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有主了》有日吟

53、第 53 章

　　第二天，也就是柴余真正意义上假期的最后一天，他和一个人约了傍晚的电影。

　　董陆离也没有多问，大概四五点的时候看到柴余准备出门，留心了一下。柴余今天可以说打扮得偶像包袱十足，可能是因为这几天已经习惯了看他穿儿童睡衣的样子，突然看他正儿八经地穿搭格外的别扭。

　　格外的帅。

　　柴余穿了一件工装外套，里面是一件圆领的卫衣，笔直的腿上穿着细腿裤，衬得整个人修长高挑。头发也是特意吹过，刘海恰到好处地形成一个弧度。

　　“今天打扮得这么带劲，和谁看电影啊？”

　　董陆离穿着居家服，戴着眼镜，拿着一杯热水走了出来，颇有点老干部的风采。他靠在墙边，影子被室内不算明亮的灯光管束在身后的一角，融进地板的割线。

　　“秘密。”

　　柴余一边坐在门口穿鞋，一边打量着镜子里帅气的自己。这几天天天盯着董陆离的脸，都快忘记自己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帅哥群体了。

　　“注意安全。”

　　董陆离和柴余道别之后，目送完柴余出门，他回到自己房间，无聊地打了一会儿游戏，又开始看一条菜鱼的微博。

　　一条菜鱼小朋友在十分钟前更新一条微博，内容是：假期和我一样只剩一个尾巴。配图是前几天董陆离在小区里给柴余拍的背影照。

　　“还真是小偶像了啊，十分钟评论就破千了。”

　　董陆离点开微博内容主页，看着热度还在持续飙升的点赞数和评论数，手指往下拉了一点，就看到评论区沙发是一个熟悉的ID。

　　又是那个小粉丝？

　　董陆离有点惊奇，这个粉丝评论柴余微博的时间仅在柴余发微博之后的一分钟之内，而且内容高质量，充满真情实感，一点也没有因为追求速度而失去评论的灵魂。

　　董陆离看着看着，脑子里突然就想起了非常久远的一件事情——“柴余的全部信息”。

　　董陆离好奇地点开小粉丝的微博主页，平常老是在超话里看他的超话内容，还真没有去他的个人主页逛逛。

　　董陆离一打开，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只觉得心跳骤停，像有什么在暴力地穿凿他心窝里藏着的宝贝一样。

　　他抑制住呼吸，抑制住戾气的喘息，抑制住疼痛的鼻息。他着了魔一样飞快地刷动着他的微博，渴望找出点什么来证误他的观点，但得到的只有最后的一锤定音。

　　董陆离颤抖地打开每一张图，近期的照片格外的熟悉——有那天柴余从密室逃脱完回来的车影，有他们家小区里拍摄的天空，有照片拍着月亮却也对准他们家的窗户，有一个戴鸭舌帽的人的自拍，背景是昨晚的篮球场···

　　董陆离瞬间就明白了···他希望自己是错的，但事实向他证明：这就是个私生饭。

　　没有生活，没有底线，他跟踪柴余的行程，贪婪地追踪柴余的气息，像一只丑陋卑鄙的鬣狗，靠幻想留给他的那点残渣活着。

　　而这个私生饭的最后一条微博，就在刚刚，内容是：电影院，和偷拍的柴余的半边后脑勺。

　　柴余去和私生饭看电影了。怎么办？

　　董陆离魂不守舍地打电话给柴余，迫切地想要听到他的声音，想要把他的声音，他的人都吞进怀里，让任何人都不能抢走。

　　董陆离一边等电话接通，一边飞奔出门开车奔向影院。就在汽车奔出车库的一瞬间，电话接通了。

　　“喂，璐璐？你怎么现在打过来？我电影已经开场了。”

　　柴余压着嗓子，从他低沉的声线中，董陆离仿佛就看到了黑暗的灯光，暧昧的空气，微妙的距离，和那双虎视眈眈丑陋无比的眼睛。

　　不可以。
　　谁也不能伤害我的太阳。

　　“你和那个人在一起吗？”

　　董陆离戴着蓝牙耳机，飞驰在路上，冰冰凉的声音此时已经是无法忍耐的急躁，像一片等待火线引燃的油，身影早在火光中跳动。

　　“是啊，我和菜鱼在一起。”

