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霍绥(三) 一试风月。 ...
-
“大将军为何还不走,可是想与宋某一试风月?”
不知何时,偌大的长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尘颇为不解地投来一眼,这人好奇怪,怎么像失了魂般落魄。
霍绥这才意识到什么,情不自禁躲开他的目光,回道:“宋大人真是爱开玩笑。”
谁知宋尘清隽的脸上没有丝毫不自然,反而径直走到了霍绥身边,就在距离他不过咫尺的位置忽然停下,两人几乎是脸对脸,宋尘清冷的气息喷薄而出,一字一顿地笑道:“谁说我开玩笑了?”
“……”
大将军征战多年,家中无妻无妾无子,闻言不禁皱起眉头,天边火红色晚霞在奇妙变换,交织成隐秘暧昧的颜色,他说:“宋大人,请自重。”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对白。
却并非初见,初见是在昨夜人声鼎沸的长街。
既然已经受封官职,自然免不了每日上朝觐见。北梁国风开放,并没有太多稀奇古怪的讲究,大臣们无须依照品级站位,不过似乎是潜移默化,文臣总爱与文臣亲近,武将也圈地不可侵犯。
可宋尘不一样。
他虽是文臣,却在文臣之中备受排挤,没人愿意跟他站在一块。
霍绥……好像也是如此。
于是两人说不清天意还是巧合,日日相对了大半年,还真就培养出少得可怜的那么一丁点感情。
闲来无事,两人会并肩立在城楼,看黄鹤啸鸣,羽翼划过天际,也会在京城最繁华的酒肆举杯对酌一壶陈年女儿红。
宋尘时常调侃,“那日长街初遇,只以为大将军戎马倥偬,却没想到,摆弄起这雪月风花,竟是个中高手。”
霍绥不爱说话,只薄笑看他。
直到后来,敌军来犯。
朝堂上一片鸦雀无声。
小皇帝头疼欲裂,“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平时一个个能言善辩,字字玑珠,怎么到了这最关键的时候竟没有一个能替朕分忧!”
“陛下,并非臣懦弱,实在是这行军打仗之事不归礼部分担啊,臣手底下那些文弱秀才,怎么扛得起那几十斤重的长剑长刀啊!”
“是啊,陛下,王尚书说的有道理啊,哪怕老臣再年轻个十岁,也一定冲在阵前!”
“……”
局势焦灼,却无敢挺身而出表态的任何一人。宋尘不免有些失望,国难当头,还做这些虚伪狡辩做什么,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向前迈出一步。
“你干什么?”霍绥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
“总要有人站出来,我愿意做这个先锋。”
“你?”岂料霍绥只是上下打量他一眼,语气有些无奈,“锦绣丛中长大的贵人,怎么吃得了那种苦,我看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大将军从前不也是贵人,你吃得了的苦,我自然也能吃得了。”
眼见宋尘铁了心要去送死,霍绥只好在他耳边低声道:“心急什么,咱们的小陛下自有筹谋,你现在站出来,破坏了他的计划,往后别想好过。”
一听这话,宋尘立刻来了兴致,扬眉问:“是何计划?”
霍绥不语,却在下一秒清清楚楚听见自己的名字遥遥传来。
“骠骑将军霍绥何在?”
“臣在。”
霍绥不慌不忙走到大殿中央,甚至还向身后的宋尘递出一道示意的目光。
不知为何,宋尘在这一眼中看出了些许大义凛然,他的心顿时狠狠揪了起来,一种不安的预感猛然袭来。
小皇帝道:“将军自幼从军,熟悉边关气候地形,有何高见?”
不安的感觉骤然爆裂,宋尘无比清晰地听见那人回答——“臣愿身先士卒,率领铁骑三万出关。”
这世上总有那么些人,与生俱来是要多承受一些的。
小皇帝对于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完全是在意料之中,他甚至加码道:“都城也需要有人驻守,三万铁骑实在太多,最多给你三千。”
“三千!?”
众大臣皆惊呼出声,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敌军可是足足有十万,北梁居然只派兵三千与之抗衡?
这摆明是一场陷阱。
“不行!”宋尘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反对的人,“我朝虽困难重重,却也不能放任这三千将士做无谓牺牲!”
如果真就这么去了,那最终的结果一定是全军覆没。
“宋爱卿。”小皇帝声线冷陡然了几分,警告道:“管好你的户部,这行军打仗之事你懂什么,自然还是要听霍将军的才对,霍将军,你说呢?”
“皇命在上,不敢有违,臣领旨。”
“你疯了!”宋尘简直不敢相信,这人究竟是有多自负,才相信自己可以以一敌百,以一敌千!
