在□□里堆满了消息，自从他退学之后，同学的消息就没有间断，裴迎和李李安更是每天早晚打一个电话，但是自己总是不接，最多发一个“没事儿”搪塞一下。

　　因为他讨厌别人拿有色眼镜看自己，而和这个高一生聊天的时候，很自然。

　　一条菜鱼：那就麻烦啦。
　　杜拉拉：你等我找一下笔和纸。

　　董陆离难得的下床，在凌晨一点的时候坐在桌前做起了自己去年考过的竞赛题，一时间记忆被灯光晕染的有点恍惚，错落的过去和现在交织着。

　　一条菜鱼嗯了一声就没有发消息打扰董陆离，董陆离在安静的环境里，笔尖刷刷得响动，思维倾泻而出。

　　十分钟之后，董陆离写完了完整的过程，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一条菜鱼。

　　一条菜鱼：最后一步什么鬼啊？还是有点看不明白。
　　杜拉拉：我当时也想了很久，不着急，你先看看，我发个语音跟你讲。

　　一条菜鱼发了一大堆感恩戴德的表情包，屏幕上充满了这个中二高二生的刷屏。

　　董陆离降低语速，清晰地讲解了最后一步的思路，然后发给了一条菜鱼，一条菜鱼接受信息后自己酝酿了五分钟，终于理解了其中的要义。

　　一条菜鱼：太妙了。
　　一条菜鱼：哥哥不愧是哥哥，就是牛。
　　一条菜鱼：哥哥思路好清晰，讲话好有条理，游戏打得也很好，而且声音还这么好听。
　　一条菜鱼：哥哥长得肯定很帅吧？

　　董陆离看着屏幕，对面这个终于从难题中冲破封印的青年人午夜场网络蹦迪，在社交网站的舞池中疯狂输出自己的彩虹屁。

　　虽然董陆离也不知道这和帅有什么关系，但他还是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眼镜子——啧，真是一点也不帅了。

　　董陆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几个月里自己瘦得脱相，皮肤暗淡无光，眼神里也是不见天日的灰暗无明，顶着一头杂草般的乱发，裤衩背心穿得邋里邋遢，硬是将少年感糟蹋成大叔。

　　一条菜鱼：不用说，我算过了，按哥哥的星运，必是个绝世帅哥。
　　杜拉拉：小孩子家家，学什么不好学算命，算得又不准。

　　董陆离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好不容易舒畅了一点的心情再一次沉了下去，整个人颓唐地栽进被子里，头吊在床沿。

　　一条菜鱼：谁说算的不准了？我可是神机妙算，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随便让我算点什么！

　　董陆离的眼神非常迷离，他觉得心中的压抑折磨得他喘不过气，将眼角走投无路的泪花逼上了眼眶的悬崖。

　　董陆离觉得眼睛湿湿的，接着一滴水就落到了地上。

　　这是几个月来董陆离第一次哭。哭得不明不白，似乎没有任何理由，似乎只是因为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似乎只是有个陌生的小孩儿信口胡诌了一句今非昔比的事实，或许只是因为第一次有个这么傻的人这么傻地问他。

　　原来这个世界还可以有傻小孩儿。
　　原来所有能一个人扛下来的伤心，遇到另一个人，就会成为止也止不住的逆流成河。

　　杜拉拉：那你算算，哥哥为什么难过？

　　董陆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明明就是在给网络上萍水相逢，连一面之缘都没有的人制造多余的麻烦——谁管你伤不伤心？谁管你为什么难过？

