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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九曲山河定明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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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
戾气杀廊。
院内水缸冒着寥寥浮萍,三四个小厮退避在侧,眸子下缩恨不得见不着光。
女子妆貌艳丽,手背有星点血渍,她握鞭的五指略微松动,蹙眉不屑。
“还不拖走!”
她凤眸不眨,愤愤破语。
脚下一道血河绵延,庭院弥漫令人作呕的腥气。
萧琅祁视去,又默默埋下头。鼻尖能嗅到那人的血气,耳边能听到骨头撞击硬物与染血深衣摩擦地面的响声……
蓬头垢面,麻木呆滞,颓废失禁。
活生生的人被折磨成了牲畜。
女子转身,心中无生波澜,步入长廊。
凤天扬此刻言道:“帝姬息怒。”
战无双故作无事人,抬手不理睬,婢子手捧热巾高于头顶。她揩完手未向战祁生行礼,大步朝前且傲慢无礼。
红面勾笑。
私通的孽种。
……
酒楼攘来熙往,鼓乐喧天。恒华闭眸凝神,吊壶温酒。
八荒不生寸草。仙骨尽毁断其仙筋,任凡胎肉身撑不过一年。世上当真有如此相像之人……不可能。
瑶乐举袖杯酒下肚,眼眸皱闭,鼻尖发酸。
涩极了。
恒华平日说的好听,酒烈而香,涩尽甘来。可他今日觉着,这酒,除了涩也没什么味了。
恒华倏忽吐言,音色飘忽不定,“世间可有记载八荒渡劫之法。”
瑶乐醉眼顿醒,重振身躯。他知晓恒华所问为何,自那日归来,如被鬼神抽魂,愁目不展日夜销神。即是恒华不愿说,他亦是不再多问。
“八荒黄尘灼比真火,肉烂骨糜迟早之事,受此刑难,不得重塑仙骨。不日便作灰飞,埋于沙土。”
断然不会有人体态康健,行过八荒。
恒华容姿肃穆,沉眸隐忍,又一杯烈酒下肚。
他不敢保,倘若桃夙念渡过八荒,转世为人,该喜。至少不记前尘,断孽绝情。
恒华低眸流辉,碾转不可解的结。心中恪守的道义,落得句句荒谬。
瑶乐舒气抬眸,持杯复举,顺着劲问道:“若她不是,你该何当。若她是,你又该何从?”
恒华薄唇轻抿,浓眉柔和,一摆副飘飘然模样,几百年不待早已看淡。盈盈笑语,更是来的漫不经心。
“如若不是,事毕我便回远山岭了却一切;如若是,我只愿她此生平安,不遇病痛。”
“若她记起前尘,你该何处。”
“我欠她,何止一命。”
恒华素衣斑驳,目色微光冲出迷烟。瑶乐浅望他双眸戚戚,憋足百年谎瞒、自欺欺人终换得一次清醒。
他话锋偏转,“你觉前日与罗摩有无干系。”
“此前我有所听闻,却不像常人会行道术,只怕罗摩已混入人躯,广练邪术。”
话音未落,隔壁突来的贵哥儿们低声嘀咕,喋喋不休。仙中得道者,耳力俱佳,恒华止言细听神色自若。
“听闻那小凤娘子要回府了。”
“不是前些日子还在萧府过得安稳,怎的要回凤府了。”
“毕竟是同平章事嫡女,他不要面,我大启可还要面。”
“置办晚宴,八方来宾。倒是表面功夫做足,司农少卿忤上禁户,这凤家有得闹的。”
恒华闻声泰然,“设法入宴。”
凤家私宅地处城南,占地宽广。祠堂内门窗阖紧,剩一列牌位及一萧影。
妇者正对牌位碎语良久,手中佛珠裹层包浆。
“先祖大恩,今不知福祸。我儿尚健,朝中无立位缘庶子。我欲保我儿仕通,又恐违了大义……”
谈及大义,佛珠顿停。室内僻静,只她一人面对凤家列祖。
她口齿发涩不敢抬首,眉头紧锁低声唤着。
“而今回府,必有纷争。嫡系相争,自古难免。此等难怨,恰逢邪祟作乱。列祖在上,还请保凤家繁盛……”
门口候着的老嬷手捧大衣,晴初不见暖,吐出的气都是寒的。朔风拍在脸上,咳嗽几声,头畏畏缩缩埋起。
这上京的冬是过不去了。
蓦地,红门作响,露出半个头来。老嬷瞥视,笑靥凝面,两手合于腹前。将大衣盖在妇者肩上,碎步后移,连走带笑。
“上京的春也不见得暖,小娘不要冻坏了身子才好。”
妇者紧攥着佛珠,鼻尖眼角两点红,模样清瘦怜人,小施粉黛。
待跨了院门门槛,履尖绽光,她两颊渐泛血色。喉咙冻得干涩,清嗓咳嗽,舒缓才言道:“分去的丫头且都还灵着?”
