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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危机 一起下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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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站在乍泄的天光下,脚底是绵延千里的皑皑雪地。
月色与雪色之间,惟余一点活色生香。
——是他一袭纤尘不染的白,一袭惊心动魄的白。
“你究竟是谁?”宋郴忍不住又问。
可他的声音仿佛投入一片望不见尽头的云雾,回答的只有无尽回响。
太他妈邪乎了。
他赶紧离开了这面充满古怪的立体穿衣镜。
然而下一秒,一种剧烈的异物感充斥在他眼里,宋郴难以置信地发现,仅仅一瞬间的功夫,整个世界就变成了一片红色……
“郴哥,你还好吗?”陈益驰扶住其踉跄身影。
“是雪盲。”即使发生这样的意外,他的表情依然很平淡,除了一丝困恹的懒,看不出任何特别。
陈益驰:“……现在该怎么办?”
那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破镜子,怎么只是看了一眼,就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搞成了这幅样子?
“有什么好紧张的,我又没死,休息一会就好了。”
“这是什么话?”陈益驰绷脸打断他,“如果不及时进行处理,很有可能会影响你往后的正常视力,你想下半辈子都做个瞎子吗?”
从没见过他发这样大的脾气,宋郴“啧”了一声,故作轻松道:“瞎子倒不至于,最多就是色弱,没办法在每天清晨起床时对自己这张俊脸揽镜自照。”
“师哥!”
“好了,我真没事。”宋郴明白自己只是暂时性对光源敏感,因为他仍旧可以辨出事物人形的大概轮廓。他搀着陈益驰的手,坐到了油画旁边的沙发上,敛了嬉笑神色,说:“如果你真不放心,那我们就速战速决。”
鬼的视觉听觉嗅觉远远比人类不知高出多少去,速战速决几个字才刚刚落下,一阵冷嗖嗖的阴风猛然吹过,张慧娴牵着弟弟飘到油画前。
陈益驰:“……”
宋郴:“……”
张慧娴:“?”
耍她?
俩怂包连连摇头。
张慧娴:“那就告诉我,我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不得解脱……”
“小陈,你来。”宋郴只是眼神不好使了,却趁此机会摆烂,推陈益驰出来复盘前因后果。
陈益驰胆子是大了不少,可面对差点在睡梦中锁他喉的狰狞女鬼,说的也是磕磕绊绊。
“……总之,你失手将自己的祖父推下了楼梯,你的父母为了保护你不受牢狱之灾,故意制造了当年那场大火,可惜彼时正是冬季,天气干燥,风势又大,你和你的父母来不及逃脱,就……”
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推理,然而,还没等交代最终结局,女鬼竟仰天哀嚎一声,“不!不是这样!不是!”
不是?
宋郴脸瞬间冷了下来。
怎么会?
PS痕迹的照片、枕头里的藏药、染血的手杖……种种迹象都足以表明他们的判断是合理的。
那么究竟是哪一步出现了纰漏?
PS痕迹的照片……
PS痕迹的照片……
等等……
!!!
宋郴的脸色,一刹那变成了灰色。
之前无论是他还是陈益驰,透过探测仪在油画上面看到的皆是张锦荣一家五口穿著夏季衣服,可那张照片中,却是冬季……
所以,错了,全都错了。
整张照片都是假的,所以根本不存在只有张锦荣是被P上去的说法!
以及……以及……
正如他现在眼前一片眩晕的红色……
2016年8月11号。
“今天是我的生日,爸爸妈妈送给我一件新裙子,弟弟送给我一盒新发夹,都是萤火虫的颜色,我很喜欢,可是爷爷却依然在睡觉,为了叫醒他,我打算去抓些萤火虫来给他看。”
裙子、发夹……
萤火虫的……颜色?
原来,不是精神疾病。
而是……色盲症。
2015年7月14号,周末。
高三的课程紧张繁忙,学校难得大发慈悲放两天假,张慧娴却起了个大早。
早上七点,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照进爷爷的卧室,覆满窗台上雅致森然的植物。
她想跟平常一样,不敲门偷偷溜进去给爷爷一个“惊吓”,却发现爷爷房间的门虚掩着,而里面,空无一人。
爷爷会去哪里呢?张慧娴很担心。
她在家里找了好久,一楼的储藏室,二楼的钢琴室,甚至三楼弟弟的小阁楼。
可四处都没有爷爷的踪影,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爸妈的卧室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小声音。
今天是周末,爸妈要送弟弟去兴趣班,他们并不在家,那么卧室里的声音又是谁发出来的呢。
张慧娴有些狐疑,然后想到了自己的爷爷。
一定是他。
她兴冲冲跑过去,果然,发现了正半跪在地上,精神极度不济的爷爷。
他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
“爷爷,你在找什么?”
