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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九曲山河定明月(一) ...


  •   婢子候萧府庭外近一个时辰,梨花正值繁盛佳期,玉白恬静,花簇缠身。

      刚柔并茂,纯情盎意。

      屋内人耳面潮红,手掌渗入面盆取一汪泉水揩脸抚平气焰,他指腹抬起面巾擦拭几番撂下,转坐圆椅。

      床上人起眸,嗅不到酒气,衣装轻便焕然一新。

      萧琅祁右臂搭桌,背挺坚实勾勒出男儿的方刚。

      白驹过隙,十年有余,越发挺拔。

      凤挽离杏眼惺忪,白衫贴肤,酒劲未散。体内已无毒素,她颤巍支身,嗓音孱弱。

      迷糊中还记得些甚么,一语击醒梦中人。

      “云琅,淮安可曾来过?”

      萧琅祁闻言醒目,心门隐隐刺痛,抄其桌面茶盏灌腔。一改往日,手背掠唇。星目抹煞,却又无可奈何。

      红窗扇风,树影婆娑。

      他良久启言,唇瓣似针扎的疼,耐不住敞开心扉,缓道:“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他乍然闭目,指尖嵌掌,掌心青红交加道道分明,无法释然。

      一语足矣流情,一息尚存悲欢。

      夫子曾言:俗尘莫过于,求不得,放不下。

      如今便是应了。

      他凝息顿言,拿壶倒水,又一杯下肚。

      “你甘愿空负一身虚梦,落得遍体鳞伤……”

      他忽而顿住,后句接不上也说不出口,提起长气惹眼底朦胧一并坠去。

      他复言道:“你我之间隔云雾。我自以清风月明,步世局不染。春去秋来,你明知我心系,此生寄情独你……看来皆是一枕黄粱。”

      他蓦地起身,玄袍携足离去。

      “你好生歇息。”

      言罢他招些婢子回苑更衣。眼角点红,不时仰天停驻。

      先前那人,面相冷峻风华月貌 ,素纱碧玉在身。步履生风,脚踏祥云,倒是与战淮安如出一辙。

      是败了。

      他出门打点几番,掀袍上马欲进宫面圣。回首再视红门,情丝酝酿入目,扬鞭怒呵。

      “驾!”

      ……

      “官家,同平章事在殿外侯着已约摸半个时辰,加以时辰恐体忧失臣心啊……”

      良内侍垂首恭谨,碎步平移。随官家身后,目光凝地。手中的佛尘起初稳当,现在竟渐有轻颤。

      他良晌复言:“前阵同平章事长女一事在市井传的沸沸扬扬,亦怕是不妙。”

      启帝无生动静,手持细棍窜笼逗鹦努嘴。笼中鸟受惊扑闪羽翅,啄棍无果隐蔽退去,喋喋不休像是咒骂。

      “凡事皆由大娘娘过问,什么时候轮到我了?”

      他双眼射寒星,靠笼弃棍背手洒脱迈步,看似无心道。

      “有道言,诸君有意除钩党,甲乙推求恐到君。你说这钩党何存?”

      良内侍慌忙跟上去,动作没之前来的轻巧。

      “官家心如明镜,这钩党……牵连众多,该慎。”

      上京季春微凉,殿内烧炭点香升温。良内侍见官家落座斟茶,颇有闲情雅致。

      欲言,座上者举盏,唇角沾喜,浓眉上挑笑里藏刀。

      “尝尝?”

