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刹车 立刻，马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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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郴只是个凶宅试睡的，没想到到头来还白给凶宅的鬼做了一场法事。
毕竟陈益驰还晕着。
——另一个倒是醒着。
宋郴忍不住抬起头。
他的视线依旧一片模糊，唯有一望无垠的红色，可他能感觉到，他一定撞上了霍绥低垂的眸光。
霍绥始终站在孤寂清冷的月光下，身影修长而又挺拔。
漆黑的眉毛下，一双鹰隼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沙发上男人线条流畅的锁骨。
可惜，宋郴看不见，否则一定会勉为其难地来上一句：此等美貌，竟略胜于他。
宋郴心里只是想，此时此刻，那家伙会是以一副什么样的表情淡看这人间冷暖呢。
那家伙自己就是只鬼，倘若叫他亲手送走自己的同类，究竟该算做积福，还是造孽呢。
想着想着，他禁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张锦荣等四人的亡魂被困多年，如今终于脱了禁锢，又解了心结，离开时，天就要亮了。
张明齐涕泗滂沱。
张慧娴不忍，消散前看向宋郴，目光渴求而哀恸。
宋郴恍惚。本着救人就到底的原则，只好承诺道：“你放心，我会把这小子送到一个可以替他遮风挡雨的地方。”
“多谢。”
最后，张慧娴深深看了一眼伫立在宋郴身侧的霍绥，也许是因为他们本质相同，都是迷失在这万丈红尘中的一缕孤魂，也许是因为他曾伤害过她。
也或许是因为些别的，总之，那目光不似寻常。
若硬要说出来是什么，那或许，是一种怜悯。
……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宋郴彻底撑不住了，疲惫像无孔不入的风，劈头盖脸地灌入四肢百骸。
他才顾不得什么眼盲不眼盲，后遗症不后遗症的，一秒倒头入睡。
已经整整两个晚上没有合眼了。
现在距离与房东约定的一周期限还有足足五天，他可以在这里白吃白喝，还不用干活五天。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
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快要闭眼的时候，握住了一双冰的不成样子的手掌。
是那个腰前系一枚丑玉佩的厉鬼吧。
也只有他，会有这样的温度。
月落星沉，当黑夜褪尽，黎明终于到来。
辨不清谁的手掌掩了眼睛，却肯定，穿透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
宋郴这一觉睡得很沉，艳阳高照时才醒过来，不知是不是姿势不对，只觉得头痛欲裂。
“眼睛好些吗？”
又低又沉的声音，却有种奇异魅惑，仿佛只要听见了，就能被勾起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悸动。
他感受到一阵清冽的气息扑在耳边，不觉咽了咽口水，“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这距离，实在近得不太像话。
宋郴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因为畏光而微润潮湿，落在霍绥眼里，竟如受惊的小鹿般惹人怜爱。
怜……爱？
霍绥胸腔深处突地一跳，一时竟自怔住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只感觉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的热意。
忽然，他垂下了眸光，没有温度的唇瓣轻轻落在宋郴微张的唇缝里……
……
……
……
宋郴人彻底傻了，愣了几秒钟才终于暴走，“我靠！你他妈有病啊！”
立刻，马上，请这只鬼去再死一遍好吗！
他的唇，那么柔软，像两片淡红的正在开放的花瓣……
直到爆喝从耳畔传来，霍绥才蓦地回神，发现拥有这片柔软嘴唇的主人脸上满满都是厌恶之色。
他的心底划过刹那的难堪。
尚且来不及解释些什么，又听见一阵杀猪般的嚎叫，“啊啊啊啊啊啊！厉鬼非礼我家师哥了！”
叫声刺耳至极，仿佛要叫破喉咙一样。
这一大清早起来，先是被一只凶神恶煞的厉鬼索吻，继而被自己的小师弟来了这么一嗓子，宋郴感觉整个人马上就要去了。
他浑身肌肉骨骼紧绷，不打算忍了。
“陈益驰！你再鬼叫就给我滚出去！”
“……哦。”陈益驰委屈极了，想要反驳，但没有勇气，只好弱弱低下头，随即又不甘心地瞪向罪魁祸首。
——然而那真正的罪魁祸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方才带给他隐秘触感的少年。
陈益驰：“……”
师哥果然说的没错，美貌可以战胜一切，征服一切，包括厉鬼。