　　果然，一条菜鱼沉默了。董陆离无力地关掉手机，躺回被子里，小臂搭在额头，觉得有点烫。

　　头好像有点晕。

　　过了五分钟之后，一条菜鱼突然发来了微信，董陆离一看，是一张白纸黑字的算命图。

　　小孩儿字写得挺好看，有个性又很工整，密密麻麻写了小半张纸。

　　好像写满了什么过去啊···现在啊···将来啊···
　　董陆离对这些不感兴趣，毕竟在他眼里这全都是放屁。

　　他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只有一无所有的现在。

　　在这个步履匆匆的世界，他只想简简单单地停下来，尽情挥霍他的一无所有，贱卖他的一无所依。

　　董陆离几分钟没有回话，一条菜鱼发来了一条消息。

　　一条菜鱼：相信我，哥哥。

　　说完之后，他就下线了，聊天状态变成一片空白。董陆离扶着额头，钻进被子里，头沉沉的，晕乎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董陆离发了烧，连续几天都没有好，整体都浑浑噩噩地裹在被子里睡觉，几天都没有上线打游戏。

　　大概过去了一个星期，那个叫一条菜鱼的高二生给董陆离发来了消息。

　　一条菜鱼：哥哥，我下个星期要期末考试了，这几天就不打游戏了哦

　　董陆离烧总算是退了，但是身体还是很虚弱，腰腿酸痛，浑身上下没有力气，慢慢挪步到沙发上，和这个上学人聊天。

　　杜拉拉：告诉我干什么？

　　当然，又有一个星期没开口说人话了，董陆离出口还是相当的伤人。

　　一条菜鱼：让你帮我祈祷啊，每天上上香，保佑一下我考出好成绩，这样你也不无聊嘛

　　一条菜鱼丝毫没有因为董陆离的戾气受影响，活泼的语气从文字中透漏着一股清新的气息，让董陆离在这座废气罐里贪婪地呼吸着。

　　他第一次发现，习惯了浑浊空气的自己，依然是那么贪恋氧气。

　　杜拉拉：别想了，我不会为你祈祷的。
　　杜拉拉：要是祈祷有用的话我也不至于每天无聊到和你聊天了

　　一条菜鱼停顿了很久没有回消息，董陆离满意地盯着屏幕对面被自己的负能量吓跑的年轻人，吃力地抬起干疼的眼睛，摘下眼镜润了润。

　　小孩儿，劝你少和我这种人来往，真心不吉利。

　　董陆离露出一抹释然的假笑，慵懒地起身继续往自己灯光昏暗的卧室走，却接收到了一条菜鱼的新消息。

　　一条菜鱼：哥哥还在难过吗？
　　杜拉拉：谁跟你说我难过了？
　　一条菜鱼：哥哥你看我给你发的图片了吗？很灵验的！我菜半仙算命绝无差错。

　　董陆离无语地看着屏幕，心想着这小孩儿给自己的名号就很不靠谱——菜半仙？

　　听起来一点也不灵异，反倒是有几分鲜美。

　　杜拉拉：没看，字太多了，懒得看
　　一条菜鱼：这就是你的问题了哥哥，我说了你要信我的，绝对是入股不亏。
　　杜拉拉：我就不看，看不懂字
　　一条菜鱼：你就看一眼，我算命，真的是很灵的。只要你信，就能逆天改命。
　　一条菜鱼：随他什么坏心情臭毛病，通通滚蛋

　　董陆离看着屏幕的聊天框，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在兴致勃勃的和一个类似于小学生的生物争论到底该不该看他亲笔书写的算命星谱。