　　电话里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董陆离的心脏猛地收紧，绞成血肉模糊的一滩烂泥。

　　不可以。
　　不要把你的尖牙贴在他的耳边。

　　“对不起啊，菜鱼的电话有点漏音，不光我听见了，旁边也有好多人看过来了呢，恐怕是打扰到别人了。”

　　那个人还不知廉耻地凑在柴余的电话边和董陆离交流着，实则是煽风点火地想让柴余挂断电话，继续享受他一个人的时间——他等这个时间太久了。

　　明明喜欢柴余之后的每一天都会见到他，跟着他，去他去过的地方，闻他呼吸过的空气，但是身体里肮脏得不行了的欲望早就不能满足。他不想只看他的照片，跟在他的身后，他想占有他——一条菜鱼，我喜欢你这么久，你也该喜欢我了吧？

　　董陆离额间冒出了冷汗，他从来没有感受到事情如此的失控，从来没有感受到这么的绝望，他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在不激起这个私生饭的犯罪欲望的前提下，告诉柴余快离开。

　　“柴余，我打电话是不是有点吵？你把亮度调低一点，我给你发微信吧。”

　　董陆离实在没办法，只能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请求柴余，心里虔诚地向世界上所有喊得出名字的神明祷告，祈祷平安。

　　“好。”

　　柴余挂断电话，打开微信，看到了董陆离发来的几个消息。

　　董陆离：【照片】

　　是一张自己的背影，和柴余发在微博里的那张照片是在同一个地方拍摄的，是当时柴余拍完觉得好看硬拉着他也去拍的一张同款照片。

　　柴余：发这个干嘛？我粉丝还坐在我旁边呢？看得我怪害羞的

　　董陆离：那你把屏幕挡着点，我还没发完。

　　董陆离：学生会要求选照片，你帮我看看哪个最帅？

　　董陆离绞尽脑汁想出了他觉得最保险的方法，心中默念着柴余一定要听自己的一回。

　　柴余：好啦，挡住啦，接着发吧。

　　董陆离的心跳得飞快，车急刹在红灯路口，他抱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打着字，想警示柴余赶紧里那个人远一点。

　　但是他不想告诉小孩儿那是他的私生饭。

　　因为他还小，根本就受不了被这样的事情骚扰的打击。

　　如果他知道自己认识的第一个粉丝就是一个天天以视奸自己为表达爱的方式的人，他会怎么样···

　　可能，他会很害怕吧。他不想看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儿从此连一个人自由自在地去哪儿都不敢的样子。

　　董陆离：赶紧从电影院出来。
　　董陆离：求你了
　　董陆离：你身边那个人很危险

　　董陆离等待着柴余那边的回音，希望这次上天还能帮自己一把，把柴余的选择推向自己这一边。

　　柴余：？
　　柴余：怎么危险了？电影看一半了，没什么危险的啊？

　　红灯变为绿灯，董陆离一脚油门飞了出去，用语音打字，发送给柴余。

　　董陆离：他对你很危险，赶紧出来，不知道不能跟粉丝出去单独看电影吗？

　　柴余：就这一次，没什么危险的。电影都放一半了，别人挺正常的，这样不好吧。

　　董陆离：求你了，快出来，那个人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董陆离的车急停在了影城的楼下，他飞奔进了影城，冲上五楼，跑到前台那里强买了一张正在放映的电影的门票，二话不说地大步流星进了影院。

　　董陆离：几号厅？坐在哪儿？
　　柴余：七号厅啊，坐在最后一排最边边的双人卡座。

　　柴余满脸懵逼地和董陆离发完消息，就突然感觉到冰凉滑腻的触感突然搭到了自己的手上，一股带着烟味儿的气息朝自己逼了过来。柴余慌乱地抬眸，黑暗中明亮的眼睛像一只迷路的小鹿，一晃神撞到了鬣狗诡异的目光。

　　“菜鱼，别玩手机了，你不是老嚷嚷脖子疼吗？抬头看电影就没事了。”

　　柴余觉得身体有点难受，下意识地扭开头不自然地抽出了被他按住的手，然后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没事，那看电影吧。”

