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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获得邀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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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房间,崔妙登转身插上了粗壮厚重的门闩,她的心随着门闩的锁闭声,也落了下来。
满眼忧虑地对镜自梳,她的心已经像被灌铅般沉重。她此时才明白,继母老是让她给湖边小筑递上自家果园的水果的缘由,也就是说继母没有半分迟疑地把她出卖,并且毫无愧疚。
然而爹爹呢?他又是怎么为自己打算的?崔妙登明白爹爹话语渐消气势的用意,不禁感到莫大的悲哀。
“不行,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让自己嫁给那个老男人,哪怕她背负逃婚的骂名。”
她既心急如焚,又如同在沸汤间煮。他们知道自己不会声张,不会戳破崔家的颜面,但是她换来的是什么?是被欺骗,被蒙蔽,是一生的幸福被耽误。
不,她不能认输。
可如今,崔妙登个人能力微薄,只能暗暗祈祷,这件事还有回转的机会。
“小姐,鄂国公府的二公子杜明师来了,老爷请你到大厅去。”丫鬟推不开门,心里纳闷,只好在门外传话。
“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杜明师是她姑姑崔令玑的独子,当年鄂国公第三子杜雅先对她一见倾心,力排众议娶她进门。杜雅先不是嫡长子,只会舞文弄墨,又根本不在乎仕途,鄂国公见此便遂了他的心意,但也从此不对三房上心。
姑姑自嫁进去,便有意和崔家隔些距离,毕竟自认为她的身份已然不是平民。
名义上崔妙登得称呼杜明师一声表哥,实际上,两家人分居两地,上千里的距离,并不常来往。
来到京城前,崔景午曾修书一封给姑姑见面,姑姑借言家事繁杂脱不开身。
不知表哥上门,却是什么原因?
用心做好妆容,对镜微微一笑,崔妙登深呼一口气出了房门。转过一条石径,她与家中十年的老仆阿瞒打过招呼,直奔前厅。
刚搬来不久,崔妙登对府里的路还不是很熟悉,自己有在辨别方向上天生偏弱,也因此误了些时辰,等她到达大厅不远处时,知道人已经来齐了。
杜明师坐在檀木椅上,揭开茶盖,杯中腾出袅袅雾气,透过薄雾,却见远处一名女子螓首低垂,款款而来,倏然放下杯盏。他虽只瞧见一个侧脸,然而那人衬在清脆竹林间,灵气逼人,浑不似尘俗人物。
他是鄂国公三房的嫡子,交友广泛,与京中贵女来往颇多,一时间却仍被眼前人吸引,目光来回逡巡。
崔妙登似乎有感应,踏进大厅,与杜明师对了个正脸。杜明师豁然站了起来,有点结巴:“想、想必你就是妙登妹妹了。”
“见过表哥。”崔妙登福身作礼。
崔宝琼撇了崔妙登一眼,没好气道:“杜表哥从京中赶来,你却如此怠慢,叫我们好等。”又把目光流连在杜明师身上挪不开。
崔妙登早已见怪不怪,对此行为并不搭理。
“无妨,只不过是一盏茶时间。”杜明师不忘急着辩白,“而且还没喝到嘴。”
崔景午对着杜明师笑吟吟地说:“好侄子,你大老远来,等会就留下来用膳吧。”
“是啊,是啊,不然就是我们招待不周了。”崔夫人在一旁挤出笑容,伸手换丫鬟去准备午膳。
“舅妈,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只是前些日子我兄长杜执寅作为副将从边境凯旋,今日是家宴,我还要赶着回去。”杜明师脸上略显讪笑,接着说道,“这次专程来,晚辈是给你们递上请柬。”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精致的文书,递给崔景午,崔宝琼凑过去将请柬封面的字小声念出来:“重阳曲江宴庆功会。”
“正是。”杜明礼笑了笑,“我大哥和沈琮将军在边境击退匈奴,五伐五胜,平定多年纷争。圣人大喜,便借重阳曲江宴表彰他们,京官皆可携家眷入宴。
我娘知舅舅来京城有些时日还未见面,怕到时人流太多,舅舅坐在外厅不便,便催我递上请柬,邀舅舅舅妈到时进入重阳宴内厅与她一叙。”
想到一月前民众欢呼声,崔妙登恍悟原来这那批军队。曲江宴上那么多官员家眷,说到底,就是一个社交的最佳场所,如果她能保握机会,趁着这桩婚事还没下定论前,找到合适的儿郎,那也是条出路啊。
避不过,就只能自己主动寻找一线生机喽。想到这里,崔妙登豁然开朗。
她相信自己的魅力,若她想诱得男子欢心,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她不需要和别人谈及婚嫁,只消让爹和继母打消那个念头,然后再找机会脱身。
周围的交谈似乎滤过声响,崔妙登沉浸在欣喜和自信当中。她直觉地感到,重阳宴便是她人生的一大转机。
等她周遭声音再次漫卷开来,只见杜明师正要告别,“舅舅、舅妈、宝琼表妹,妙登——妙登表妹,明师先行告退,重阳宴我们再聚。”深深望向崔妙登一眼,杜明礼行礼而去。
杜明师走了,杜景午也无心午膳,众人匆匆吃毕,便回房间。
傍晚,崔妙登刚躺在床上,四肢平摊,门已开了。崔妙琼理直气壮地说:“崔妙登,重阳节那天我要拿你的首饰装扮,你有件珠宝戴着好看,我戴着肯定不差。”
崔妙登坐起来,抬手揉了揉眼睛,低声说道:“前几次你借的珠钗还没有还回来,我这儿没有几件可供你挑选。再说你的珠宝,哪件不比我的昂贵精巧,你要是戴烦了还是去街上多打几副新款吧。”
“不,就是要你的。那些首饰明个儿叫碧枝送过来。”崔宝琼关上门,回过身走到梳妆台,没得到允许就翻箱倒柜,挑挑拣拣,“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崔妙登下了地,懒得和崔宝琼绕来绕去,径直问道:“你想要什么,就直说。”
崔宝琼无语,只是继续翻腾。
见她如此,崔妙登只好无可奈何地苦笑,一边在想,崔宝琼这副不肯饶人的性子,真不知道像那位祖先。
“对,就是它!”