      良内侍闻后胸口咯噔,面容平淡。属实是老姜,深宫游鱼。

      他压背垂音,“官家气度恢宏,忠厚仁恕。小人惜了,无福消受。”

      座上者抿茶又言。

      “你跟了朕几年。”

      “回官家,十年余五。”

      他面露喜色,一瞬冷怒。良内侍默然片刻,脸色霎青倏而失光。颔首低眉,佛尘压气有言。

      “官家赎罪,国有国法,别有尊卑。天子赐茶谓是折煞奴等,无福消受。”

      他沉眯双眼,眉心略低。

      老狐狸。

      摩挲杯沿冷笑又是一则,“朕召同平章事寓意何为。”

      “回官家,同平章事庶子忤逆皇权僭越胡作……”

      良内侍语未休,启帝嗔目拦道:“那朕大可直召司农少卿,要他同平章事有何用。”

      语落,茶盏置桌撑脑,不紧不慢。

      他双手枯瘦恍若树皮,掌心沁透黏于大袖,复言:“子承父业,子过父同罪……”

      座上者冽声,眉宇着煞,“依你所言,朕若是有错,便要撅了高祖皇帝坟碑不是!”

      良内侍忽地呆若木鸡,猛然门外人传言急促。

      “启禀官家,萧琅祁求见。”

      座上者眸中冰刃刺破沉静,长久才道。

      “宣。”

      熏香氤氲,门立侍从带人入室。穿屏风又行十来步,侯在雅间雕花门前,拱手作揖随即退去。

      那人俯身作揖,立身叉手在胸,以表敬畏。藏蓝长袍携雾,风尘仆仆而来,调息唱喏。

      “民萧琅祁,拜见官家。”

      启帝未抬眸,抿唇不语。门前男子仍僵站,济济彬彬。

      约摸半柱香后,萧琅祁两鬓湿发似能淌出水来。额面密布的汗珠连串溅落,顺着脖颈划过胸膛。

      启帝一袭轻质白袍挂身,右手盘耍茶盏,昂首努目。摆手,语力雄厚,半带咳嗽。

      “送同平章事出宫。”

      “是。”

      “你,”启帝斜眼瞥视,吹热尝茶,提腔招人,“过来。”

      启帝音落,萧琅祁抬首走去,闷出来的汗隐隐透着凉。

      启帝漆眉高挑,意味深长。食指朝萧琅祁那推推良内侍未曾动口的清茶,身子倚靠枕头,单手撑脑发问。

      “你不去大娘娘那儿告去反倒到我这儿来了。”

      萧琅祁松指振袖,回道:“太后娘娘慈德昭彰,官家深明大义。近来听闻娘娘欠安,官家忧心如焚,鄙人不敢叨扰。然愿娘娘千秋圣寿、万寿无疆。”

      他攀一步复言:“民才浅粗俗,门外置着的素物乃一片心意……”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为的是凤家姐儿?”

      启帝断语,眉头一皱,其实早有预料。

      他攥拳猛地敲桌,洪音震慑,“替他人请罪,萧琅祁,你好大的胆子!”

      “民不敢,只那凤姐儿自幼与我一同长在江南生恻隐之心。今特来请辞,愿接院中大小事物,然欲官家尽绵薄之力不向凤家姐儿问责。”

      启帝掌覆茶盏,舒缓顿顿有词。

      “萧琅祁,你明知此事并非儿戏。变幻莫测扑朔迷离,你有几个胆子能保。”

      “家父十余年前一事牵连众多,必然是需理草剪枝。自诡谷阁干起贩人买卖,人心惶惶。民斗胆替家父请辞,甘为苍生做牛马。”

      诡谷阁贩卖人口,日夜奏章多的是反应百姓因本事的惶惶不安。他虽身为一国之君,太后垂帘听政立派。但诡谷阁闹事,不分派别,不得有私情。

      少时,他覆杯宽掌垂下笑道:“甘为苍生做牛马……”

      启帝抄手掠须,萧家未曾归属任何一派,萧叙又曾接触过,其子萧琅祁多多少少会有些参谋。

      恍然,他起身赤足下地掀垫,手伸入寻暗室。指腹勾环抬起向匣室内探,取金龙浮雕令牌牢牢捏于掌心。

      启帝行几步,肩膀倚凑萧琅祁,细声呢喃,“五日后,誉祯院承兴门示牌自会有人接应……”

