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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九曲山河定明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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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了。
天际朝阳展姿,高台鸣鼓。
集市摊位重振,青灰石地缝中嵌有前夜冥纸一角。尘去清来,店家烦忙生计自顾不暇,小舍粗茶淡饭一样没少。
恍昨日一场梦境,一度秋夜凉。
今日人流都聚在西街头的张老太娘院门口,香鼎上香,来风顽劣,捣鼓些蛛网仍不作休。
门槛外站满人,老的小的看尽热闹。该是见多了,背脊没头次生的寒颤,纷纷启言。
“那张老太娘,是个惜命的主。”
“前些时日常嚷自己不惜福的孙女方小娘子隔三差五奔外地去见甚么秀才,行夜路恐被狼叼了去剩的一摊白骨干瞪眼。”
“好是有日,赶上诡谷阁贩人的日子,整夜却迟迟未听见阴风怒号。”
“说不准,是那方小娘子不赶巧……”
那人言罢回首,院中佝偻老媪头发花白,麻巾抹额。
明是看破尘世的倦眸,仍是淌出泪来。身后一双儿女白衣披麻,跪对香鼎哭丧。
烟土发呛,黑漆棺材缠有白绢。棺头画圆,中雕“诡”字。
再熟悉不过。
“劳请移步,承兴门办事!”
人流猛被劈道口子,倏而夺音。
队列带风,各个头顶玉方冠,脚踏翘头履。身盖深青圆领襟,腰缠孔钱白大带配碧环。衣装严密精巧,举止雅典规矩。
为首年纪估摸四五十,黛青绣纹袍着身,外披翘肩大氅,跨槛堂而皇之。
他环视四周,白布简陋,内堂也是草草布置。
和门下传的一致,今晨来的事端。
“西苑方氏可在。”
张老太娘其子顿言,“在。”
“节哀顺变,仵作代劳。”
为首那人展开龙纹卷轴又看了番举臂示意呵道:“抬走!”
猛地,队列中有八人黑布掩面提着办案红箱,五六人身负软甲肩扛佩剑,练家子模样在庭中圈地。
旋即,八人开箱取绳相互扎结成网。靠近棺材,嗅到丝异样腐臭味仍不动声色。双手缠着厚布揣摩棺壁,四人抬棺底,另者抛网一揽。绳网包裹棺材,穿两根粗棍,过肩起行。
“起---”
抬足方行几步,此院阴风阵阵。抬棺人恍有一瞬觉着棺材里那娇小娘子可是没死透,指尖血肉模糊,染血指盖正刮壁刻字喘息。
窸窸窣窣的尖锐响声肆无忌惮地晃动人心。
张老太娘并未阻拦闹事,仅愣地红眼,皲裂的唇瓣耐不住颤动,涕泪混为一体。
待承兴门众人离去,她蓦地倒地,唇齿交颤,几近癫魔。
“她……她……”
那棺材里的,不是甚么煞白硬体,而是脱了皮相双目生蛆的干尸。
人群散去之时,约是卯时。萧家院儿口,嬷嬷朝车内人叮嘱。
“哥儿路上且小心些,打晨起街坊邻里可没闲着。听隔壁院里的大娘子说来,是西街一户。”
“西街……”萧琅祁止音,少时又道,“那承兴门的纪如复可去了?”
“去了去了,该去的都去了。”
嬷嬷捏帕子抹了把汗又道,“官家召见哥儿,哥儿便安心去罢,凤娘子有奴顾着莫要耽误了大事。”
萧琅祁仍未露面,从驼色帘布内钻出声响。
“劳烦嬷嬷多留些个心眼,休要出了纰漏,给饶舌碎嘴的俗夫留可乘之机。”
那嬷嬷听后咽咽口水带笑,“哥儿的话,奴记住了。”
她忙地向行几步,朝车夫甩帕嚷道:“快点!快点!休要误了时辰!”
车夫瞬间来了精神,扬着短鞭高呼:“驾!”
萧琅祁走后没多久,红门扣响,传进的是女子清脆的嗓音。
女子一对凤眸连笑提腔,“凤娘子可在?”