老嬷紧跟她身后笑道:“灵着灵着,个个都是水灵的丫头。”
妇者点头两手搓热,耸耸肩膀,寒噤至整个身子都陷进紫貂襟领外衣。
她指腹从容拉扯大襟边,腰背挺直姿态端庄。
“小凤娘子的起居便有香落担着,期月添些俸禄。”
“是,小娘。”
小娘……
她杏眼惺忪,心中五味杂陈。鬓角的发从眸前漫不经心的晃过,冻僵十指明是润了许久,却又僵在那里。
她本该可做大娘子保凤冕堂仕途无阻一帆风顺,仅凭尧夫人一语:老身嫡孙尚在。
便堵了凤天扬的嘴。
凤挽离,又何尝不是眼中钉肉中刺。
凤府门前人聚成山,邀的多半是过往门客朝中大臣。红匣垒丘,贺礼三五成堆捆紧放置内院。
宾客将至,而萧家却迟迟没有把人送过来,倒像故意而为之。
门前雍容妇者比几个时辰前更有气色,当家主母的样儿。
“小娘,要不……咱再去萧府问问?”
老嬷捏紧帕子,心急如焚,手心沁出的汗湿了一角。左右观望,死活不见萧府人影子。
柳如意心平,只说道。
“再等等。”
倏而,远处敲锣打鼓的声响越来越近,明显是冲他们这儿来的。
轿前锣鼓喧天,行队浩荡皆着半臂短衫,头巾绣“萧”纹。
前路唱曲后路奏乐,阵势气派,人群散两旁。
轿顶挂落红绸扬溢,陪侍高举南里萧家旗符,艳咤门户。
如算好时机般停置凤府正门前,端于两尊石狮中央,傲视凤府字匾。
显然想摆明一点:凤挽离并非萧府送回去的,而是它凤府请回去的。
门前候着的柳如意脸煞白,一股气旋头,身子朝老嬷那微微偏倒,指尖搭放在软糯衣料上扣着怒息。
灰石阶下的呵斥戾声隐隐含有几分戏谑,轿前引路人嘴角浮开抹不怀好意的笑,捅进她内心深处最难琢磨的尘垢。
虽说告的是萧家中人,但那人转身前悄然投来目光的让柳如意浑身不舒服。
像豺狼,像野犬。
像……故意为之。
“还不快请凤娘子下轿!”
这话倒更像是说给柳如意听的。
柳如意连能装出的笑靥也虚成滩死水,搭放的指轻点老嬷袖臂,主家威风强忍着塞语,复端起万分娇荣。
南里萧家幸得官家庇护,她自是不能怠慢。依萧府此举,凤挽离可算是半个萧家人。
后福无穷旁人难亵,萧琅祁算得精。
她明面嘴角微扬,凤眼倒映那人身后的萧家旗符,胜人间朝阳,乘风高挺直闯心神。
她眉挑绽笑,复掐了老嬷手臂。唇瓣微动,清语从满身温雅中破出来。
“去。”
老嬷扭头,知晓她意思,眼褶卡汗四处张扬。干唇破开,顺足阶下人的话里意大喝伴身婢子。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速速请小娘子下轿!”
三五成群的婢子惶恐,连忙颔首碎步拥去。二人拂开帘布,余下搀扶凤挽离出轿,唯惧怠慢丢失性命。
红幕拨开,凤挽离眼见纤细臂腕从地面伸上来,皮指前探——是个粗使婆子。
她眼波停在粗使婆子掌心的皱茧,面容温和谦柔,神色卷来阵阵令人不由萌生的怜意。
她鞋尖试探性靠在轿沿,方欲下轿,横天闪过一线异光。猛听见身前陪护的刀刃敲击刀鞘响动,蓦然顿住起眸。
轿下孟集划刀挡在凤府婢子面前,健臂紧绷。剑眉高蹙目射寒星,满脸厌恶神情,字字念道。
“你手脏。”
孟集粗蛮推开粗使婆子,回首恭谨掀袍,弃刀单膝跪稳,“请凤娘子下轿。”
行队后的萧家红旗符格外嚣张,凤挽离在稠人广众下踩着孟集的腿,由媚官搀扶行至凤府门堂之下。
三步一莲五步生辉,丝毫不输自幼生在京师的贵人才女。
她抬首望于凤府门前字匾,眸里卧圈看不穿悲喜的涟漪。
“娘子?”
