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晓叹天宫没千帆(一) ...
-
瑶乐勾开马车帘布,回望轿内的恒华,摇首叹息。恒华身骨越发冰凉,气脉紊乱。
琼阁仙者本不该沦落至此。
恒华百年前替桃夙念挡下的那一遭,几近灼毁根基。强加仙蛊,长夜要受尽如同万蚂啃心的痛,无形藤鞭抽打筋骨堵塞血脉。
适才破开禁术强行解救凤挽离乃忌上添忌。
此劫,他难过。
若是能过,亦无后患;不过,便是炉火焚身,折其仙骨不得修行,无人可救。
瑶乐心猛颤,抽指收神,极力护住恒华乱脉。握他冻腕,手耐不住地抖。
帘外马夫朝内询问道:“主家意下如何,还需停留么。”
他衣襟滴水,挑眉喘气。
“回客栈。
待马车远离凤府几里外,墙瓦之上黑影掠风即逝。
凤府别院湖动涟漪,湖心亭长廊覆层纱雪,天地沁凉。
太静。
亭中人拥件缎绣轻裘,眉宇凝煞腰间白光烁烁。
他举袖扔掷断枝,枝干浮于水面划开几圈波纹。
顾良未四顾,攥着适才探子交来的纸条递给战淮安,恭敬退避他身后。
“凤家娘子此行不难遭人眼羡,同平章事设宴官家布局,官家乃是在逼人供底择才揽权。然同平章事常受容大娘子恩惠,近又阿谀谄媚大娘娘,堵官家耳目。倒易牵连无辜,适得其反。只是那邀功之臣竟是拿同平章事数十余年不闻不问的本家娘子凤挽离做了对锋,殿下觉此可有疑异?”
战淮安捋开纸卷,闻声眉眼微动。两指一松,两行墨字坠入旁边火盆燃烧殆尽。
他斜望倒映水面的人影,言语平淡。
“容大娘子为保氏族位高权重,大娘娘想做现世武后,如此大费周章向这二人逢迎,区区废女捞不到什么好处。”
顾良未将挑灯弃在长椅上,拍动书面积雪斗胆向前迈几步,神色肃然。
“官家三番以凤家娘子作饵,又意欲何为?如此何必?”
湖面木枝一倒,沉进半根枝叶。战淮安从袖中取出火折子,俯身点燃侍女早先备好的灯芯,缓缓说道。
“倘若那邀功之臣,并非求于仕途。据探子所言,这凤姐儿屋外奴婢突然倒地,醒后又神志不清,凶手神龙不见尾。既是没要人性命毁其心智,又能来去自如的……”
顾良未讷讷,手中书卷蓦地一敲掌心。五字抵在唇边即要欲出,见战淮安转身曈中戾色,反被生咽回去。
只得心中念道:诡谷阁遗孤。
战淮安渐移步履,背手渡过长廊。少许雪沫飘在乌发上,落进素白毛领融为一物,与他眸中浑浊背对相持。
走到廊尾,原处等候的侍女连忙撑伞,攥着衣袖轻擦他背后雪花。
上京难得下次春雪,来的却不是时候。
侍女紧紧跟在战淮安身后整理衣衫,余光擦过枚雕琢令牌,脱口唤道:“奴见过萧大人。”
战淮安蓦然抬眼看向携数名奴婢大肆而行的萧琅祁,紧奔凤挽离院落。
萧琅祁停驻路中央,回首嘴角噙笑,行礼刻意。
“二殿下肯屈尊来贺小凤娘子重归京土,臣先替娘子谢过殿下恩德。”
战淮安瞥视萧琅祁,其身后婢女将镜奁又往袖中藏了几分,丹炉内有药草香气。
萧琅祁看样子也已经得知凤挽离遇难的事情。
他面色释然,大袖一挥,携顾良未往凤府内堂行去。
萧琅祁而后立身提声问道:“殿下心怀天下,倒不知这天下会不会识恩断主。臣便在这静候佳音,恭送殿下。”
战淮安并未留步,绕过雪丛无视萧琅祁一番讥讽。来宾虎鱼难料,商贾朝臣如数赴宴。棋已落定,仅待一线勾破。
萧琅祁提早知晓凤挽离遇难也好,至少尚能平填些愧悔。
萧琅祁等战淮安离开后拽下腰间承兴门令牌抛给孟集,故意踩花战淮安走过的足印。
“凡京中善易容者,抓。”
半时辰后。
向南庭院燃起盏灯,媚官执把木梳帮凤挽离打理发鬓,掌根时而揉动莫名生疼的脖颈,却回忆不起来缘由。听闻萧琅祁来照看过番,又随报信侍从匆匆离去。
她往凤挽离髻上插牢最后一支珠钗,磨尖的钗尾轻而易举能扎伤人。
门外柳小娘派来的婆子催得紧,媚官偷在凤挽离腿袜中塞把小巧匕首。点头扶她出门,跟着挑灯慢行的婢子辗转偏厅。
婆子卒然将端着贡茶的媚官拦在院中。
“小凤娘子一人够矣,烦请退避,需贡茶时自会传唤你。”
说罢,婆子便将门从内紧闭,里面声响全被主厅乐声覆盖。良久后,终见开条隐小缝隙,屋里出声传唤贡茶。
媚官悄步上前,抬起方案。
刀锋倏忽架在脖颈处,尖刃冷冽透光,割破肌肤。
迎天而来的刀锋齐压媚官身周,方案被尖刃砍断。瓷器打翻在地,雕花碎裂。
媚官两臂耷拉身侧,任凭侍卫将她扣押在院内。此宴显贵多聚,她不能生事。
“奴奉命贡茶,不知罪在何处。”
一棍打折她右腿,“茶?何来的茶。”
媚官额面逼出汗珠,咬牙视那人长靴,缓缓抬眼,迎面泼来碗茶渍打湿石地。
“这杯毒水只经你手,蓄意谋逆之罪,你可认?”