萧府下人迟疑,上下打量。对方双手白净无茧,瞧着不像是粗人。
抬眉便道:“你是何人。”
她先是笑笑,后上前过袖掏物。小声嘀嘀咕咕几句,神情肃然。
萧府下人闻后,好比吃了生米浑身硌得慌,慌乱弃帚穿庭不知向什么人告去了。
女子反倒心平如水,回首目视藏于阴地的采儿轻轻摇头,唇起唇落。
昨夜人非凤挽离。
宫阙一处光灿宝地门庭皆是精致,细滑沉木牌匾映着几个突出大字:慈元殿。
入室,整木长椅上坐闭目妇者,枕一金丝绣花垫子嘴里含着蜜,颓靡得清瘦。
病老,撑不起高冠,单只白玉簪定发。锦缎绸衣衬得病容更失了光,老面尽是褶子,唇上毫无血色。
两侧碧衫婢子或端吃食或抬药盅,奏章整齐叠放扶手之上,面盆热巾并排在架。
她抖抖袖口,手腕慢晃,喉咙火辣,音色沙哑。
“郑元……”
那被唤郑元的是左侧内侍总管,曲领大袖衫织有鸟兽锦纹。模样比良内侍年轻上几分,黑眉伴着几根白眉。
他屈身捏气回道:“小的在。”
“官家,又招了哪些子进宫来。”
“回万福大娘娘,是二位殿下、承兴门新掌司与同平章事。”
妇者指了颗摘皮葡萄,右侧嬷嬷搀其老身小心喂食,她吞咽良久复言。
“回春了,冬蛇惊雀。官家静心善章,哀家也好去罢。”
郑元面色稍加悲喜,“大娘娘万福金安,神君在天看尘世留得清明,不会轻举。”
妇者皮笑肉不笑,“你觉着官家会定谁登那太子的位儿?”
“小的不敢揣测圣意……”
她只草率听了前半句,撇头俯视台下难着朝服的老君,“萧卿,有何解。”
萧叙自与官家议事完毕,前脚出门后脚大娘娘急召。入了这慈元宫,姑且将他做个摆设添分生气。现唐突叫唤,心里也是疑惑的紧。
他避着台上人轻蹙眉头,舔唇开嗓,“臣认为,二位殿下皆勤卷好学,宽宏大度。无论是大殿下亦或是二殿下,都是我大启不可缺失的栋梁。”
妇者睁目意味深长,舌尖抵齿包了圈蜜,品到后调甘尽涩来。
“大哥儿和凤卿属皇后一派。二哥儿属我一派,令郎去了官家那儿。如今事非人非……”
听似无意的话猛然给萧叙当头一棒。
“萧卿要择谁。”
……
御书房内战祁生与身边的战淮安黑白两色极具鲜明。萧琅祁同凤天扬站着,也是不自在,打个照面别无他话。
启帝倒是悠哉,顺把胡须逗只鸟,不见得说正事。
久之,他终是耍够了。举止散漫,语拖长音。
“前些时日,送来的姑且是完好肉身,这诡谷阁想必是换了口味变种玩法儿才送得一具失目皮骨。”
“诡谷阁余孤日益猖狂,为祸众生,”战淮安埋首作揖,热血高亢,“臣请愿,彻杀余党诛杀同孽。”
战祁生闻之,心底发笑。
螳臂当车,自以为是。
眼前启帝不语,面不改色。言中明指一人,嗓音浑厚。
“此事就循承兴门萧掌司罢。”
战淮安大惊。萧掌司一词既讽刺又浴火,却正中下怀。
战祁生仍旧泰然自若,仿佛种种与他无关。
“臣,遵旨。”
战淮安被一语泼醒,脸上又是一阵白。
顺音望去,竟是战祁生。
启帝随即刀锋一转,“凤卿……”
凤天扬抬足前行一步,拱手道:“臣在。”
“诡谷阁再生事端,帝姬与司农少卿婚期延后。”
他二指摩挲杆柄,缓缓撂下,含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凤姐儿重返上京,不见凤卿有所谈论家常,可是还未曾见面入户。”
凤天扬顿时交指紧了些,启帝言论在耳畔周旋。
“小女自幼体弱多病,内人故后赴江南常住。臣也是焦心灼虑,备感亏欠。”
他哽住收音,憋得两眼泛泪,双腿一跪扑在启帝脚边。
“臣有罪啊,竟以为凤姐儿是不愿认我这个爹爹才不回信罢。后知是与萧哥儿叙旧,不忍叨扰。至此才误了官家,也误了萧哥儿。”
启帝抿唇之际,凤天扬插言又道,“待臣归家重拟家书差人送去,大摆酒宴相迎。”
闻言,启帝止笑弃杆,“都退下罢。”
出了御书房,长廊回荡的嘶声合着鞭响穿心悚然。
“看什么看!倘若吾断你手足泡井,又有谁敢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