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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繁华落尽玲珑心(三) ...

  •   马车已出繁市,入深林小路。

      周遭茂树寂寥,后有青瓦弩.箭齐发,萧琅祁等人难追过来。

      轿前那人瞥视车夫,侧身猛然抽剑一瞬封其喉。一足顶背,将车夫踹下去。

      他单手揪住缰绳,掏出枚火药筒。右手高举,粗指拽扯筒下细绳。烟花一瞬绽开,鸣声尖锐。

      招亲红楼上方的黑衣蒙面人侧目远望,耳畔回响。为首者大掌拽过同侣衣角,浓眉压眼,收箭身躯下移。

      “撤。”

      ……

      重楼大院内现已不堪,红绸多被踩踏,一分为二,桌椅残羹杂乱遍地。

      孟易早先带宾客离去,院留孟集护主。

      萧琅祁额面密汗淌下浸湿衣衫,鬓角碎发黏于脸颊。

      他掌心的汗顺着五指流过剑刃,脚面还耷拉着四五支断箭。

      身后重楼无人影,木椅如两尊供佛直立在护栏后,竟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公子。”

      孟集轻拍衣襟的尘灰,提剑走至萧琅祁身边。剑回鞘,抱拳单膝跪地。

      “属下办事不利,望公子责罚。”

      萧琅祁眉心紧皱,“娘子何如?”

      他神色迟疑。

      “据被元楼带走了。”

      萧琅祁环视大院,观台红柱上插满立挺的箭支,一箭劲道足矣毙命。而适才交手途中,那刺客明有几次是能得手,却并未有意图置他于死地。

      而这箭矢倒也未必是冲着宾客来的。

      萧琅祁默然片刻,眼中精光一轮。

      “中计了,追!”

      ……

      从招亲红楼出来约过半个时辰,那人猛然头撇右侧,耳郭轻颤。

      他余光瞟视腿侧长剑,反手拽扯缰绳勒马,拔剑迎风而立。

      “小人乃南里萧家中人,奉公子之命护送娘子出城,敢问仁兄与我家娘子何冤何仇追击至此?”

      话落,远处茂林走出名男子,手执长剑衣料精良。

      窗边红幕浮起一缝,凤挽离杏眼惺忪,指尖奈不住的抖。

      一眼便知,那人是招亲大院瑞王府的死士。

      她指落红幕,身加红衣松垮,本该能添到丝暖意,却越发空有其表。

      猛然,轿外顿静,轿前幕布溅道萧长血迹。马车掉头回去,纵马者显然换了人。

      凤挽离努目,皂幕飘忽,捉摸不透,红封瓷瓶落在她脚边。

      她固然知晓瓷瓶里面装的是何物,药丸倒在手心咽去,拆开红封取出信纸。

      指腹触碰纸张纹路的一刻,拿捏在骨子里的情化作股股直流而上的异思,卡于嗓眼成了惧。

      吏部尚书嫡女南枫,秀外慧中才德兼备。拥大家风范捧夙月风仪,三书六聘明媒正娶。

      今日酬恩德,一命抵一命。望另寻他思,好自为之。

      她冷哼,牙间包裹着血丝,吊起一口气,含抹似有似无的笑。

      “殿下何不废我?”

      死士扬鞭微怔,“凤娘子所言何意?”

      凤挽离红衫干皱,左袖划过丹唇揩去血痕,眼眶滇红。

      “月下伶俜,日上金戈。殿下何不囚我在江南,生生世世不允入京,做那笼中金丝雀,慰一生荣华。”

      她并未直言,眼眸蜷着红丝。

      大娘娘贵体欠安,群臣进谏纷立太子。

      如若有情,怎奈四年不闻不问杳无音讯。

      如若有情,今日怎知她会受歹人所害,死士早先作陪却无动于衷。

      再逢,以她为饵权衡利弊。

      战淮安,终究是脏了心。

      马车轱辘碾地,轿身摇晃。死士驾马入城,寻处偏静地方拽绳罢马,翻身告知离去。

      四周无人,静得只剩阵阵刺骨寒风掀帘。

      凤挽离仍旧蜷在轿内,指盖深陷掌心愈发煞白,扎进红肉的臂腕忍得发颤。

      纵使欺她、瞒她、伤她、弃她都万不及这“望另寻他思,好自为之”更断情。

      说到底,皆是自己咎由自取。

      她良久从轿内爬了出来,四肢乏力狠狠摔在地上。

      战淮安曾言,“四年为期,待我功成名遂。三书六礼,鸣雁为聘;旭日始旦,夜夜笙歌。”

      单单是三言两语的稚言,她竟当了真。

      待凤挽离彻底离去,石墙檐下的男子露出半张清秀面容。

      先前的死士站他身后,只淡淡唤了声:“殿下……”

      枯木滚落在战淮安脚边,长影盖住他半边脸。

      良晌,他拦住死士,撑伞走过墙沿。

      站在凤挽离跌落的草垛上,俯身撇开脚下的荒草,拾起石缺里的同心结捏于掌内,一对拥团。

      他固然明白,四年前突召京师意味着什么。

      这些年身上沾的血,让他感觉脏。

      死士搀他上轿,战淮安坐在轿内,掌心的同心结揉成一团塞进衣襟,右手手背浅显的疤痕刺痛他双眼。

      “回府。”

      轿中参谋顾良未手握竹简,侧坐战淮安身畔,甩袖搭放在腿上。望他腰间一抉玉佩,碧透得凉薄。

      “殿下是心软了?”