　　柴余本来就被董陆离搞得莫名其妙，毛焦火辣的，实在不明白他今天是怎么回事儿唱这么一出，愣神地盯着电影屏幕，胳膊肘架在扶手上，胸口微弱地上下起伏。

　　影片的感情线达到了高潮，男女主角在床上翻滚着。

　　口袋里微信消息振动着，共鸣着柴余的心跳和呼吸。

　　架在扶手上的胳膊肘突然贴到了什么潮热的东西，肩头转瞬一沉，一股压力逼了过来。柴余惊讶地感受到有个人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强迫他做那个人的港湾。

　　还没来得及反应，影片中昏暗的灯光突然就亮了起来。

　　在转瞬即逝的白光中，柴余眼前的一道黑影突然现出了脸颊，董陆离的轮廓嵌在那道白光当中，冲上来一巴掌推开了那个人的脑袋。

　　那个人也有点吃惊，温柔的港湾突然被人夺去了，气急败坏地睁开眼走出破碎的梦境，盯着面前怒视着自己的高个男人。

　　“你跟我走。”

　　董陆离阴着脸，一手拉住柴余纤瘦的手腕，蛮横地将他拉起来，大步流星地向影院出口跑去。

　　电影院的灯光再次暗了下来。

　　柴余被拽着手腕，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为了跟上董陆离的步伐，他只能一路小跑，呼吸变得急促，心思变得急促，他感受到影院里其他人用异样的眼光盯着他们两个男人拉扯着跑出了电影院，听到身后粉丝追赶的脚步声。

　　影院出口的一整条回廊，灯光都是昏暗的。董陆离一声不吭，拉着他的胳膊小跑，背影在光影中迷乱，让柴余在粗暴的对待中蒙上一层委屈。

　　“你拽疼我了。”

　　柴余不情愿地甩了一下手，没甩开，被更近地扯了回去。柴余挣扎着，董陆离的冷漠和身后粉丝的疯狂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他此时只想找到一个安全的角落，然后躲起来。

　　“马上就到了，再忍忍。”

　　董陆离手上的力气稍微松了点，但脚下的步伐变得更快，柴余踉跄着跟在他后面，拐弯后被拽进了楼梯间。

　　吱呀。

　　董陆离小心翼翼地掩上门，把柴余按在门背上，贴在他的胸口，捂住他的嘴巴。

　　柴余挣扎着，捶打着董陆离的胸口，但发不出来声音。他瞪大眼睛看着董陆离的脸，无助地看着眼前楼梯间里的感应灯暗了下来。

　　“你先不要讲话。”

　　董陆离小声在柴余耳边耳语，渐渐松开捂住柴余嘴巴的手，转而托着他的后脑勺，轻轻地托着。

　　就这样，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一个人木木地站着，一个人安静地触摸。

　　触摸得安静平和，将谦卑注入每一根手指尖，珍爱着他的每一根头发。

　　很久之后，门外的动静消失了，董陆离松了一口气，松开了手，往后连退几步，靠在了转角楼梯的栏杆上，漠视着柴余。

　　柴余的眼睛呆滞无神，眼角似乎还残存泪光的吻痕，让人感受到疼。

　　“董陆离，你发什么神经。”

　　良久的黑暗让柴余失去了愤怒，只剩下漠然，他皱着眉头看着董陆离，闪烁的微光中似乎是在问询一个解释，期盼一个解释，渴求一个解释。

　　为什么一定要让他离那个人远一点？为什么要粗鲁地拖着他跑这么久？为什么要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要说话？

　　为什么今天我不认识你了？

　　柴余看着董陆离，他平静如水的目光已经改回了他以往冰冰凉凉不痛不痒的常态，但刚刚黑暗中不可能看错的无数次对视，都让他见识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董陆离。

　　那双眼睛像沉在血里，眼尾红得发腥，眼神稠得发烫，暴戾和欲望奴隶了主旋律，烧毁了他习以为常的一往情深。

　　“你不知道不能随便和陌生人看电影吗？”

　　董陆离靠在楼梯转角，双手向后撑着栏杆，微微蹙眉时的神态再次和柴余脑海里不断出现的男人重叠交织。

　　“我只是和我粉丝看了个电影而已。”

　　柴余注视着董陆离的眼睛，眼神中似乎有一叶泊在冰面上的船，在缓缓地沉没。

　　“不清楚别人的底细，甚至不知道别人有什么案底，什么心理畸形，什么目的来约你，你就这么随便地答应了？”