“宋尘。”谁知宽大衣袍下,一只冰凉彻骨的手微微握住了他的手,将他满腔怒火霎时熄灭。
霍绥轻声道:“陛下疑我多年,我若不去,必然留下把柄,若去,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退朝后,小皇帝身边贴身太监拦住宋尘去路,不怎么客气道:“宋大人,陛下有请。”
难道是因为方才在朝上自己替霍将军说话皇帝心生不满?宋尘说:“高公公,今日宋某所言非虚,皆是为我北梁忧思。”
“宋大人这些话还是留着在陛下面前陈词吧,杂家只是个庵人,不敢议论朝政。”
宋尘还想再说什么,霍绥打断道:“既然陛下召见,就去吧,我在城楼等你。”
即刻出发,是小皇帝定死的命令,霍绥来不及回府整顿,便要点兵三千出征,可出征也有规矩,要挑一天当中最吉利的子时。
“等我。”宋尘心中不安的感觉仍在持续,留下两个字跟随太监总管离开。
”
小皇帝已经等候多时,悠悠道:“宋爱卿似乎与霍将军交情匪浅?”
宋尘如实回答,“同僚之情。”
“哦?”小皇帝垂眸看身前一幅宽大的江山堪舆图,北梁的国域一直都是列国第一,那绵延千里的道道实线,似乎缺少了哪一部分都是如此令人心痛,小皇帝说:“在爱卿心中,同僚之情可比君臣之仪更为重要?”
宋尘一怔,“自然不比。”
“这样啊。”小皇帝年纪不大,却故作老成地摸了摸下巴,说:“那朕就放心了。”
“陛下还请直言。”
天底下大概再没有比宋尘更不给皇帝面子的臣子,可他不在乎。
“行军打仗,粮草必不可少,可以我朝如今之财力,恐难维持,所以有些时候,必要的牺牲也是一种策略,宋爱卿身为户部侍郎,若能把这一件事做好,朕就许你尚书之位。”
“国库虽不充盈,此战却应绰绰有余。”
掷地有声,宋尘忽然想到什么,无语凝噎。
呼吸开始变得艰难。
他最终难以置信后退两步,声音戚怨,“陛下是要舍弃霍将军与三千骑兵?不……不是舍弃……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他们活着回来……”
难怪……
难怪只肯拨兵三千……
原来是这样。
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衣裳,宋尘颤身而立,“臣做不到。”
他不是可以任人随意摆布的棋子,霍绥也不是,陛下与太后争斗可以,却不能拿那么多无辜的人做筹码。
小皇帝早就料到宋尘不会轻易就范,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狠狠砸在宋尘脚下,“朕劝宋爱卿还是仔细考虑清楚,毕竟你全族人的性命,可都在你一念之间啊。”
寒夜的天幕,那轮皎洁月亮高高垂挂。
城外却如鼎水之沸。
望着那一张张假笑的面容,听着那一句句虚伪的关切,陈彰感觉自己快吐了,“凯旋之时无人问津,如今又要离开,却倾城相送。将军你说说,咱们到底是受欢迎呢,还是不受欢迎呢。”
霍绥抬臂摘下头盔,刀锋般凛冽目光藏也藏不住,说:“你在乎吗?”
陈彰愣住了,满身阴鸷霎时凝结,半晌爽朗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将军说得对,小爷我上阵杀敌,戍守边疆为的是保家护国,国在山河在,其余事情不归小爷管!”
说罢,他抬首望了一眼天边,提醒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出发了。”
“再等等。”霍绥手中紧握缰绳,道:“一炷香。”
“将军可是在等什么人?”绕是再不懂风月,陈彰也察觉今夜的霍绥与往常不太一样。
霍绥薄唇紧抿,未语。
终于,在长夜漫漫无尽的最后一秒,一支箭镞穿风而过,掠过他的耳畔,准确无误地射进身后箭筒。同时传来的,是那人清润低语。
“大将军此行急遽,宋某人身无长处,唯有将此玉奉上,遥祝凯旋。”
尾音上扬,别样温柔,逆风立在城楼上。
大将军似是一笑,呢喃道:“多谢。”
大将军将箭镞下的香缨取下,只见里面除了一枚通体透彻的温润玉佩,还有一张字迹舒朗的信笺,上面只有四个字。
活着回来。
霍绥戴上了头盔,神情隐在迷蒙月色下,看不真切。
后来,他率领铁骑三千,孤悬边陲百余天。
朝廷最初还会命人运来少量军粮,可撑不了多久,战争越演越烈,节节退败。
他也曾多次写信寄往京城,期盼情势能够有所好转,可一封封书信犹如石沉大海般,了无回讯。
就连宋尘,也不曾回过他的家书。
再后来,城破了。
千军万马,万箭齐发。
他听见耳边有声音在嘶吼,“是宋尘!陛下下放的军饷被他悉数私扣!”
“奸臣误国!奸臣误国啊!”
真的是他吗。
箭簇穿透心脏的一刹,霍绥叹息。
他的手中始终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却满是触目的血色。
“是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