      战淮安眼睫低垂,摩挲同心结上残余的草灰,眼底肃寒起伏不定。

      “即是要伤,何谈心软。”

      顾良未讷讷,他颔首,目投战淮安反复焦磨的指。殷勤却似有失望神色,抿唇交手恭谨。

      “东宫定不沉红土生春藤,还望殿下以大局为重。”

      战淮安闻言戾光扫他头顶,轿壁红艳堵在胸口。

      他微开唇瓣,话语抵嗓又咽回去,黯然道:“依你所言,明宸妃的死与凤天扬有无干系。”

      这不是战淮安头次问,今次却是最悲的,字句扎着心窝。

      顾良未一顿,头埋得更低了些。

      嘉庆九年战淮安遭人陷蔑逐宫,委身江南。生母明宸妃六年病疾,十年薨,昔日药症明指是有人故意而为。

      “明娘娘薨前早些年可是患不治之症,尸从井出,然这病并非是祸乱神智的奇症……殿下是以为同平章事早与贼人结党营私,暗中帮扶攀势才一举拿下政理大权?”

      他蓦然置下竹简,合着木板脆音将头往战淮安那儿蹭去,目折权姿。

      “兹事体大。知而不报,那这……可是欺君呐。”

      战淮安起眸瞥视顾良未那意味深长的笑,冷哼扯下宽袖覆住手背疤痕,有意逃避什么。

      顾良未盯着战淮安袖上云纹,言语略顿。展开竹简故作阅文,话锋偏转。

      “大哥儿乃是大娘子在外私通生下的野种,那传嗣的主至今未寻到。三哥儿早先夭折厚土葬了,四哥儿又是个游手好闲不问政事的纨绔。太子之位没有任何人比殿下您更合适的了。如今小凤娘子断了念头,殿下又在担忧什么?”

      战淮安此时阖眼,背抵香垫。

      “近日谣传诡谷阁遗孤胡作非为,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大娘娘把控朝政多年,如今病老不议朝,朝局必定需人以身先赴推动棋盘……”

      他缓起暗眸,意味颇深。

      “那又会是谁以敬忠良?”

      ……

      天蒙灰青,街舍房檐水珠划过花瓣,街上百姓四处奔走寻地避雨之地。

      远方男子身形不高挑,肩上搭条汗巾,撑伞轻快地淌过水坑凑来问询。

      “娘子,若是寻不着避雨的地处。不妨来小店寻点乐子?”

      凤挽离发丝黏于泛白的脸庞上。

      那人复言,“咱家小本生意,专做些吃食,也招些舞姬助兴。您瞧,喜林铺子隔壁的酒楼就是了。”

      伙计向凤挽离身边靠去,油纸伞高举凤挽离头顶,连连笑道。

      “娘子一直杵在这儿也不是个办法,天也不早了,照雷公这样子的下法儿,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

      凤挽离唇瓣抿动,神情恍惚。此地离招亲红楼不近,已不可能来人,亦不会再有人。

      只轻叹道:“也好。”

      伙计顿时眉开眼笑,布满老茧的糙手引身侧去让道,撑伞朝对街的红楼子走去。

      一步刚定,她回首复望来路,积水无边,步步走来始终只剩自己伶仃。

      她颔首转身,随伙计进堂内。草草扫视番,要了二楼正对戏台的小间和一壶秋露白听曲观舞,后寻纸笔差人去萧府报安。

      酒楼附近有一客栈名为舫因,外观辉煌独具特色。

      瑶乐走到恒华身后,拾件衣衫披在他肩上,落座斟茶。

      “想不到你竟会插手凡尘。”

      恒华骨软如糜,两鬓被风割下寸丝,墨发卷进世尘。

      “此次你可发现端倪?”

      “未曾,我已查验他们身份,不过寻常百姓。”

      恒华端茶一言不发,望窗下桃树,眼前人影憧憧。

      瑶乐明他心中所想,这对沉目看遍人世情仇恩恩怨怨,千秋万代余孽……

      “江山无限,他人皆为过客。你明知她早已不在人世,黄泉无名,为何迟迟不肯放手?”