“奴,一片赤忱忠心,何胆谋逆。求大人明鉴。”
那人冷嗤,手中刀锋一转直刺媚官眉心。暗红木匣从空而落,白纸包的粉末压在媚官手边。匣背篆刻字迹经朱红一抹,色泽红润。
媚官二字勾了她的魂。
她闷声,悄然起眸。自黑靴而上,攀附那人身周各寸小物。
今借此粗计陷害,此人身后靠山定有十足把握让她毫无翻盘之力。
她蓦然一顿,当今上京城内除皇阁邪派有此势力的……媚官微微抬视那人脸庞,刀疤由眉划至面颊,左瞳泛着灰青。
“是你。”
那人恶狠掐住媚官下颌,近揉碎她骨干,“是我。”
媚官从未想过他竟还会活着,从那等邪魅诡谲之地,完好无损地活着回来。
李裘生眸微抬,携棍的手复而抵住媚官蜷缩的身体,用力迫使其疼痛难忍昂起头,才缓缓落身。
李裘在她耳畔嘟哝几句,媚官瞳孔睁大,发丝嵌进唇瓣,偏头冷哼。
卧薪八载,历来奸诈阴险的刑计断定会让她苟延残喘保留最后一息,好日夜加以折磨。
媚官眉间紧蹙,势气傲然,“李裘,杀了我。”
她果断启言,只待上方人刀起刀落。忽地一道强劲力度朝她胸口踹去,再蛮狠地拔起她的头。
“您心忧苍生黎明,唯对臣反其道而行之,您这八年可会做梦?臣日夜受梦魇啃食,夜冥常闻鬼怪哭嚎。您的心当真铁石入骨,万分感想都没有留臣一人备受煎熬。您杀臣父兄之时,可有想过今日。”
李裘扼住媚官脖颈,顷刻眼神变换,“殿下的心,于臣而言从来都不重要。”
“带走!”
“是!”
李裘身后来人架着地上疲虚的人儿拖向远处,临行前抛下一封切结书。
他侧身一看身旁迷晕的婆子,对里面那人高声谈道:“事已结,望大人信守承诺。”
老者沙音传耳,“自然。”
李裘安心离去,携带断失半条腿的媚官融进灰色的薄雾中。
今夜一过,万象更替,局势动荡。他要的既已拿到,余下只待围剿。
屋舍内门窗俨然紧闭,白须老者端坐太师椅上含了口茶水。下至他足边,掉落数张按照朝中达官贵人所制的脸皮,平摊在地上成了诡波荡漾的光景。
老者指携脸边一角,扣住层膜轻微撕过,复刻国公的脸皮顷刻旋落。
黑影擦雾,尤其俊美的男子散漫安稳做于椅上,腰间琳琅作响。
窗外射光,男子腰牌反钩手心,“八荒之地,竟能存活。”
他笑颜轻媚,思虑瞬变,“可惜,皆是黄粱美梦。”
……
凤挽离睁眼,天地暗淡混沌,眼前蒙布手覆麻绳,姑且沦为了阶下囚。
她唇中苦涩交加,齿瓣遭粗大布团塞住,臭气熏天难叫人想发出声。
这几日除送水食,外人从没踏进屋门。她不知困过了多久,窗外常伴鸟雀啼鸣。
自踏主厅后,脖颈便遭闷棍偷袭,带到此处。
宾客盈门,算来,她心中并无确切人选,好在对方没想要她的命。
良晌,门梁窸窣,似砖瓦落地,清脆细微的嘈声带来阵徐风。隐约间她感到那人步履轻缓,来到捆绑她的麻绳背后用刀片割断束缚。
那人不愿让她知晓自己的面貌,仅割绳离去。
凤挽离摘掉布包眼布,捶打酸痛的两膝,扶柱起身。眼观四周,红梁挂皮乱草杂生,原泰然祥和的光景被萧凉取而代之。
她不曾在凤府见过此地。
再细观那人割破的麻绳,力道强劲,稳健豪迈。然不知为何,那人踟蹰良久,一开始仿佛并不想救她的命。
凤挽离敛步门前,院内空无人影,院口多出辆马车。既动了要她性命的念头迟迟不肯下手,现又给她一丝生机。
她衣衫完好,那人没索要钱财。能进主厅,必定和凤天扬有所牵连。然凤天扬归于容大娘子一派,对立的大娘娘曾是江南尧大娘子的闺中好友,大启权势滔天的二人都未曾树敌。
困她在此,暗度陈仓。
她扬袖怀风,轻盈跃上车,旋即扬鞭呵声,“驾!”