张锦荣并不意外孙女的突然出现,他稍稍蹲起身子,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说:“爷爷躺在床上很难受,感觉在爷爷看不见的地方,正有一双眼睛在监视着爷爷。”
怕脏、怕高,无端的恐惧和紧张,张锦荣知道,他就要犯病了。
看着最疼爱的孙女,他很想笑,可是他控制不住,笑意到了嘴唇竟然变成了难过,于是就有了这样一副极其诡异的画面。
——白发苍颜的老人颓败地跪在地上,又哭又笑地拍着女孩肩膀。
他说:“好孩子,帮爷爷找药好不好。”
“好。”
张慧娴先是将每层抽屉打开,又去翻衣柜,最终在父母的枕头里发现了药瓶。
因为慌乱,她不小心将所有药瓶打落,五颜六色的胶囊掉了出来。
“爷爷,有好多种,哪一个是你要找的?”
张锦荣已经听不进去话了,他耗尽最后一丝神智,指向那粒小小的,不起眼的药丸,“红色。”
红色。
萤火虫的颜色。
张慧娴想都没想,拿起了那粒“红色”的药。
而正是这个举动,酿成了一场惨痛的悲剧。
往常服了药,张锦荣最多半个小时就能恢复稳定,这次也是过了半小时左右,他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可是走到楼梯处,他忽然觉得无比亢奋,孱弱的身躯一扫往昔的疾病缠身,他感觉好像回到了年轻时候。
仿佛面前那足有十八层的台阶也变得仅有一步之遥。
最终,他丢开了与他相依相伴十余年的手杖,直直朝楼梯下栽去。
不一会,血流成河。
触目惊心的红色缓缓流淌至张慧娴脚边,染湿了她雪白雪白的新鞋子。可在她的眼里,那只是绿色,是象征无限活力与迎接新生的明媚颜色。
三天后,尸体逐渐发出腐烂的臭味,任凭再多消毒液与香水也无法遮盖。
张孝评与妻子却无动于衷,他们没有选择报警,没有为老人举办葬礼,甚至……只是将老人裹上层层保鲜膜,放置在他生前的房间。
因为他们没有收入。
二十年前两人跟随张锦荣来到郊区居住,自此之后与世隔绝,除了送两个孩子入学外,既不与外人接触,亦不劳作。所以支撑他们生活的唯一来源,就是张锦荣的退休工资。
转眼一年过去,太阳的暴晒与月光的盈缺将床上的尸骸冲刷成森森白骨,纵使每天都处理,许多蝇蛆仍然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在尸体上面不停揉动,尚未靠近便能嗅到一种难以形容的腐木恶臭。
张孝评夫妇至此彻底慌了神,压倒人性良知的最后一根稻草轰然坍塌,他们终是拨打了报警电话。
可惜,最后一个按键还为来得及按下。
起火了。
火是在院子外灌木丛中燃起来的,火星被一阵风吹散,如一团团麻屑,在燃烧中迸溅。
那样浓烈的火红色,在张慧娴的眼中,却是她最喜欢的绿色。
——萤火虫的颜色。
2016年8月11号。
“今天是我的生日,爸爸妈妈送给我一件新裙子,弟弟送给我一盒新发夹,都是萤火虫的颜色,我很喜欢,可是爷爷却依然在睡觉,为了叫醒他,我打算去抓些萤火虫来给他看。”
……
原来,这才是真相。
回想起一切的张慧娴桀桀笑了起来,殷红的鲜血再次从她的眼中滑落。
本就满是悔意,又眼睁睁目睹父母双双葬身火海,怎能不恨呢?
她带着无法被饶恕的深重罪孽,在这里艰难挨过每一个夜深人静的长夜,本以为可以得到救赎,到头来仍然是一场空。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你们骗我……骗我……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一起下地狱吧!”
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陈益驰早就人命闭上了眼睛,大有视死如归的决心。
“人生苦短,莫负韶华。”宋郴拍了拍他的肩膀,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
他起身,摸索走到女鬼身边,似是劝诫,似是警告,“我非常同情你所遭遇的不幸,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是比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被自己无心伤害还要更加痛苦的,可不幸不能作为借口,你的生命,早在三年前就应该结束了。”
“这里不是你该存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