      他言罢起掌拍肩,双眸对视,言语尽在眸底。推门撑腰,衣袂飘飘,大步迈却。

      一缕清风而散。

      “愿能信之,功大业成。”

      ……

      萧琅祁紧攥令牌,跟随良内侍出宫策马归家,与萧叙闭门长谈,直至酉时也未见出来。府中上下诸事安静,婢子轻步掂足刻意而行,倒少了生气。

      不单是萧府,近日来诡谷阁日渐猖狂,上京酉时闭户封窗,难见人影。

      ·国公府·

      采儿双手扣紧紫红窗沿,阴风满面。她合窗哈气搓手。又值初一,喉咙瘙痒,轻带咳嗽。

      余薇柔隐在静处疲惫沉思,黑灯瞎火,提不起倦意。采儿勉强点灯轻步而行,躬身手掩半边嘴脸。

      “余娘子,”她喉咙滚动浅言,“萧哥儿接手承兴门绝非善举,生死难料。今日又逢初一,不知哪家哥儿、姐儿消散人世……”

      余薇柔神情淡漠,似乎尽在意料之中。

      “打明儿起,萧府那边不必再跟了。”

      “余娘子,倘若凤姐儿再生事端,牵连萧府……”

      她冷哼起眸,侧身扫视错综复杂的棋盘残局,借采儿引来的光,玉指捻棋不慌不忙。

      回首笑靥如花,容颜阴影狰狞。

      随后阴森启言,“她,不会了。”

      袭风敲窗,窗外呼啸哀嚎有骨腾肉飞之姿,魑魅魍魉之貌,远处漂泊黑影张牙舞爪,恍露獠牙般的狠厉。

      屋舍外长街响声嘈杂,冥纸铺地,昏黑街道有人奏乐。表有喜庆,细听是阵阵言不出的悲鸣。

      雾气缭绕,灯火闪烁,模糊人影渐渐浮出水面。

      众人高帽挂穗,黑布遮眼,衣装简洁素丽,腰间各持木雕令牌“诡”字样,样貌身形好比一个模子刻的。

      队列后侧四人成对扛口白带棺材,尾随前端红艳喜轿,说不出的别扭和悚然。

      花轿缠绣,抬轿人步幅一致浩浩荡荡。两侧行从提着篮子撒纸,漫天冥纸冥币席卷而来。

      轿前有人一步一敲锣唱辞,好像是个活人。

      “花繁,秾艳想容颜。

      云想衣裳光璨。

      新妆谁似?

      可怜飞燕娇懒!

      名花国色笑微微,

      常得君王看。

      向春风解释春愁,

      沉香亭同倚栏杆!”

      语定退避,碎步踏地。他双膝下探,双臂扑覆,行大礼。

      “恭送娘子!”

      随即一抹暗色戳破沉寂,唢呐高亢红带飘扬,街边灯火扑灭。

      行列末的那口棺材和适才唱辞的麻衣男子一并消失,不知所踪。

      轿中人戴银质青面獠牙面具,腥红眸子反复打量蜷缩在角落的布衣女子。

      女子眉目被红布遮蔽,口内似有拳头大的布包,腮帮子鼓鼓囊囊。脸庞泪痕斑驳,衣着单薄。

      一看就是被劫出来的。

      轿中人眸底藏匿野兽,他斜靠椅子,单脚裸露踩在坐垫上,手持雕花匕首映着烛光烤得炽热。

      猛地,他直立身子拽扯女子的袖口,剥开露肉。刀刃对上深瞳朔影,一瞬割开女子纤细的手腕。红流股股淌入事先备好的琉璃青瓶,足足有了大半才缠布盖塞。

      不知是面覆银具的缘故看起平和自然顺畅,或是他本就冷血。

      恍然,男子耳郭轻颤,轿外人隔壁传音。

      “尊上,有人拦街……”

      “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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