　　荒唐。

　　董陆离：那我想让你滚蛋，你能滚蛋吗？
　　一条菜鱼：心诚则灵。

　　然后附上了一只打坐的佛学猫的表情包。

　　杜拉拉：那我信了，你滚吧，我要睡觉了。
　　一条菜鱼：这么快就看完了？
　　杜拉拉：菜大仙掐指一算，必定灵验，还有看得必要？不用看我就信得五体投地。

　　然后董陆离找出了一张自己以前最爱用的下跪表情包，发给了一条菜鱼。

　　一条菜鱼：是菜半仙！做人要谦虚，大仙不敢当不敢当。不过要是能让哥哥开开心心的，我觉得我也是配得上一个大师称号的。

　　一条菜鱼发了一张眨眼娇羞的表情包，其娇柔做作的姿态让董陆离僵了几个月的脸上忍不住浮出了一丝破冰的微笑。

　　什么啊···怎么像个小姑娘一样，发这种表情包。
　　也···太骚了吧哈哈哈哈。

　　要是以前的董陆离，一定会把以上的三句话原封不动地发给一条菜鱼，但是星霜屡变，他如今只是立刻藏好自己的笑容，淡淡地打字。

　　杜拉拉：菜半仙，走好。
　　一条菜鱼：哥哥照顾好自己，一个星期之后我再回来。

　　董陆离没有想什么，但是直到一条菜鱼所说的一个星期无限增殖成将近一个月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每天都躁动不安。

　　这个小孩儿不是说自己考完期末考试就来找他吗？
　　怎么？这寒假都快过去一半了，还在考试的阴霾里？
　　不会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董陆离窝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开着暖气，吃着自己这几天突然很想吃的草莓，捧着一个大篓子，用手抓着吃。

　　他打开了□□，主动给一条菜鱼发了个消息。

　　杜拉拉：？
　　本以为又要等到凌晨才能回消息，没想到一条菜鱼直接给他来了个秒回。

　　董陆离此时的内心：更是一个大大的“？”。

　　一条菜鱼：！
　　一条菜鱼：对不起哥哥，考完试之后玩太嗨了，忘记找你了。

　　董陆离看着文字，觉得这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应该是求之不得的事情——被人遗忘，而且自己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感情的波澜。但是他看着一条菜鱼的头像，以及他不断从屏幕底端冒出来的解释，竟然产生了一点委屈，一点愤怒。

　　一条菜鱼：考完了要干的事情太多了，一下子搞忘了
　　一条菜鱼：主要是平常妈妈会收手机，所以每次玩完手机□□都卸载了，考完之后下回来之前的记录都没有了
　　一条菜鱼：啊啊啊！哥哥真的对不起，原谅我吧，我给你行个大礼好不好？

　　董陆离沉着脸，狠狠地把草莓塞进自己的嘴巴里，把自己消瘦的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杜拉拉：菜半仙，恭喜你，你已经被我降级为菜地仙了。

　　董陆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感觉和平常没什么区别，都是在反驳别人，但是又感觉非常的不同。

　　像是和曾经自己的影子再次交错在一起一样，他嗅到了灵魂的体香。

　　一条菜鱼：哥哥，你信我，我绝对不会再鸽你了。过几天我就要去参加竞赛集训了，每天晚上都有手机。

　　一条菜鱼：我晚上的时间都是你一个人的。

　　董陆离看着这句非凡霸气的话，莫名其妙地咽了一口口水，老实说，他这种隐居避世的神仙，对于这些凡夫俗子，倒也没有这么强的欲望···

　　不至于占有你一整个晚上的时间···

　　杜拉拉：好好集训，多多拿奖

　　董陆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一股让他无法察觉的喜悦悄悄在心窝里点燃了蜡烛，在微弱跳动着的烛光里，许下自己的愿望。

