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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九曲山河定明月(四) ...


  •   凤挽离回首,那片辽阔天际下的零碎目光又躲进马车。

      他眼中似有说不出的话,嚼碎了咽回肚中,正是发酵。

      凤挽离该是不识他,可总觉前尘迂回,便能顺一缕风雪入他料峭眉眼。

      媚官搀她臂腕,轻声提问:“娘子?”

      凤挽离回神,随凤府婢子绕小路,行入一间长满乱枝的小院。

      定地偏远,院门千疮百孔,表面木皮翘起,已然不待岁尘侵蚀。

      走在婢子前列的香落停驻门前,从袖中拿出的钥匙也一般上了年纪,咯吱响声略微苍缓。

      门轻推而开,撬开日夜圈住凤挽离心扉的锁。

      光踩在凤挽离脚底,一步步向前走去,周围尽是凤母生前的飘影。

      她捻起夹杂在书籍中的黄纸,字迹娟秀得陌生。

      凤挽离将黄纸折叠立在木架上以作牌位,埋身三叩首。缓缓立身,尘沫被风捞起撒过地面,眼睫粘上碎片红了下睑。

      她不信命,被凤母强摁头顶跪在凤府门前三天三夜,瓢泼大雨浇身。共拜高府唤家郎、求天奉地无动于衷,落得母丧女离。

      自凤如瑛逝去十余年。她生前常盘的佛珠埋进土泥,经虫任意翻搅,红绳碎断珠有蛀口。

      本来就没有什么救世菩萨普度众生。

      媚官走到凤挽离身畔,俯身拖起她合十贴紧的手,“人死不能复生,娘子节哀。”

      媚官不知,凤挽离至今都未寻到凤母的坟骨,偌大凤府祠堂无人供奉一尊写着“凤如瑛”的牌位,甚至没有请人造过。

      凤如瑛不在凤家族谱上,凤挽离是尧老夫人费力勉强保下的,但“凤挽离”三字的墨迹比旁人都要稀薄,滴水能吞没众痕,似这人从无来过。

      凤挽离自知凤家人不待见她,双手松开。眸中腥色复起,唇声呵戾。

      “出去。”

      门口香落两眼微弯,双手麻利地轻拍衣裙薄灰。扶住媚官肩膀笑脸盈盈,捏起她两臂便往外推赶。

      “媚丫头先去我屋里歇着,需些什么只管和外院的婆子们说……往后……”

      她话未说完。

      “你出去。”

      香落唇角笑意蓦然一顿,放在媚官身上的手虚了半分。她眼里跃动的光刹那被凤挽离珠音咬破,面容渐渐生硬。

      她手从媚官身上缩回,步子碾在灰地,头不由自主低下。

      那对眸,随时能将她拖进去溺死。

      “娘子多些人照顾打理杂陈也是极好的……不如……”

      香落的声不如头次高调,十指捏紧能拧出汗,畏畏缩缩不时瞟视一眼。

      媚官盯着凤挽离眼底攀升的洌意,后脚一撤随手抄起靠墙的笤帚忙赶着往香落脚上扫灰,口中不停念道:“借过,借过。”

      香落三步一踉跄,“你干什么吃的!”

      待她彻底出了屋子,房门猛然嘭地合上,挤在婢子前的香落硬是把后话活生生憋了回去,白脸烧得通红。

      她饱呛口木灰,绢巾捂住口鼻,咳嗽不止。想此遭遇,她揪紧袖口扭头就走,朝身后婢子骂道:“不让进莫非还得求着别人进!”

      媚官从内插牢木拴,余光抛向凤挽离体周,屋内阴瑟身感诡谲。

      她握住拴头的手擦点灰,两掌隐约摩挲,各摊一半灰土。

      正当她转身,后方声响勒住她双腿。

      “你明能向萧哥儿请辞,取份轻劳易便的差事,清闲自在,也不必伺候我这介祸子。”

      凤挽离移步圆木凳旁,掌心摁着桌面坐下,望向媚官瘦削的身子。

      “原以为招亲遇刺会使你知难而退,忍谑受辱心知前路多磨,仍不离寸步安分守己……”

      她的眼神霎如长枪,直盯媚官故意用土灰遮盖住的手茧,嘴角微扬。

      “我身无贵金价无高堂,无权无势,求不得广益。不贪财不谋势,你究竟图什么。”

      香灰袭地,一卷黄纸随风。

      凤挽离视若芒刺,面似萍叶不动,目光迂回紧扎媚官背脊。

      媚官缓缓转身,两掌若无其事拍去掩痕,薄泥化成碎痂透着缭绕的烟灰泄了气。

      几步远的架子上勉强存有雨露,媚官浸湿衣袖,往黄皮面容上揩去。素色袖角抹上异色染膏,剔透雪肌悄然而露。

      她常年膏脂描容,半脸残有淤色,像朵被强拨开的莲蓬绽出潜藏的绿果示人眼前。

      她身上不卸奴仆仪态,双手交握胸前朝凤挽离走去。沉气盯着那缕从娇艳杏眼中流露的杀意,道。

      “奴自知娘子并非闲辈,这半张脸,是善是恶全凭娘子定夺。”