藏匿之人见其远走,亦回身迈步,朝背对相持的方向拔剑。从巷口出来,他抹净脸庞的血渍,洗净手,于侍从搀扶下入马车。
他顺着凤挽离的方向坐去,墨眉垂坠,“埋了吧。”
动了恻隐之心。
他抬眸而视一阵殷红,顷刻眉宇蓄情,腕臂瞬被舌底迸发的涩味压乏。
唇瓣微张,却吐不出珠字,只由得喉底酸涩侵蚀心扉。
玉佩响动,一枚同心结从窗边丢弃。
战淮安眼睑似被朱砂抹色。数年沉淀的忧思如江流奔腾不休,扰了心神。
如今来看,这魏巍红墙是深千尺不透。入了,便再也出不来。
次子无权,先妣无势。在这宫阙下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皆无对错,为的仅是单个字,活。从容的,活下去。
今保一命,两不相欠,往后注定为敌。
废弃楼舍距凤府遥远,凤挽离赶回宴席,众宾多日前皆散,传府中失窃走卒如数调查。
那天请她只身前往主厅的婆子面生,入主厅亦不见凤天扬人影。
走卒去向,无人知晓确切消息,来者身份隐秘,据是宴席贵客遗失贵物。
凤挽离推开房门,天许久暗下,满屋失了生气。她点了烛,在门口偷设下陷阱,若有人半夜前来定会触动机关。
夜间风寒,恐贼人惊扰,她不敢睡熟。此番来上京刀剑错杂,如有人一早便要引她作饵,置她死地,方能涅槃重生。
她心中影线一勾,含着唇不敢透声。
这几日她静心理事,事事不可捉摸。
那日被人扼住的地方还留有印记,有三字涌动上心,却好似深受枷锁困境,拼劲全力慑杀不让她戳破这层薄膜。
冥冥之中,有什么牵引着她。轻微一想,自心底破裂而出的疼痛深入骨髓。左胸灵动跳跃的心仿佛遭冰柱刺穿了般,被无形的力连根拔起。
不知为何,离奇悲愤交加,眉骨乏重。再之后,娇小身躯内蓬生凉意,淹没灼烧她全身的怒火。
这三个字,她几乎不能有所想。
恒华伫立窗前,指腹擦去嘴角残血。手臂红肿的痕迹更加刺眼,乌青斑驳的色混杂,显他极其脆弱可悲。
与罗摩交手,明知对方设计害他违背天道情蛊复发,仍是主动着道换取凤挽离一命。
瑶乐端水进屋,干净澄澈的水光倒映恒华惨淡的面色。
“你何苦为难自己,事已成定局。即使强撑残魄度过八荒蛮夷之地,前尘岁月蹉跎,心智伤毁不再记往事。落得彻底俗胎,事事无补。”
他隐忍相视,随后卸了气,声似断弦。
“当初是你亲手施刑,摘她仙骨策九十八道妄神鞭。你既已替她受了余下天罚,何必再将自己搭进去。断然不能犯险,因情叛道。”
恒华沉眸微波,眼底恍有人影,很快化为乌有。
百年过去,他克己行事,不曾拥情只为蒙恩再赴一趟忘川。情蛊控他命脉,绝不能因私情擅用仙术。
瑶乐洗净帕子,“我们现已与罗摩碰面,归庭指日可待。余下的我会担待,你好生休息。”
他关门摇首,敛步行于长廊,垂目凝聚一丝无奈,转手一勾在门上施了禁符。
仙家不染尘世,百年从未见恒华会因一人犯律,他需谨慎定夺那人。
恒华回神,瑶乐已锁楼离去。他紧攥一枚温润碧玉,雕环中央荧光闪烁,气息浓郁。
鸟雀扑棱,窗棂悄开一角。他须臾浓眉压眼,掌心如烙铁发烫。几度不愿想起的回忆潇声阵阵,女子虚无缥缈的音色徘徊她耳畔。
“若我堕入情债,仙尊当则何?”
“仙家不会生情。”
“你也有心,怎知不会?”
空庭静晚,女子站在红妆长廊前,目视远山。
她羽睫撑起一片净土,“仙尊,如若我堕入情债,你会杀了我么。”
玉玦碎裂,倏忽朦胧美景收缩,苍穹渗透红晕,女子修长霜白的影霎时烧红。
她袖中柔荑向远方勾去,白指一挥,胸口刺开的硕大口子惊心动魄,白嫩皮囊浑然无色,笔直坠入一汪无底深渊。
崖面只闻得腥臭漫天,雪霜覆草,顷刻由温热血珠化开,青绿的草被红水压制,永不翻身。
恒华顿神,前尘再现,那句话成了他不能释怀的刺。
“如若我堕入情债,你会杀了我么。”
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