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绾清清印雪夭》风月入局

9、间章

　　黄沙漫天蔽日，八荒不生寸草，一截脏得不成样子的素纱抛在空中。

　　女子气息薄弱，眼睫夹满颗粒，十指插进沙堆颤巍地刨挖。

　　手臂被沙烫掉层白皮，红肉又黏上碎粒，痛辣交替。

　　她拖着早无知觉废疾的腿向前缓慢攀爬，在这空旷的沙野里不知要去往何处。

　　强风拾起尖沙刺入她瞳孔，伫立在耳边嘶吼扯烂她耳郭，却忘记她早几日便已瞎了双眼。

　　她仍是在刨，须臾浑身怔住。

　　黄面熏出微红，掌心反复摩挲前方冰冷的衣料。

　　明知双目失明，依旧颓然望着一方，“仙尊……如今连孤魂野鬼也不肯放过么。”

　　她勾起的嘴角裂开道血痕，哑音闯入那人耳底。长久不言和塞喉的灰沙让她的嗓音哑得狰狞。

　　那人举在她头顶的长剑良晌偏转几分，狠狠插进厚沙。袖中震出的玉镯打在她手背上，滑入掌心。

　　她捏住玉镯的手青筋突兀，指腹触摸镯壁的字符愣了下。左胸缺失心脏的偌大长疤内猛地被灌满情愫，竟也只是粲然一笑。

　　“我抵了她的命来还八万里正果，仙尊可有如愿。”

　　那人不曾开腔，甚至没有任何举动，俯视她狼狈的脸庞以及那对黑漆的双眼，仍是不为所动。

　　他退后拽回揪在女子掌内的衣袂，眼神无意露出悲凉。

　　他转眼撇头望向远处枯枝停栖的雀，目光透过雀眼撅出另一对眸光。身影愈发模糊不清，回首孤漠。

　　声若离肠。

　　“你罪在信他。”

　　……

　　浓光透窗，薄纸被掀一角。白雪压弯璃瓦上端的枝丫，堆雪成块掉落，发出窸窣响动。

　　桃夙念抬眼，唇瓣微抖。洌风钻进被褥。黄沙无影，手指完好耳目尚健。

　　是场梦。

　　她起身披件单衣，散发站在门口，面容平淡而惨白。

　　院中栽的梅花摇摇曳曳，枝干结满冰霜，簇簇白雪咬着枝头。

　　她双袖灌风，赤足前迈，脚指杵进深雪，长睫如扇忽闪，字字断魂。

　　“你，罪在信他……”

　　她身上诸多伤痕历经五十载长流早已消亡不见。

　　如一场梦，仅仅带去她的影子。

　　她不曾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八荒绝地，醒时便到这间屋舍，那日也同今日般群山雪埋，朔风凛凛。

　　躯干裹满白布躺在床上，四肢麻木无力，双眸缠绕纱布看不到丝毫光亮。

　　耳边却能听见四周细微响动带来的烟火气息，热气焚身，碳火正旺。

　　她活着走过了八荒。

　　霎时，她感到一双手拖住自己双肩扶起，捏住脸上的皮肉向上挤压，迫使嘴唇张开被灌了碗恶臭难闻的药。

　　涩辣的药汁漏在嘴角，胃中酸水翻涌，她想吐。

　　那双手立刻狠狠捂住口鼻另她不得不生咽下去，蜷缩在床边捂住小腹作呕。

　　周而复始，滴泪不弹。

　　女子凝视地上散花般的黄水，拇指浅叩碗沿，碗底的药水顺着碗壁缓缓垂落地面。

　　她目光犀利似能盯穿桃夙念的残魄。

　　“想不到无心之人竟也会有心结。”

　　桃夙念勉强揩去唇边药汁。

　　“多谢。”

　　“你就不怕我取你六魄炼制仙丹。”

　　“你不会。”

　　女子随意将碗弃于桌面，兰指划过她脸颊，身姿妖媚笑靥如蛊。

　　“八荒沙野千古绝地，生入黄泉，死无轮回。你现如今是生，往后在黄泉地间渡魂引泉，多修善果再待轮回，这是你的命。”

　　桃夙念不言，这命数天道灌她头顶醉了千年，蒙了双眼。

　　她蓦地耳尖一颤，身子奋力挪到窗前听着声。

　　手指扒在窗沿，眼纱乘风而去，视野模糊不清。

　　窗外伫立的雀平淡地望着那对经历沙尘变得红肿的黑目。

　　雀唤的，像极了一人的名。

　　三界之上位列朝阳宫的南渚仙尊——恒华。

　　……

　　梦醒。

　　桃夙念合上门扉，身子在冰凉的地面缩成一团。脸埋入怀中，露出对不见任何亮光的眸子，淡淡盯着桌上的温酒。

　　她抱膝的手向上捂住胸口，甲盖用力抓着皮肉，却没有一丝痛感。

　　里面无一物，只是个被剜心的洞。

　　女子曾问过她，“桃娘落得如此地步，天命人为无非是因果借口，那你又悔为何物？”

　　她回首看向碳火中烧至断裂的玉镯，夙念二字只剩碎粉，垂地青丝刹那染为白发。

　　我悔在……把心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