      她侧俯凤挽离身畔,更是勾起不掩盖的笑,压声漠言有几分妖魅之气。

      语调与方才大为迥异,愈加轻扬。

      “小凤娘子只需知道,奴想要的也是娘子一直寻的。娘子要的,奴都会替娘子取来。”

      她眸渐投西侧,半启红窗遥露皇城楼台翘角。

      天压宫墙柳,枉薄人前欢。

      回凝凤挽离袖中皱黄信纸,淡然一笑,万代犹梦迂回。

      “倘若娘子要这上京城再无凤府,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改朝换代逆天行事。奴定当鼎力相助,以命作陪。”

      凤挽离两掌攥拳,面肌故撑虚欢。身后旧窗刹那嘭的合拢,诛灭寸光。

      一对鹰眼直勾勾盯着她,毫无温度。像是滩寂寥之地无人掘出的死水,泛滥千秋。

      “奴,只要这大启的天下烂为溃穴。”

      “你如何认定我会信你。”

      凤挽离音方止,门外悄然传来叩扉响声,老嬷唤道:“烦娘子沐浴更衣。”

      媚官搭放桌上的手顿乏了下来,起眸之际眼波霎收锋针。体周再无磅礴肃意,似一切流烟缥缈。

      她后退几步唇起唇落,无声言语挤笑眼。

      权伐寡意,你我都是无心之人罢了。

      ……

      破旧门扉须臾开了条缝,从内卷来呛人的烟火味。

      老嬷枯手挡鼻,反复打量门内灰头土面的婢子,身不由后移。眼前人脸若黄沙身蹭土泥,脏得不像个东西。

      媚官将门栓把在手里,门往外开些却只能看对眸子,轻柔盈语令凤挽离觉着假得可笑。

      假得像她的影子,一刀斩不断。

      “劳嬷嬷前来,娘子适才旧疾多作不服水土,体惫欠安需人照理。礼事不怠,能否令奴同往,贴身伺候以解心忧。”

      媚官有意无意嫖过老嬷身后的香落。

      “姐姐且操劳过甚,想必不宜多扰,还请嬷嬷给姐姐寻些清事安乐罢。”

      香落骤然心紧,双手掐肉,颔首暗骂。

      老嬷神情自若,媚官所言似半进半出不入心,“老奴择日自会告诉大娘子。”

      “奴嘴贫,敢问这大娘子是哪位家主?”

      “南院,柳大娘子。”

      老嬷话音较重,目有鄙夷。前迈小步,提嗓复唤了声,“烦请娘子出室。”

      媚官欲加言,她的掌上忽现白皙嫩指,力推沉门,清姿冷语撕裂闷声。

      一道身影而过,光绽芙蓉。

      “西院庶出的小娘何时搬入了南院做了大娘子? ”

      凤挽离绢抵口侧,压腔淡咳,手覆着媚官掌心,绿竹衬身显得尤为清寒。

      老嬷余光轻瞟,凤挽离的指盖黏有几片灰烬,蔻丹愈发像是在欲盖弥彰。

      院舍充斥厚重的药香味,嗅不出其间的药材。

      她脚履后转,踩断细枝,埋首语调不显谦卑。

      “回小凤娘子。官人议定,恕奴等不便异主。”

      凤挽离闻言撂下帕子,眸光在老嬷周侧搜刮。

      柳如意竟是将能随意差遣众院奴仆的花牌给了她。

      西院庶出稳坐南院,凤天扬的主恐是做不了。族昭未搬,只怕是凤天扬懦意强加,美人心欢假威风。

      欺人老,瞒人压,江南的尧大娘子必成眼耳无。

      凤挽离足尖烙在老嬷跟前,望她白丝盖眼,游离狡风。浅笑间肃寒藏眉,转眼消散。

      她良晌端起帕子,扭身暗咳蜷在媚官怀中。

      “待宴毕,还请嬷嬷领我去见见官人……”

      凤挽离又作样地咳了几声,朝身后退去。

      媚官趁机端起凤挽离腕臂,扶拢身躯。

      “娘子身子骨弱受不得风寒,劳烦嬷嬷尽快带路。”

      老嬷毫无惧色,“是。”

      她直立身子,“还请娘子随老奴沐浴更衣。”

      老嬷走在凤挽离前路,身躯完全挡住凤挽离视线,仅留衫背。她唇角抬起,处处侥幸。

      柳大娘子忧心的,也不过是个病秧子熬不过春 。

      三沐三熏后,凤挽离端坐铜镜前抹去唇上白.粉,捂口的素帕丢进火堆烧为灰末。

      镜中屏风长幕飘逸,黑影萧长。碳火顶旺,香炉渺渺,幽烟氤氲。

      媚官候门外,屋舍四周皆有守卫,倒更与囚牢无异。

      凤挽离适才打发走媚官,透过铜镜装模做样梳理乌发。从髻上悄然拔下钗子,攥进掌心。

      她杏眼尖锐,流光直言。

      “出来吧。”