举起一根金厢玉莲花簪,崔宝琼掩口直笑,得逞道:“用完还你。”
见此,崔妙登大受打击,那是她娘留给她做念想的簪子,她只在及笄礼上带过一次。平日她根本舍不得拿出来,放在最隐蔽的地方,只在每晚拿出来擦拭一番,谁料到崔宝琼看中它,还把它翻了出来。
她怎么可能会把它交给其他人。
“不行,还给我”说完崔妙登伸手去夺,崔宝琼飞快转了一圈,贴上门,一边把簪子插进发髻,一边啧啧摇头:“爹和娘商量好了,让你待在家里。你不能去重阳宴,要它做什么?倒是给了我,才是物尽其用。”
听到这些话,崔妙登嘴角下弯,方才闲适的心情不复存在。
什么?不让她去?
这肯定是继母和崔妙登的主意!随之而来的,是无可名状的愤怒。
她满心欢喜,期待着能在宴会上一展风光,获得良人瞩目,救她于水火。然而她所想象的一切,几乎就在崔宝琼话落间化为灰烬。到现在她才醒悟过来,不能对她所谓的亲人有一丝希望。
于是崔妙登长长叹息一声,叹息得货真价实,“这簪子年代已久,款式老旧,你若是喜欢就拿走吧。平日我甚少戴它,是因为它的花瓣裂开一道细纹,令我微感不适。与其让它躺在匣子里,不如让它重见天日,见见大场面。”
得知头上的簪子有瑕疵,崔宝琼脸色刷白,她曾经远远见过它插在崔妙登头上,一下就看中了。可是叫她把残缺的簪子戴出去,天地良心,她不想丢人。
走过来的崔妙登,看起来脸色温和,崔宝琼立马把簪子取下,在手里握紧。
崔妙登平静而淡然地看着她,不置可否,只说道:“这把簪子跟了我许久,总是有情谊在。你把它放在我的黑檀匣子里,一起带走吧。”
见这么容易就拿走簪子,崔妙登忽然觉得对它失掉一大半的兴致,把它放在手心,反复查看,果然有一道浅浅的裂痕,心间一紧,即刻厌弃不已。
“我不要了。”崔宝琼左手一扬,把簪子丢给崔妙登,见她小心翼翼捧着的模样,哼了一声,“还把它当个宝贝。”
用湿帕子轻轻擦拭簪身,再它把放进匣子,崔妙登情绪万千。
她原以为,自己在家不争不抢,继母和崔宝琼只怕是无法找理由对付她,但是经过的种种,竟然全部不是她想的那样。不管她有没有和她们冲突,只要是和她们利益相关,一概把自己排除在外。
她只有娘留下来的唯一东西,从它身上去感受母爱和亲情的温度,她真的按捺不住了:娘,女儿真的很想你,如果你还在,肯定会呵护女儿吧。
夜里崔妙登翻来覆去,蓦地里自睡梦中翻身坐起,额头上汗珠涔涔。她又梦见齐升自高阶上全无表情的脸,绷着嘴角向她冷笑,那笑好像在说:崔妙登,
你的身份,注定要被上等人轻视。
此刻她难受死了,她做错了什么啊。自幼失去母爱,妹妹抢走了父亲对她大部分的爱,曾经以为可以当做归宿的人,从头到尾是在骗她。
命运从来不由得她选择,容貌同样是上天不加拒绝地送给她,而被被老男人无端看上,她的无辜跟谁诉说?
清晨,青帐外的丫鬟听见崔妙登翻身坐起,立刻端着盆进来:“大小姐,你好好打扮一下,等会要去宝芳斋购置几套金饰品呢。”
崔宝琼接过帕子,闷闷说道:“什么日子要到了吗?”
丫鬟兴致勃勃地回答:“老爷说,出席重阳曲江宴事件是大事,到时候你还要见到在场的官员,即便你天姿国色,还是要下点心好生装扮呢。”
去重阳曲江宴?
崔妙登没有欢喜,反倒心中突突直跳,她知道父亲不是那种为了她而和继母抗争的人,那么是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突然想到可能是那个齐大人,这个念头如同铅石一般沉重,压得她呼吸艰难。
不消一会,她还是认清了爹爹的意思。
他为了保住自己官位,结果不得不让她去做一个又一个的事,将来每一个都足以令她焚心难受、绝望压抑。
她要做出选择,是承受这一个个沉重的现实去嫁给老官员,还是去分离抗争、找到自己那条迷茫但自由的道路。
她要将这种抗争的心理负担扛在自己肩膀上,也将自己的命运牢牢把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