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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线 窗后远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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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嘴!”张慧娴彻底崩溃,即使张明齐还在她身边,也无济于事。
就在她幻化成一缕黑影欲向宋郴和陈益驰袭来之际,宋郴从衣侧取出一张黄色符纸。
并叽里咕噜念着什么。
依旧是托张敏涛的福,在他来之前捎带偷给他好几张役神驱鬼的符咒。
——再次感谢张敏涛和张敏涛的舅老爷。
张慧娴被定格在半空,两行怵目血泪沿长裙嘀嗒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宋郴终是有些许不忍,默然许久,“抱歉,没能为你还原当年真相。”
能从他嘴里听到句服软的话,比出门捡到一个亿的概率还要小。
果不其然,不消片刻,他又找补回来,“但是你可别忘了,我还可以救你弟弟。”
——只有不要脸的人,才会成为成功的人。
就没见过他这样厚脸皮的。
“我才不要你救!”
稚嫩声音颇有提神醒脑之功效,张明齐刚才被姐姐的样子吓到,独自躲在不远处,可他决计不会去怪自己的姐姐,只会怪这些闯入他家中的‘坏人’。
也正是因为他的恨意,以往每一位有意图租下活买下这栋别墅的人,都会被他以各种各样的小把戏吓得屁滚尿流。
“小东西,活人终日跟在死人身后,总有一天会被它吸收掉所有阳气,届时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的小命了,你不后悔吗?”
“当然不!”张明齐拼命摇头。
宋郴沉默几秒,又说:“可是你的姐姐,不希望你如此啊。”
如今张慧娴已是孤魂野鬼,支撑她数年不散的不过一缕执念,这缕执念能留存多久?能保护张明齐多久?
纵然她现在被执念冲昏头脑,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果不其然,只见她犹豫片刻,随即眼珠一动,似是妥协。
“救弟弟……”她彻底放弃挣扎,只不停重复这三个字。
这么多年来,张明齐一直跟在她身边,活人的阳气早就被吸食大半,甚至他的魂魄已经常常游离于□□之外,跟她一样四处飘荡。
就此止住,尚有一线生机,若一拖再拖,真就像宋郴所说,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
“益驰,扶我去镜子前。”宋郴眸光一沉。
既然要救张明齐,就必定要解开封印他魂魄的镇魂红线。
可是,之前他只是看了红线缠绕下的镜子一眼,就被镜中白茫茫的雪地迷了眼,若换成是陈益驰,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因而他绝对不可能让他去涉险。
陈益驰:“真的要这么做吗?”
那镜子如此诡异,被鸡血浸泡过的红线紧紧缠绕封印也依然能够伤人,那若是将束缚解开……
宋郴无声长吁一口气,后背闷出层层冷汗。
这个道理,他怎么可能不懂,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能赌一把。
赌对了,镜子里的冤魂得到解脱,从此这座别墅干干净净,不再发生任何灵异事件。
赌输了,大不了把命留下。
决定干这行的同时,就没想过全身而退。
宋郴一把扯过陈益驰的衣角,在他衣服上擦了擦手心里流出的汗,在陈益驰还一脸懵逼的时候,转身去解那星罗棋布般的镇魂红线。
可惜他看不见,只能依稀察觉出红线被缠绕得别别扭扭,手感……嗯……像极了在摸一只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粽子。
“别碰。”
忽然,一阵凉薄的风拂过。
紧接着就是冷,雪虐风饕的冷,冻得人直打哆嗦。
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宋郴心底升腾起来。
他的指尖轻轻碰触在红线上,而另一只修长有力,且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霍绥。
他居高临下的声音笃定,“这下面是数只枉死的冤魂,你冒然将他们放出来,就是在自寻死路。”
“……”宋郴手腕处的脉搏隐隐约约快了几分,可他却面无表情地将霍绥的手拽了下来,狠狠扣在手心里,“我死了,不正好遂了你的意?”