　　希望这样的烛火能更多一点。
　　希望能被孤独的董陆离看到。
　　小小的烛火也希望能够成为光，然后将董陆离的心房照亮。

　　后续几天董陆离都没找到时间和一条菜鱼打游戏，因为他终于看不下去自己垃圾堆一样的房间，神奇地开始清扫着屋子。

　　对于现在邋遢的董陆离，这真是奇妙的“人类返祖”现象。

　　大扫除进行了三天，彻底将上下楼房间里里外外彻彻底底打扫干净，窗明几净，窗户上能透进一点光来。

　　一条菜鱼进集训营之后，每天要从早八点上课到晚十点，上完课之后还要整理知识点，一切完毕之后差不多就十二点了，根本没有时间打游戏。

　　一条菜鱼也跟董陆离发消息解释了一下，但至于自己为什么又被这个小孩儿“放了鸽子”，董陆离毫不在意。

　　直到一条菜鱼进集训营后的第三天，中午，他给自己发了一条消息。

　　一条菜鱼：哥哥，你方便吗？

　　董陆离那个时候在吃中饭，方便面配橘子罐头，咸甜搭配，美味加倍。

　　杜拉拉：？
　　一条菜鱼：哥哥，你心情怎么样？
　　杜拉拉：？
　　杜拉拉：我在尝试新菜谱，心情一般。
　　一条菜鱼：那···我说了啊？
　　杜拉拉：？

　　董陆离觉得自己的耐心应该要被磨到了限度，发问号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听到一条菜鱼扭扭捏捏说不出口的话，结果没想到——

　　一条菜鱼：哥哥，你心情真的好吗？

　　董陆离瞬间被点到了怒点，耐心被消耗殆尽，本想着直接撂下他走人，但是还是气不过回了一句。

　　杜拉拉：我心情好不好和你什么关系？
　　一条菜鱼：我怕哥哥心情本来就不好的话，我说了之后就更不好了。
　　杜拉拉：狂妄自大。
　　杜拉拉：我会因为你心情不好？我自己的心情都得排着队等我不好呢，还能便宜了你？

　　董陆离虽是这么说，但是心里的烦躁顿时消失不见了，他挺直的腰杆突然软了下来，柔柔地贴在椅背上，让皮质的靠垫温柔地抚摸他的脊梁。

　　小孩儿，哥哥不需要你关心。

　　哥哥不需要任何人关心。——只要没有人来关心哥哥。

　　一条菜鱼：那我说了
　　一条菜鱼：哥哥···如果觉得自己被欺负了，怎么办呢？

　　小孩儿的语气听起来软软的，委屈中夹杂着克制，像一个摔倒之后，为了大人的一句“坚强的小朋友”强忍着泪水的小孩儿。

　　碰巧，董陆离猜得是真的。

　　对面就是一个累了痛了委屈了，都强装开心的臭屁小孩儿。

　　杜拉拉：被欺负了？

　　董陆离已经很久没有生出一种陌生的保护欲，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想将手穿过屏幕，去抱一抱对面那个一定一定很伤心的小孩儿。

　　小孩儿都应该被人疼。

　　杜拉拉：怎么欺负的？

　　一条菜鱼：他们说我看起来很小，长得这么漂亮，肯定是变性人什么什么的···

　　董陆离皱了皱眉，手里的筷子被不自觉地重重按在桌上——这群高中生，都喜欢模仿小学生耍流氓吗？

　　拿别人的长相和性别开玩笑，幼稚。

　　杜拉拉：还嘴啊

　　一条菜鱼：还了，当时老师也在旁边，他们说让我不要放在心上，他们是开玩笑的。

　　董陆离低下头，吃了一口橘子罐头，他狠狠地咀嚼着软烂的橘肉，舌尖如同浸着火，烧得他喉咙发干。

　　董陆离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橘子罐头的生产日期——没过期啊？怎么回事？

　　杜拉拉：把手机给那几个人。

　　一条菜鱼：干嘛？你不会要在线骂街吧？我警告你啊，我的□□号已经十年了，封了你赔不起。

　　杜拉拉：想什么呢，有文化的高中生是不会骂街的，我又不像他们，像小学生一样吵架。

　　一条菜鱼：真要给？要不算了吧？我向往爱与和平。

　　杜拉拉：你向往个屁。

　　一条菜鱼：信我，哥哥，我以后的理想就是去保护世界。

　　董陆离微微蹙了蹙眉，露出一丝苦笑，心想就这小屁孩儿还去保护世界？明明连一群欺负他的人都反驳不了——怎么，还想做女装超人去战胜黑暗迎来光明？

　　杜拉拉：别nm废话，叫你给就给
　　一条菜鱼：···

　　一条菜鱼：哥哥你当真不骂街？
　　杜拉拉：你tm觉得我像是会骂脏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