媚官细声唤道。
凤挽离回神,缩回媚官护牢的手,故作欢愉。颔首低眉,右脚向后撤一小步,两膝微曲行礼。
“柳小娘康安。”
她口中吐出的请词不经心,笑靥与常年阴晦冰冽的杏眸相比鲜丽得不如一人,直盯得人发怵。
早年雨夜,凤府侍婢将一杂衣包裹、三两张纸票狠甩凤母身肩,携其幼女蛮力地推出凤府大院,沉门闭上再无庇所。
曾羡煞旁人的凤府主母凤大娘子,现今只作一青冢白骨,平庸无碌。啃食地下土灰,早失当年神采。
种种因果迷离在那扇红门后显得格外丑陋。
柳如意姣好姿色保养得不差当年,唯独周边新增些许不成格调的主母风范。
凤挽离指肚搭放在凤母生前留下的荷包上,如今凤府红宅的风光,何时借的是小娘的脸。
她的眸光从柳如意脚边蜿蜒而上,恍若根尖刺笔直扎进柳如意虚伪的脸孔中。
她眼角上扬,笑里蒙层煞气。
“大哥儿近来可好?”
柳如意垂落的指猛然一颤,莫非凤挽离早就知道是凤冕堂要杀她?
“劳二姐儿忧心,家中一切安好。”
柳如意说到最后失了先前底气,不成格调的主母威风悄然被一语道破。
柳如意仍是笑着,只是这笑环顾凤挽离身畔愈发显得生硬。
凤挽离盯着她,眼波故意露出马脚。娇弱容姿灼烧着一人胸膛,一颦一息显得黏糊。
步步为营,早是舍了红尘烟火。
凤挽离那双眸似抑制的邪魅,于无形中展开獠牙伺机狠狠扑咬对方的脖颈,拖着对方垂死的软躯泡进眼底绿潭。
任牙间骨头断裂的响声拢靠呻吟,只淡漠望着潭面最后一缕发丝浮开碧波。
神不知鬼不觉毁掉多少人为此红眼的“金椅”,仍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句“她该死”。
幼遭陷计,闷在血泥中死里逃生,雨夜腥臭缠身。口齿交含至亲热血不敢呕,缓缓烫过喉底愈加绝望的滋味,柳如意不会懂。
柳如意身子直往后挪,脸色煞白,足打踉跄。
凤挽离眼神中欲盖的弥彰,她再熟悉不过。
如隐匿草垛虎豹的滴血长牙,若压城黑云覆过八荒。
有万夫不及的鲜衣怒马,红池高墙夺军的将范——那是深入肺脾日夜捣练出的蛛网般的千丝恨。
凤挽离恨她,恨不得现在就杀了她。
……
正门后侧,简轿白幕缓缓而起。轿内二人高帽长袍,老成颜姿总有种不自然的清贵。
“你即是看到了,听到了。若这凤挽离真是轮回转世,她身上的戾气非比往年菩提树下一心向善惜命的桃夙念。”
瑶乐双目照着前方人假面的影,心乱如麻。
“你仍是要去么……”
恒华的指将白幕拉得更开了些,望向凤挽离的背影久久不回神。
他怎会不明白,黄泉名薄无记载,不入轮回,六神具毁灰飞烟灭。
凤挽离由媚官搀扶上石阶,行至大门前脚尖蓦然顿住,回首与之相视。
那对柔目的谋光扎进恒华双眼,凤挽离嘴角溢出的笑虚得敷衍。
他脑海中的回忆一瞬裂出道细缝——凤挽离的眸色俨然成了桃夙念绝不会有过的冷。
恒华良晌置下白帘,窗外璃瓦上遥雁横天,言语中多加落寞。
“哪怕她化成三界魔煞云岸孤鹭,都是我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