此话一出口,就连宋郴自己也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会是这种口气。人家好心好意提醒他,就算不感激,也不应该回怼。
可……方才那一刻,他情不自禁。
霍绥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抗拒,薄唇讥讽,“你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像是宣誓主权,他竟一弯腰将宋郴抱了起来。
抱了起来……
“郴哥!”陈益驰大惊失色。
“滚啊。”宋郴忍不住嘴角抽搐,用尽全身力气奋起反抗,但……无济于事。
那双钳制住他的双臂蕴藏无穷无尽的力量。
下一秒,他便跌入了一处柔软的所在。
几乎也是同时,黑暗中响起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帮你。”
我帮你。
时光流转,千年不变,哪怕你已不再记得我是谁,我也帮你。
霍绥千年不灭,见过许多古怪稀奇的东西,可这镜子……他目光冰冷地盯着那面诡谲的镜子,棱角分明的轮廓深沉森冷,终是缓缓伸出了手。
霎时,一道耀眼的白光崩裂,镜子碎裂,将偌大的客厅分成两个空间。
宋郴与陈益驰在一端,而霍绥被吸进了另外时空。
孤绝寂寥的身影留印在镜子残存的余光中。
大雪漫天,塞地峥嵘。
似乎又回到了元春三年,关外那一战前夕。
镜中世界有一穿白袍的男人,遥遥立在天光下,他与霍绥视线有一瞬碰触。仅仅一瞬,霍绥还未来得及看清楚他的面容,只仿佛听到他问出一句:
“他叫宋郴,你唤的是宋郴,还是宋尘?”
宋郴?
还是宋尘。
霍绥身子一颤,眉宇细细凝住,浓长睫毛挡了他半垂的眼睛,幽深眸中似是有痛。
“……”愣了半晌,他突然笑了起来,“无论他是谁,我都不会丢下他。”
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雾蒙蒙中。
窗后远岫,镜中银雪,那是他们的红尘。
不知过了多久,雪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唯有耳边传来呼啸风声。
沙发上的宋郴,眼角不觉有些湿润。
他并不知道镜中世界发生了什么,却因那句“我帮你”而触动。可还没等他酝酿出什么情绪,无数厉鬼嚎叫的声音包围过来,振聋发聩。
依稀可见油画里走出了数道鬼影。
为首的,是一位佝偻着身躯,手扶着拐杖的老人。老人走起路来步履蹒跚,非常慢,一只手还在不时地捶着腰,让人不免想要搀扶他一把。
“慧娴,我的乖孙女在哪呀?”
语气满是慈爱,却因笑起来时下巴颏高高翘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慧娴!快过来!”即使是化成了厉鬼,父母的本能依然是保护孩子,张孝评夫妇在后面走出,脑袋向前耷拉着,呈一种扭曲畸形的姿势朝女儿挥手:“快到爸爸妈妈这里来。”
宋郴看不见,却能感受到他身边有什么东西滑了下去。
——不用看也知道,小陈又被吓晕了。
此时慧娴还被符咒禁锢在半空中,纵有再大本领,也无法施展。倒是有一人,可以行动自如。
张明齐就快要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爸爸妈妈,还有……爷爷。他丝毫不在意他们骇人的外在,躲进了母亲的怀中。
可死人怎么能与活人接触。母亲的身影瞬间化作一抹黑雾,转而又出现在张明齐身后。
越是如此,他们就越是恨意滔天,如果当初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该有多好。
就在他们满眼阴戚,闪烁着悔恨的泪光时,霍绥缓缓走到了他们中间。
他的出现,令他们有些不安。
毕竟,若论年岁,他足足长出他们一千年,若论本事,更是叫他们望尘莫及。
其实霍绥本无心参与这场旁人的家事,可……他回头望了一眼受伤的宋郴。
他说:“一炷香。”
他最多容忍这些鬼用一炷香的时间叙旧。
“……”好霸道,宋某人忍不住想。
“爷爷。”忽然,张慧娴叫了一声,说:“对不起。”
她是指许多年前的那个清晨,她所犯下的无法补救的错误。
她从出生起,就分辨不清红色与绿色,倘若那天她再仔细一点,只要一点点,就不会搞错药物的颜色。
“其实……”张锦荣颤颤巍巍走了过来,他说:“好孩子,其实爷爷,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从来……没有。”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我们有心或者无意伤害了自己所爱的人,为此我们痛苦,压抑,甚至搭上一生欢愉的时光。
可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们所爱的那个人,并不希望我们如此。
他们只希望我们幸福。
其实,他们所谓的执念,不过是一场因为双方都没能好好解释,从而留有遗憾导致的心有不甘。
幽寂的深夜里,几道憧憧鬼影皆是一颤。
就连宋郴也怔了一下。他说:“既然只是一场误会,那就让一切都回到原本的轨迹吧。”
鬼之所以停留人世,是因为有眷恋,牵挂,也或许是因为生前的怨念,仇恨太重,临终最后一刻心不甘,情不愿,所以无法投胎转世。
但只要解除了他们的牵挂,按道理来说就可以继续转生。
前提是,他们必须没有害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