      恒华白衫飘柔,长袖松垮被风撩开,言语清淡。仿佛一切归位,回到任己逍遥的岁月。

      瑶乐无奈颔首。

      恒华抽离十指,神情淡漠。整理素白衣冠,转身弯腰拽走瑶乐手中的玉佩挂在腰际,大步走于门前却又停住。

      他伫立少时,顿顿一字字念道:“我从未动情。”

      终究他仍在自欺欺人。

      恒华至今仍能感到百年前顺剑锋拥下的血流蓄满掌心溢出来,点点变得冰冷。

      桃夙念早知他为苍生道义要取她性命,以命抵命。任他手中仙剑当众刺穿胸膛血染雪霜,踹裂肋骨,瞳映红目,跌坠万丈深渊。

      淡淡望着,眼失情根,人影凉薄。

      只为还他口中一句:

      “八万里平定。”

      是错。

      ……

      恒华眼帘渐渐如沐迷雾,皂幕晃眼。

      红妆酒楼地处不僻,占据一方绝地。胭红绸缎悬挂牌匾,浮雕包浆,字样突兀。

      门庭臃肿管事张望,双手纠缠摩挲,牙体略带蜡黄。

      恒华尽管素衣在身,品貌非凡清新俊逸,异于凡夫俗子。

      他前脚踏阶,管事连连下来陪护,油嘴笑眼好言相向。

      “公子顾盼生姿,气度雍容。劳得公子前来,小店必然蓬荜生辉!”

      恒华不语,管事也不多说,心底知晓意思招呼小厮,“贵人楼上请。”

      堂内总分二层,布局相似。底楼四方圈地立间,靠墙而设,间与间撂屏风阻挡。墙面坠挂轴,山水字画不一。

      顶楼靠栏设间,单间比底楼多算上三尺长距。护栏布帘幕,下沿挂穗,用具奢靡。伙计肩胛各搭有汗巾,托盘四处哈腰卖笑。

      堂中央架高台,锦绣罗缦乘风破浪。台面着戎装,舞姬赤足踩曲曼舞,引来客称赞不休。

      小厮碎步跑来,待恒华上了三阶才蹑手蹑脚跟去。颔首随恒华身后,碎步微移,语谦态柔。

      “公子,小的不给您安排偏了。就……”

      那人话音未落,前间娘子杯盏砸于桌面,声响穿过屏风,大喝道:“给我!”

      “娘子,您不能再喝了。”

      端酒小厮惶恐,躲在屏风一角苦苦哀求。算来算去,已是五瓶秋露白,六瓶下肚非得醉成活死人。

      女子猛然前扑露出半张醉颜,髻发松散衣衫皱起,撞进恒华眼目。

      她……

      恒华眼眶灼烈,气息霎然停嬉。

      他甩袖快步走近,女子不偏不倚捏住他嗓眼,多添根刺。他丹唇贝齿交磨,玉肌抬起,蓦然提出二字。

      “夙念……”

      女子支吾,左手托面。右手停著弃下揽过白脂酒壶,扬唇嗤笑。

      “给我……”

      她来回折腾几番,失了力气腔调柔弱,又因骨骼瘦小所以左右摇晃。

      登时,她朦胧视线掠过一道霜雪身影。那人猛地拔壶,气息低沉,有悲切之色。

      她头痛欲裂,右手攥拳捶穴。五瓶秋露白下肚的确不是好受的。

      近身人披雪带风,腰间青竹佩玉强硬破眸。

      凤挽离鼻尖红润,眉尾下坠,黯然失色。她揪住恒华飘袖,口中却念着他人名。

      “如今我也不过沦为弃子,衬了淮哥儿的心意是么。”

      她口舌交涩,奋然起身,揪住恒华衣袍向前拽扯,气息合在恒华脸上。

      “倘若我有一丝异心,你会杀了我么?”

      恒华一怔,浓烈酒气交织入肺。凤挽离衣袖滑落,手臂红斑映他双目,心头最软的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是毒。

      凤挽离缓缓松指,恒华抬眸一瞬,心有万千蚂蚁啃食。

      她面淌清流,眼眶浸湿红肿,发梢沾了酒水。

      一声“你会杀了我么?”次次剜心。

      霎时,青光掠影,雷霆万钧直击恒华面颊。

      恒华身仰后倾,双臂平展,携风后撤。那人毫无收手之意,五指并拢成刀片砍去,撕风破尘。

      他仅二指裂风,钳住掌片扫腿取帘缠其身。力向前带去,撒地不顾。

      孟集手脚缠住,躺在地面挣脱不开,愤底望去。

      “你胆敢再上前一步!这上京城再无你容身之处!”

      恒华把孟集的话当耳旁风,欲前去照看凤挽离却又遭阻拦。

      他盯着挡在胸前的剑鞘,非彼俗物。起眼对眸,神情自若,冷语相向。

      “公子何意。”

      萧琅祁双眸冷意翩翩,嘴角勉强挂笑,“此地并非烟花俗味,还望您慧眼。”

      恒华朝凤挽离那探去,萧琅祁带来的婢子抄斗篷盖其身。搀起她若无其事地擦肩而过,酒气尚在人已不在。

      恒华望着凤挽离烂醉背影,由上至下拂面到鼻尖蓦然顿住,撒手离去。

      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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