空气一时凝固住了。
直到某人肚子咕咕乱叫的响动传出，局势才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郴哥，你饿了？”
“放屁！”气都气饱了好嘛。
“那……”是谁饿了？
两人齐刷刷看向霍绥。
他、他不是鬼么？鬼也会饿？
宋郴还真犹豫了，他想起之前他还曾在手机上搜索过，鬼吃什么。
一等鬼十殿阎罗吃供奉。
二等鬼地府工作人员吃恶鬼。
三等鬼可进轮回吃祭祀。
四等游魂野鬼坑蒙拐骗抢。
五等鬼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算了。”宋郴悠悠轻叹一声，谁让他摊上了呢。
他说：“要不我给你烧点纸吧。”
“好主意。”陈益驰终于插得上嘴了，于是难掩兴奋。
两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沓专门给死人烧的黄纸，宋郴看不清，就让陈益驰负责点火。
黄纸被点燃的瞬间皱缩，变成细薄的灰烬。微弱的火光映着宋郴的侧脸。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只知道，这厉鬼的名字里应该有一个“绥”字，毕竟那丑到爆的玉佩上明晃晃刻着。
“绥。”
“这我知道，我是问你姓什么。”
“不记得了。”
“不、不记得了？”这都能忘？陈益驰觉得不可思议，但又没人搭理他了，他只好尴尬地哈哈了两声。
“你是魏晋人？”
书中记载:“晋末冠小而衣裳博大，风流相仿，舆台成俗。”（注释）
当时的服饰几乎从肘部开始就做得特别宽，几乎可以摇曳到地面。
这厉鬼虽盔甲加身，但宋郴隐约记得那晚他脱衣服的时候，里衣的料子格外柔软轻薄，衣襟松松散散，腰间肌肉……
等等等等。
宋郴连忙刹车止住。
他在想什么烂七八糟有的没的。
“魏晋？”
厉鬼显然连这个也记不得了。
“那我怎么烧给你？”宋郴被难住了。
虽然纸钱便宜得很，又是白白捡的张家的。可他也不能白费力气吧，烧半天还不知道烧给了谁，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他可从来不干。
他不甘心，扬了扬眉，想出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
“小师弟，备纸墨。”
“得嘞。”陈益驰从来不在乎师哥到底要搞什么名堂，只想尽职尽责完成小狗腿的使命。
他不知从哪找来一张素色的纸张和一支镂金管的毛笔。
好在宋郴眼瞎，不然一定揍他。
但神奇的是，宋郴从未学过毛笔字，一笔而下却如清风出袖，明月入怀。
笔迹更是洋洋洒洒，似流水行云。
“中元之期，虔备冥资以奉上：或旧友，或死敌，姓不知，名绥已，魂下受用。宋郴祭。”
能不能收到是鬼的事，但是落款处的名字不能忘，这可是积阴德的善事。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燃尽后留下的气味，算不上难闻，宋郴没忍住低头咳嗽了几声。
“……多谢。”
尽管霍绥不太明白他这是在做什么，但能感觉出来是为了自己，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探究复杂。
“郴哥，咱们是不是该走了？”毕竟良好的环境才能缓解雪盲的症状，陈益驰关切地问。
宋郴却很淡定，“走什么走，平时住一晚这样的别墅也好几千呢，现在还倒贴给你钱，不住是傻子。”
更何况——去医院看病不也得花钱吗。
陈益驰拗不过，只好就范。他洗衣做饭都是一把好手，很自觉地走进厨房准备午饭去了。鬼吃没吃饱他不在乎，可他和师哥不能饿死。
哦，对了，还有哭了一整夜现在睡死过去的小兔崽子张明齐。
当陈益驰走后，偌大的客厅就只剩下一人一鬼两个。
骑虎难下的局促感。
也许是因为不久前的那个吻。
总之，宋郴社恐了。
“那个……”磕巴半天，勉强找回节奏，“你的执念，是什么？”
人死之后，因为心里有放不下的东西，有执念，才会阴魂不散化作厉鬼。张慧娴是如此，张锦荣如此，张孝评夫妇亦是如此。
那么，他呢？
他又是因为放不下什么？
霍绥千百年来都在沉睡，直到宋郴的出现，才唤醒了他残缺的记忆。
是啊，他在这熙攘喧闹的尘世浑浑噩噩游荡千百年之久，既记不清过去，也看不见未来，又是因为……放不下什么？
只见宋郴双眼澄澈迷离，霍绥一怔，正好望了进去，而恰恰就是这一眼，让他在那里面无比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身上是战死疆场那天所穿的玄色盔甲，白色里衣襟口处还隐隐约约沾染着那人怎么止也止不住的淋漓鲜血。
他的长发如墨，融入漆黑夜色，两鬓凌乱，遮住眼底神采。
脸颊上挂着早已凝固干涸的血痕。
本该勃然英姿的大将军，竟浑身上下写满“破败”二字之感。
“宋尘。”
猝不及防唤出那个名字，心口却是一阵刺痛。
可仅仅只是这个名字，好像就已经足以解释他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刹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