      暗木屏风前的红幕倏尔浮动,她面颊突然感到被股蛮力揪住,身后人的掌紧紧摁在肉上,端着她的脸凑在镜前看。

      凤挽离手中的钗子忽地滑落在地上。

      铜镜内的那张脸如青面獠牙般狰狞,一张铁制的脸壳闪着戾光。那对眼狭长而魅惑,冽寒泛滥。

      “你果真长得和桃夙念一般模样。”

      那人的嗓音硬沉得冷,狠咬的字吐在凤挽离耳边,下颌似要被他摁碎。

      凤挽离双眼几近要陷入镜中,那人腰间系的木牌蓦地翻面,刻字突兀。

      单字“诡。”

      凤挽离扣在桌沿的指沾上胭脂擦了道红,她不易动弹,话音蛮地从牙缝挤出来。

      “你是诡谷阁的人。”

      她瞪着铜镜里那人面具下的眼,趁其迟疑奋力晃过甩开那人的手,抄起桌边的剪子对准那人心门。

      唤声还未叫出,她喉底沙哑弹不出丁字。

      凤挽离慌眸凝于那人掌心的白.粉——有毒。

      她指腹反复摩挲脖颈,冰肌生热双眼逼红,手中的剪子握得抖。

      那人径直逼步,蓦地掐住凤挽离的脖颈抵在桌边,捏紧她细腕提起挂在指尖的剪子丢进火堆。

      那人眼瞟窗外,手覆在她左肩衣衫蓦地拽下一截,露出肩背的花焰胎记。

      顺着流光对准斜窗外一角,嗅着窗棂孔洞后投来的缕缕仙气,头埋在凤挽离耳畔。

      “八荒草水枯尽,活之不易竟能入轮回。”

      他黠目照映凤挽离双眼,“你该唤我,罗摩。”

      窗外人影渐渐颔首,轮廓越发清晰。恒华站在晕厥守卫中央,凤挽离肩背上的花焰胎记宛如数根细针接连扎进他的瞳眼。

      恒华略微抬眼,他左手掐住右腕,阖眼。猛吸的气从口中吐出来,来回发酸。

      前尘旧梦反复辗转,渡不过、踏不平。

      百年前花焰胎记的影印在脑海消散不去。

      似又回日夜难舍的重梦,绕过锁仙台的千斤链锁,再次亲手执起红铁烫在桃夙念肩背,耳听铁器晃动的沉声与交杂桃夙念撕心裂肺的沙吼,浑如泡潭。

      热气腾雾,血滴发焦。

      都是他烙下的错。

      ……

      罗摩透过铁制面具直凝窗外,恒华幻化的伪貌一眼看破,冠摇天晖衣带仙风,又岂会是凡人。

      恒华隐忍,对上罗摩目光,碧竹阵响,一道尖光刺进屋内。

      罗摩二指钳住窗外射来的竹片,掐住凤挽离的手忽地松开。

      铁质面具须臾裂开道窄小细缝,划出红痕,往下渗血。身后木桩捅入根笔直的叶片,如尖刺进深穴。

      他嘴角轻扬,料到恒华会有所举动,却没想到要以命作陪。二人功力不相上下,僵持也是徒劳。

      凤挽离明感有异,窗外身影异样熟悉,身被点穴不得动弹。余光扫视,她总觉屋外那人似曾相识。

      罗摩复望窗棂纸上的黑影,他已达目的,轻笑而过,化雾散去留凤挽离独守空屋。

      顿时,恒华心胸绞痛,浑身犹浴焚火。干唇泛白,嘴角蓦地溢出温热的血丝。

      他适才一击,已是犯了大忌。广袖滑下,白臂突显红肿的鞭痕,那是为桃夙念赎罪代受的蛊。

      他回望软坐地上的凤挽离,罗摩旋进黑袍随烟扬去不见踪影。

      他指尖流出的白丝环凤挽离脖颈解开毒穴,去除凤挽离记忆。旋即侧身捂住心门,老血破口而出,喷洒石阶。

      他扶住墙沿,抬指抹去血渍。

      戴罪之身善用仙术,违背天道。

      是错。

      行至一半,他滚落长阶。后门外的瑶乐慌忙从马上跃下,搀他上轿轻触脉搏。

      “你不要命了!”

      瑶乐抄起汗巾揩拭恒华唇角的血迹,他身如冻骨。手臂红鞭印迹仍不散去,若蛊虫入身般突兀,令人心生一颤。

      先前为替桃夙念求条全魄,代受天刑,心种毒蛊,千年不得修行。

      仙卜劫数,究竟是对是错。

      恒华斜躺轿内,咳血不止。已是昏沉临死之际,始终低念一句,“都是我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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