　　董陆离尽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但是他的肩膀忍不住颤抖，眼尾再次蹿红，眼角溢出了波光粼粼的水光。

　　小孩儿，不要那么天真了，好不好？不是每个怀着目的接近你的人，都只是像我一样为了见你一面。

　　有人口口声声的不顾一切，不顾的都是你的感受，你的喜怒，你的愿意与否。而他们的目的，说白了不过是些肮脏丑陋的欲望罢了。

　　“看个电影，能怎么样？”

　　柴余有点激动了，伸着脖子抬头看着董陆离，身体瑟缩着，踏着腰靠在墙上，把后背交给墙面，期望能寻求一点安全感。

　　“能怎么样？你是小孩儿吗？如果他想对你怎么样怎么办？”

　　董陆离的意识失去了控制，他恨这个小孩儿为什么不能快点长大，长到自己能认真保护自己的年纪，不会傻到张口闭口谈“能怎么样”。

　　这个世界远比你想的黑暗复杂。

　　“都是男人，能怎么样？”

　　柴余听到董陆离提升的音量，不自觉地跟了上来，用笃定的语气逼问着董陆离，冲到了拐角处董陆离的面前，鼻尖凑鼻尖地怒视着他。

　　“都是男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吗？”

　　董陆离皱着眉头，费解地盯着面前眼睛红得像受惊了的兔子的柴余，眼角的火光烧了出来，无处发泄的怒气逃遁到全身全心，霎时间他胸中燃起了一朵火烧云。

　　“有什么所谓？你也太···”

　　柴余语气很冲，身体不住地往前怼用前胸粗暴地碰撞董陆离的身体，高扬着脑袋，眼睛瞪成一盏灯。

　　“这样也可以吗？”

　　董陆离顿时不受控制，牵住柴余的手腕拉至头顶，搂着他的腰把他抵在墙上，一条腿干预柴余的双腿中间，危险地上抬。

　　柴余突然被钳制，柔软的后腰撞在墙上，疼痛如电流般顺着皮肤的纹理深入骨髓，崩裂了他心里最后一道蓄洪的堤坝，将凶猛的恐惧困兽放出了牢笼。

　　董陆离，我害怕。
　　不要这样，好不好。

　　柴余可怜地低着头，眼底泛着珠光，他紧紧地咬住下唇，防止自己忍不住啜泣出声来。

　　“如果他要这样对你，也可以吗？”

　　董陆离看着柴余害怕的样子，逐渐放轻放缓了动作，慢慢地沉下头，嗅着柴余脖颈边汩汩流淌的空气，气息下沉。

　　董陆离看着忍不住发抖的柴余，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想做些什么，瞬间放开了自己的手，退开两米之外。

　　他分不清楚自己是真的动了怒，还是在趁机兴风作浪、自欺欺人。

　　低下。

　　董陆离只是这样评价自己，收敛好自己的眼神，打包好自己的欲望，关好属于柴余的那扇门，再次用力地锁上。

　　“以后记得不要和陌生人看电影了。”

　　董陆离想要装作无事发生地走近，去赎罪，用自己最虔诚的忏悔收买回柴余的信任，但没想到赎回的只是一道眼神。

　　只是一道眼神而已，却隔了比大半个中国更远的距离。

　　董陆离跨过了大半个中国，但却望而却步在这仅仅一道眼神穿凿出的鸿沟里。

　　“我刚刚太激动了，对不···”

　　董陆离还想着挽回，但得到的只有一阵左肩的推搡，空气流窜，浑身的温度都被猛然逃走的柴余抽离了去。

　　董陆离的心脏突然有了一种失重感，像是原本平衡的天平的一端突然失去了全部的砝码，另一端瞬时重重地砸在地上。

　　董陆离靠在转角楼梯的扶手上，左肩牵连着左边的身体麻木冰凉，像电击过，又像无数根小针在狠狠地扎着。

　　柴余走了。
　　逃走了。
　　被你吓走的。
　　开心了么？满意了么？
　　死心了么。

　　董陆离垂下眼睛，嘴角挂上一抹晦涩的苦笑，僵硬的嘴唇像吻过了黄连，连舌头根都在抵触着毛孔的呼吸。

　　不过说来惭愧，第一次想像今天这样亲昵地看着他，已经是将近两年前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